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讓創新藥“叫好不叫座”

文/陳巖鵬

2026年全國兩會，人民大會堂的掌聲很響，但代表委員們提的問題也很痛。

當“生物醫藥”首次被寫入政府工作報告，與集成電路、航空航天并列成為“新興支柱產業”，這個行業迎來了名分上的“升艙”。但掌聲落定之后，一個更現實的拷問擺在桌面上：中國的創新藥，為什么總是“叫好不叫座”？

兩會期間，筆者梳理了數十份關于創新藥的建議和提案，一個最直觀的感受是：代表委員們的議題設置，已經從過去的“要政策、要扶持”，轉向了更務實的“清障礙、通淤堵”。用一句更直白的話來講：怎么讓創新藥不僅“能造出來”，更能“賣得出去”“用得上”，并且“賣個好價錢”？

這其中，有三個“攔路虎”必須正視。

第一只“虎”：醫院的“成本賬”

全國政協委員、中國醫學科學院腫瘤醫院主任醫師趙宏，帶來了一線臨床的困惑。他直言不諱地指出了那個創新藥“進了醫保卻進不了醫院”的現實。

創新藥歷經艱辛萬苦進了醫保，卻在醫院的大門口遭遇了“腸梗阻”。

為什么？賬要算細了才明白。在藥品零加成政策下，創新藥往往是生物制品，進來要冷鏈儲存，用前要基因檢測，用后還要嚴密監測——這一套流程下來，醫院不僅賺不到錢，反而要貼人貼錢貼管理。而在DRG/DIP（按病組/病種分值的醫保支付方式）支付方式改革下，一旦用好藥把治療費用推高了，超出醫保額度的部分還得醫院自己扛 。

這就好比飯館里，客人點了一盤高檔海鮮，廚師長卻要自掏腰包買配料，還得倒貼燃氣費。請問，哪個飯館有動力去推這道菜？

趙宏委員開出的“藥方”很直接，他建議允許收取藥事服務費，把那些冷鏈管理、輸注觀察的勞務成本覆蓋掉，建立“服務與價格匹配”的正向激勵機制。說白了，就是讓醫院在提供高質量藥學服務時，能“有收入、有激勵”。

不能讓馬兒跑，又讓馬兒不吃草。這個建議，戳中了醫療體制改革中一個長期被忽視的痛點——知識的價值、服務的價值，不能永遠被淹沒在“公益”二字的大水缸里。

第二只“虎”：支付的“蹺蹺板”

如果說醫院是“最后一公里”的終點線，那么支付能力就是驅動患者沖向終點線的汽油。

目前來看，這箱油不僅貴，而且雜。數據顯示，2024年我國創新藥械支付總規模達1620億元，其中患者自費占了將近一半，而商業健康險的支付占比僅可憐的8% 。全國人大代表、中國太保戰略研究中心主任周燕芳算的這筆賬，讓患者和企業家們如坐針氈。

這就是典型的“蹺蹺板效應”：一端是基本醫保，雖然盤子大，但要“?；尽?，在“靈魂砍價”的壓力下，創新藥企利潤空間被壓縮；另一端是商業保險，本該是高端支付的主力，卻因為產品設計、數據壁壘、理賠繁瑣等原因，始終支棱不起來。

全國人大代表、貝達藥業董事長丁列明對此深有感觸。他指出，中國自主創新藥國內與國際定價差距過于懸殊，影響了企業的商業預期。

這就導致一個畸形的現象：國內吃不上肉，只能喝湯；為了生存，企業不得不低價把權益賣給海外巨頭，讓國際買家賺得盆滿缽滿。

怎么辦？必須把商業保險這第三條腿“接上”。周燕芳代表建議構建商保創新藥目錄動態調整機制，建立一站式即時結算 ；趙宏委員則呼吁讓醫院設立商保服務中心，實現“直賠”和“快賠”。只有當商保真正成為支付的“第二支柱”，創新藥才能擺脫對單一醫保支付方的過度依賴，建立起一個能容納高價值產品的市場化支付體系。

第三只“虎”：資本的“耐心度”

比“進院難”更讓人揪心的，是“研發難”。

全國人大代表、中國工程院院士李校堃今年拋出了一個振聾發聵的概念——“賣青苗”。他在調研中發現，由于國內研發投入巨大、回報周期漫長，加之國內市場價格壓力，很多極具潛力的原創項目在臨床早期就被打包出海，以換取確定性的現金流。誠然，BD（對外授權）交易爆發式增長值得慶賀，2025年總金額超1300億美元創下歷史新高 ，但李校堃的擔憂不無道理：如果最具突破潛力的項目在萌芽期就整體授權，我們讓渡的不僅是未來利潤，更是全球產業話語權。

這背后折射出的是資本“耐心”的缺失。生物醫藥研發“雙十定律”（十年時間、十億美金）人盡皆知，但國內大多數基金的存續期只有5到7年。時間錯配，導致了動作變形。資本急于退出，企業急于變現，最終的結果就是“墻內開花墻外香”。

全國人大代表、恒瑞醫藥董事長孫飄揚也強調，盡管中國醫藥創新已實現從“跟跑”到“并跑”的跨越，但源頭創新能力亟待加強，同質化競爭風險凸顯 。如果大家都只愿意在“臨門一腳”時買現成的，沒有人愿意在“0到1”的荒野里開荒，那么中國的創新藥就永遠只能做“跟隨者”，成不了“定義者”。

站在2026年的春天回望，中國創新藥產業無疑正處在一個最好的時代，也是一個最復雜的時代。

政策層面，國家醫保局發布了首版《商業健康保險藥品目錄》，政府工作報告明確提出要“健全醫保支持創新藥和醫療器械高質量發展機制”。監管層面，趙宏委員建議推動國家藥監局加入世衛組織列名機構（WLA），拿下“國際通行證”，讓中國好藥更順暢地走向世界 。

所有的信號都指向一個方向：中國創新藥的敘事邏輯正在發生根本性轉變——從追求數量的“仿制潮”，轉向追求質量的“原創潮”；從依賴單一支付的“獨木橋”，轉向多元協同的“立交橋”。

正如李校堃院士所言，只有當企業擁有“可自主發展”的底氣，對外授權才會成為從容的戰略選擇，而非迫于現實壓力的生存之舉 。

讓醫院有動力，讓商保有作為，讓資本有耐心，讓患者有依靠。打通這“最后一公里”，不僅是疏通一條物流通道，更是重塑一個產業的價值觀。

別讓創新藥“叫好不叫座”，這不僅是產業的呼聲，更是時代的命題。

責任編輯：姜雨晴 主編：陳巖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