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開往春天的“背簍輪渡”

文|李曉

春日清晨，天幕剛剛打開，大地浮出一層薄霧，宛如山巒呼吸的柔柔氣流。

76歲周大娘的背簍里，是清晨剛從地里采摘的蔬菜，小白菜、芫荽、蒜苗、小蔥，這些綠油油的蔬菜，露水還沒全干，泛著濕潤的光澤。周大娘要去碼頭乘早班船，把菜背到隔江下游的縣城去賣。

有時，縣城的熟人也會乘船來周大娘的地里采摘，他們問：“怎么給錢啊？”周大娘擺擺手說，隨便給，隨便給。早些年是給現(xiàn)金，前年，周大娘在上海工作的孫子幫她申請了付款二維碼，掃一掃，手機上“滴”一聲，錢就到賬了。

這是重慶忠縣長江段一個叫洋渡的小碼頭，一艘編號為“2180”的小客船是“水上公交”。客船起航，汽笛響起，江面薄霧被撕開一道口子，露出墨綠色的江水，船身微微一顫，像是從一夜沉睡中醒來。

周大娘總是笑瞇瞇的，人們親昵地稱她為“愛笑奶奶”。“愛笑奶奶”的背簍里常年裝著一把把扎好的青菜，她坐這艘船已經(jīng)整整13年了。她的兩個兒子分別在廣東、浙江打工，一個孫子在上海工作，一個孫子在重慶創(chuàng)辦公司，老伴已走了幾年，臨江山坡上的老房子里如今只剩下她一個人。

周大娘也有心事，她說：“就我一個人在家，吃穿不愁，就想找個能說話的人。”于是，她坐這艘船去縣城賣菜，船上的人大多是村人老鄉(xiāng)，都認(rèn)識，一船人如麻雀般嘰嘰喳喳，熱鬧得很。周大娘每天坐船去縣城賣菜，有時也就能賣二三十塊錢，她就是圖個熱鬧。一旦哪天沒去，船上的人還惦記著，相互打聽。

周大娘的身子骨很硬朗，家里還種了一畝多地，在二十四節(jié)氣的天光雨露里，四季都是青青翠翠的。她還養(yǎng)了一群雞、鴨、鵝，幾只大鵝在清晨“嘎嘎嘎”一路歡叫著護(hù)送背著背簍的周大娘從山上去碼頭乘船。到了碼頭，大鵝又“嘎嘎嘎”叫著，沿路返回山上的院子。

那天清晨，我去碼頭乘船體驗賣菜人的生活，跟周大娘打招呼。背著背簍的周大娘，前面正搖搖擺擺走著一只大鵝，大鵝“嘎嘎嘎”叫著跟我打招呼。周大娘跟我說，有幾個城里人想買她家的鵝，但她舍不得，“我還要它們幫我看家！”

聽得懂“鵝語”的人，還有開船的秦大哥。秦大哥是小客船的主人，也是船長。上世紀(jì)50年代，秦大哥的爺爺是長江上搖櫓擺渡的船工，風(fēng)里浪里，在江上打魚、載客，掙一碗飯吃。到了秦大哥的父親那一代人，小木船換成了機動船，能載客20多人，用的是柴油發(fā)動機，船“突突突”行駛時，冒著一股股濃煙。

30年前，秦大哥的父親去世，他留下遺囑：“乘客有需求，船家要跟上。”于是，秦大哥下了狠心，努力考出船長證，接過父親的船舵，開始了自己的船長生涯。

14年前的春天，秦大哥又押上了一次人生的“賭注”，他與一個老鄉(xiāng)湊錢買了一艘從洋渡碼頭到縣城的二手客輪，不僅存款悉數(shù)投入，他還去銀行貸了款。起初，生意冷清，船上空蕩蕩，心里空落落。但半年后，客船的生意繁忙起來。

老鄉(xiāng)們坐船比坐車方便，特別是賣菜的老鄉(xiāng)們，背簍、籮筐、扁擔(dān)、籃子，這些傳統(tǒng)農(nóng)家用具，可以在船上隨意擺放，吹著江風(fēng)，敞開心房，聊著家常，自在逍遙。全程12元的票價，多年來是鹽巴一樣的良心價。

這艘客船一去一回的油費，就需六七百元，還有維修等費用，加上后來沿江高速路通車，坐船的人漸漸少了，有人勸秦大哥，把船票價適當(dāng)漲一漲吧。秦大哥擺擺手說：“那不行，老鄉(xiāng)們?nèi)タh城賣菜，有時一趟下來就掙二三十塊錢，如果船票再漲，那還剩個啥啊？”

還堅持坐船的老鄉(xiāng)們，都在心里把秦大哥當(dāng)作了家人。那幾年，秦大哥的兒子上大學(xué)，讀書的費用都是找親戚借的。

似乎到山窮水盡了，4年前的秋天，秦大哥與合伙的老鄉(xiāng)商量，把船掛牌賣了。那是秦大哥最后幾天駕船，正好兒子回家探親，看見父親望著茫茫大江發(fā)呆，還紅了眼圈，他頓時懂得了父親的心。

兒子拍攝了一段視頻發(fā)布到網(wǎng)絡(luò)上，想為父親這最后的船長生涯做個紀(jì)念。沒料到，一夜之間，粉絲漲了好幾萬，留言上萬條，網(wǎng)友們紛紛呼吁：留住這輪渡啊！兒子把手機遞給秦大哥，秦大哥轉(zhuǎn)過身，捂住了臉。

網(wǎng)友們把這艘船親切地喚為“背簍輪渡”，這是人間煙火的輪渡，也是人心漫流的溫暖輪渡。一個月以后，父子倆嘗試了第一次直播，鏡頭對準(zhǔn)清晨霧蒙蒙的洋渡碼頭，秦大哥像往常一樣喊：“還有沒有人坐船？”他還像往常一樣，幫著把背簍一個個搬上船。直播間觀看人數(shù)最高時超過10萬。

船，又活了過來。直播帶來了關(guān)注，也帶來了實實在在的幫助。船上的菜農(nóng)們開始通過直播間賣菜，“紅苕大爺”家的紅苕，一次直播能賣出200多斤；“掃把大爺”手工制作的掃帚，常常被一搶而空。有人通過直播間承包船票，讓菜農(nóng)免費乘船；有人遠(yuǎn)程下單，購買老人們的農(nóng)產(chǎn)品；有人專門來到碼頭，幫老人挑菜、賣菜。

去年歲末，一艘全新的“2180”客船在汽笛悠揚聲中起航，里面有擴(kuò)大的農(nóng)產(chǎn)品存放區(qū)，可以存放上百個背簍，有全新的空調(diào)系統(tǒng)、防滑甲板和扶手設(shè)施，為周大娘、“紅苕爺爺”這樣的老人提供安全保障。

兩年前的春天，秦大哥大學(xué)畢業(yè)的兒子辭去外地的工作，跟隨父親學(xué)習(xí)船舶駕駛和管理，去年通過考試獲得內(nèi)河船舶船長資格證書。這是秦家的第四代船長。

開往春天的“背簍輪渡”，升騰著人間漫漫煙火，守候著世間溫暖相助。

(作者為中國散文學(xué)會會員，供職于重慶市萬州區(qū)五橋街道辦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