清明春祭·春日野菜行

清明春祭·春日野菜行

文/張妮

又是一年芳菲綠，又到祭祖掃墓時。清晨出發，天氣格外晴好，然而，剛越過秦嶺的山頭，天空便似被悄然暈染的宣紙，透著淺淺的灰意。稀疏的雨絲如銀線般紛紛揚揚，飄落在車窗玻璃上，恰似特意為今日編織了一層朦朧而哀傷的紗幕。

經過一路車程，我們來到楊家寺山頭。老公與幾位長輩及眾多兄弟姐妹，帶著香火紙錢前往墓地祭掃，而我們姐妹三帶著幼童，在車里靜靜等候。等候的時間久了，車內憋悶得厲害，我忍不住下車透氣。不經意間，發現山路兩邊的茵陳鮮嫩欲滴，腦海中忽而浮現出神醫華佗流傳千古的名言：“三月茵陳四月蒿，五月六月當柴燒”。既然茵陳已在眼前，我自是躍躍欲試。

在二爺爺家吃完飯后，婆婆挖好了一袋子韭菜根，隨后我們便去看望舅婆。舅婆家門口有好大幾片地，周圍野菜叢生。王寶釧為情挖野菜，而我則為尋樂而來。放下禮品，安頓好孩子，我和小姑子便提著兩個大袋子出門。剛一踏出家門，滿眼皆是薺薺菜和茵陳。我倆默契地蹲下身子，默不作聲地挖起來，所有精力都集中在手中的鏟子上，沉浸在這靜謐而又充滿樂趣的勞作中。

挖野菜的過程，仿佛讓我重新走過了七八歲到十幾歲的童年時光。那時的我，每逢暮春之初的周末，總會提著小竹籠，與三五同學相約去挖野菜。我雖不怎么愛吃野菜，但總覺得周末若不做這件事，便缺失了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而經過這次挖野菜，我似乎對那份曾經難以名狀的情感有所領悟。

中國人向來有著濃厚的農耕情結，點瓜種豆、種菜養花，這是對土地和勞作的深深眷戀，它們早已融入骨血之中。從某種意義上說，這也是一種獨特的國風行為。在城市的喧囂紛擾中，我們雖在身體上遠離了農耕生活，但內心深處卻無比渴望親近自然。于是，春天一到，我們便抓住這難得的機會，盡情放飛自我，投入挖野菜的樂趣之中。

如今喜歡挖野菜，從情感層面來說，還飽含著一層“戀舊”的情愫。小時候，我們常在水邊田地間嬉戲玩鬧，度過了快樂難忘的童年時光。長大后，那份對童年的懷念始終深藏心底，而大多數人的童年記憶都與土地緊密相連。在城市生活久了，便格外眷戀土地。挖野菜，不僅是回歸自然的方式，更是對童年情結的一種滿足，我也在其中找回了自我的存在感。

不經意間，一大袋子薺薺菜已然裝滿，我們又轉戰到田地旁去挖茵陳。茵陳，這看似不起眼的小小植物，卻蘊含著巨大的能量。它是一味古老而神奇的中藥，在歲月的長河中，不知為多少人解除病痛。正如《本草綱目》中所記載：“茵陳昔人多蒔為蔬，故入藥用山茵陳，所以別家茵陳也。”它能清熱利濕，利膽退黃，默默為人們的健康保駕護航。

我和小姑子手持舅婆的鏟子，專注地挖著茵陳。放眼望去，茵陳如同一簇簇精巧的翡翠，星星點點地散布在草叢之間。它的葉片纖細柔軟，毛茸茸的質感仿若嬰兒的肌膚，嫩黃中透著新綠，那是獨屬于春日的鮮活色彩。

正當我們沉浸在挖茵陳的樂趣中時，婆婆抱著嗷嗷待哺、哭鬧不止的兒子尋來，喊我們回去給孩子喂奶。我倆只好依依不舍地帶著兩大包茵陳和薺薺菜回到舅婆家。望著這兩大包野菜，我滿心歡喜。傍晚時分，我們踏上了回家的路途，一路上都在思索著回去后該如何用這些野菜制作美味佳肴。

次日，我早早起床開始擇菜。野菜雖美味，但擇菜著實耗費體力，一番彎腰低頭下來，我整個人暈乎乎的，頸椎的不適感也愈發強烈，可我依舊樂此不疲。一直忙碌到中午，實在體力不支，才稍作休息，推著兒子在小區里轉悠了一圈。

下午吃完飯，小姑子和婆婆過來了，她倆又開始拾掇韭菜根，準備在單元門口的泡沫箱子里種韭菜。老公負責照看孩子，而我則繼續擇茵陳。相比薺薺菜，茵陳更難擇，讓我有種置身苦海無邊的惆悵感。

好不容易擇出了差不多一碗多的量，我卻陷入了深深的悔恨之中。我一邊漫不經心地擇著茵陳，一邊回想起挖茵陳時的那股興奮勁兒。唉，果真好奇心作祟，之前不知茵陳為何物，看到遍地茵陳，就想多挖些回家嘗鮮，結果卻讓自己陷入了持續的脖頸疼痛之中，真是悔不當初啊！

沒過多久，樓上的鄰居阿姨也來遛娃，看到我們一家子在單元門口忙得不亦樂乎，地上灑滿了各種物件，便也加入到種韭菜的隊伍中來。經過一下午的忙碌，韭菜種植完畢，野菜也都擇干凈了，接下來便是淘洗上鍋蒸煮的環節。

淘洗干凈的薺薺菜，我當晚便煮熟，用涼水浸泡后，加入粉絲，做成了一道清爽的涼菜。所謂遠親不如近鄰，我也給樓上阿姨送去一份，以表對她一下午幫忙的感謝之情。

至于茵陳，我將其清洗控干水分后，裹上面粉，放入蒸鍋蒸了 8 分鐘，隨后調好料汁，蘸著汁水品嘗，味道格外鮮美。剩余不多的薺薺菜，還可以用來包餃子，亦或是做成漿水菜，想想都讓人期待。

此刻，望著廚房中那些經我們親手挖掘、精心處理的野菜，一種滿足感油然而生。這些來自大自然的饋贈，不僅串聯起童年的歡樂記憶，更拉近了親人間的距離，還讓鄰里情誼在勞作與分享中升溫。

這一場與野菜的邂逅，始于清明祭祖途中，在煙火日常里延續。它讓我明白，生活的美好往往藏在這些看似平凡的小事中，一次挖野菜的經歷，一次與家人鄰里的協作，一道用心制作的野菜美食，皆是生活給予我們的珍貴禮物。

或許，未來的日子里，忙碌會再次充斥生活，但每當憶起這個春日與野菜相伴的時光，心中定會泛起溫暖與從容。而這份對生活的熱愛與眷戀，也將如這野菜一般，在歲月里蓬勃生長，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