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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賞《富春山居圖》,里面的讀書人和漁夫隔樹對視,我很長時間都不解其味:黃公望畫這兩人絕不是隨意添畫的,一定在隱喻什么,是廟堂與江湖的轉換,還是對具有隱逸情懷的漁樵之樂的向往呢?
有些凡俗,因為與偉大的靈魂相遇,便會成為永恒的文化符號。“漁樵”為古代士人勾勒了一個圓滿的精神歸宿:既能心懷天下、讀書入仕,也能隱居山林、明理求道,《論語·泰伯》有“天下有道則見,無道則隱”之句。當然,也可以說“漁樵”代表了詩和遠方。士人們流連于小橋流水的鄉(xiāng)村、雞鳴犬吠的牧歌中,活得從容淡泊,對世事洞明,或學山中砍柴的樵夫,看淡是非成敗,或做江邊釣魚的高士,參透名利和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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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洪綬木刻畫《屈子行吟圖》
屈原被放逐后在沅江邊徘徊,聞聽漁父吟唱道:“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纓;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濯吾足。”而未能參透其意。陳洪綬畫有《屈子行吟圖》,屈子且歌且吟,畫面營造出奇崛憤激、凄涼幽冷的意境。衛(wèi)協(xié)依《史記》記述的伍子胥故事為題,繪制了《伍子胥圖》。據(jù)說伍子胥在逃跑中幸得一位漁人相助渡江,漁人不求報答,拒收子胥的百金之劍,還以“覆船自沉于江”來保守機密,展現(xiàn)了古代俠義精神。《渭濱垂釣圖》為明代浙派開山鼻祖戴進創(chuàng)作的絹本設色人物畫,作品以“周文王訪姜尚”的典故為題材,描繪了姜尚垂釣于渭水之濱,文王躬身禮請姜太公出仕的場景,成為后世無數(shù)文人“治國平天下”的象征。與姜尚的選擇不同,東漢嚴子陵則拒絕光武帝入仕之邀,“一人獨釣一江秋”,終老桐廬富春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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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頤《富春高隱圖》
任頤《富春高隱圖》中,嚴子陵頭戴草笠,身裹裘氅,抱釣竿于草石間佇立,畫中隱沒了其面目而突出其倨傲孤介的個性,兼具寫意表現(xiàn)與東方美學的含蓄智慧。王維曾繪《江干雪霽圖》,還有巨然、范寬、王詵以及馬遠等均創(chuàng)作過表現(xiàn)“江雪漁樵”題材的畫作,但都沒有柳宗元的《江雪》更能打動人心。柳宗元在“永貞革新”失敗后被貶永州,一身蓑衣,面對“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之景,獨釣寒江,畫面凄冷凝滯,其失意又迷茫的心態(tài)畢現(xiàn)。而蘇夫子因“烏臺詩案”貶謫黃州,將得失看淡,耕種于東坡,時常雇一小舟在“一蓑煙雨”中盡情飲酒寫詩,“酒醒還醉醉還醒,一笑人間今古”,盡顯豁達、瀟灑。為此,明代宮廷畫家郭純創(chuàng)作的金碧山水畫《赤壁泛舟圖軸》,奇崖險峰、蒼松云樓,表達了蘇子清曠而高遠的心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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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維《江干雪霽圖》(局部)
“漁樵耕讀”融儒家理想與道家情懷的“桃花源式烏托邦”于一體,給風雨中追名逐利的士人勾畫出不同維度。千年以來,無論畫家還是田園詩人,多是社會的精英階層,果真要以打魚、賣柴來度日養(yǎng)家則是另一回事。太多士人以“隱逸”作入仕之臺階,期望走“終南捷徑”,而北宋理學家邵雍擁有一顆成熟的慧心,常居洛陽鄉(xiāng)野的他,漁、樵、耕、讀“四業(yè)”同修,以期探求生命的安寧與價值,終讀出了“形而上”的哲理。其《漁樵問對》通過漁樵對話消解古今興亡等厚重話題:漁者拋鉤靜坐,樵夫撂下柴擔喘息,自說自話又且說且答,如老友閑談,娓娓道來。細細品咂,其中哲理擊穿冰層、裹著流水,穿越千年時空,叩擊人心。“曰:‘魚可鉤取乎?’曰:‘然。’曰:‘鉤非餌可乎?’曰:‘否。’”漁樵的對話質(zhì)樸而富于哲理:魚為生存咬餌,人為生存垂釣;魚有吞鉤之險,人有落水之危。世事統(tǒng)一又分化,利害相隨,萬物相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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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大千《漁樵問答》
1935年,張大千創(chuàng)作的山水畫《漁樵問答》,正是描繪了漁翁與樵夫相逢問對的情景。畫作以赭紅與碧翠寫峰巒,以留白再現(xiàn)浩渺的湖水,營造出虛實相生的意境,并在題識中引用了杜甫的詩句“有時自發(fā)鐘磬響,落日下見漁樵人”,點明主題,照見風骨。邵雍親身務農(nóng)耕種,“歲時耕稼,僅給衣食”,又洞察秋毫,于日常躬耕中體悟天地之道,“一歲之事勤在春,一日之事勤在晨”。一面吟《山村詠懷》:“一去二三里,煙村四五家。亭臺六七座,八九十枝花。”置身于輕霧籠罩的山村人家,癡迷于美麗而靜謐的田園詩境;一面寫《憫旱》:“正要雨時須不雨,已成災處更成災。如何百谷欲焦爛,遍地止存蒿與萊。”讓人睜大眼睛,看清旱災導致谷物枯焦、遍地荒蕪的現(xiàn)實慘象,其憫農(nóng)情懷堪比杜工部“為茅屋所破”的高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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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漁樵”的隱逸只是士人的幻想,并不是文人的終極追求。士人因現(xiàn)實生活的“濁浪排空”,淘盡了他們作為政治“英雄”的可能,退而求其次去渴求“漁樵”生活。比如李白,他是功名心很強的人,“仗劍去國,辭親遠游”,在終南山“隱逸”而居,終也仕途無望,方悻悻而去,徒留《下終南山過斛斯山人宿置酒》一詩自慰。又如,狀元郎楊慎也有一個當官夢,卻得罪了宦官,被發(fā)配至云南,一路披枷戴鎖,行至長江邊,見兩個漁夫飲酒食魚,談笑風生,遂心生感慨,寫下了“白發(fā)漁樵江渚上,慣看秋月春風”,文字爽利而內(nèi)心凄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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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年以來,人們追名逐利,難以參透魚餌的幻象,更少有人領悟《漁樵問對》中的“觀物三境”。以目觀物:見魚餌鮮美,不見暗藏鉤鋒;以心觀物:憑好惡斷是非,困于主觀牢籠;以理觀物:如跳出魚缸看江河,洞察天道運行的客觀規(guī)律。“非觀之以目,而觀之以心也;非觀之以心,而觀之以理也。”以目察形、以心會情、以理通道的三重境界,循環(huán)往復、層層遞進,才能了悟人性之本。我們應在熙熙攘攘中立定心神,堅守正道,于自然中追尋心靈的寧靜與超脫,洞悉何為魚餌、何為真我,不無度索取,也不降格以求,像“漁樵”一樣智慧生活,將“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阿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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