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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左希
責編 | 清和
題圖 |《無法成為野獸的我們》
驚蟄之前
2026年驚蟄,北方仍在落雪,南方則是濕冷的寒。節氣已經走到春天的門口,空氣里卻還沒有一點松動的意思。對許多教育創業者來說,這幾年仿佛一直停留在這樣的天氣里:期盼已久的春天被反復提起,真正的回暖卻遲遲未至。
春節前后,圈子里流傳著一個消息:一位國內頭部少兒國學品牌的創始人已經離世。沒有出處,也沒有權威媒體證實。能查到的公開信息,大多是2025年以來圍繞這家機構的另一類詞匯:爆雷、閉店、加盟糾紛、家長維權、創始人失聯。朋友圈里偶爾有人轉發,又很快撤下。
十年前的春天,我曾隨地方媒體參訪過那家機構。館舍不大,卻裝點得格外用心。那天,一名老師帶著孩子們吟誦《詩經·木瓜》,古箏聲輕輕鋪開,童聲在屋檐下回蕩:
投我以木瓜,報之以瓊琚。匪報也,永以為好也。”
那一刻,我幾乎相信,《詩經》里的美好世界可以在現實里重現:人們互相饋贈,彼此回報,人與人的關系建立在一種樸素而堅定的信任之上。十年之后再看,那段畫面像一艘帆船,停泊在上一個年代的港灣。
這些年,我見過太多創業故事的起落。成功時,人們以為一切順理成章;失意時,才意識到許多堅定如鐵的秩序其實并不牢固。一只羚羊可以輕快地越過草地和森林,卻未曾預料,有一天會被洪流逼上礁石。回頭是奔涌的水,向前便是懸崖。
在講述李靜之前,我常常會想起一個更早的時代。那是一個斯蒂芬·茨威格生活的時代。一個多世紀之前的維也納,一切井然有序。報紙從巴黎送來,小說在柏林出版,音樂會在布拉格舉行。很多人相信,文明會永遠向前,世界只會越來越好。以至于他在回憶錄里寫下:
“我們曾生活在一個有保障、無動蕩、可預見的世界里。”
很多年以后,昨日的世界迅速崩塌,戰爭、仇恨與邊界重新出現,他才意識到,自己曾經仰賴的秩序,只是一種歷史的偶然。李靜的故事,正是從這種偶然被打破的縫隙處開始的。
被“開盒”的創業者
2026年春節前五天,一條視頻忽然被推送到我手機上。
發布者自稱維權,把法院執行信息逐條展示出來,提醒大家關注“李靜”的財務狀況,“避免更多人踩坑”。這類視頻在今天的互聯網并不罕見。個人信息、判決文書、聊天記錄,被拼接成一次網絡開盒式的社會審判。
有人提醒發布者:公開展示他人的身份信息是否妥當?發布者回應得很直接:這些都是法院公開信息,并非私人泄露。也有家長留言說,孩子上過李靜老師的課,雖然不清楚糾紛細節,但仍愿意相信她,希望事情能用更溫和的方式解決。發布者回了一句:“你可以不信我,請相信法院。”那位家長回應:“李靜是為數不多的好老師,我愿意信她。”對方建議:
請去執行信息公開網上查一查。”
我點開了那條鏈接。屏幕上是冰冷的司法系統頁面:姓名、案號、執行金額、限制高消費,一行一行排列得整整齊齊。
幾年前封控時期,我曾在線上聽過李靜的一堂閱讀課。那節課,她帶著高年級學生讀路遙的《人生》。那不是一種傳統的語文教學。她沒有梳理情節,也沒有總結主題,而是反復讓孩子們停下來,去聽主人公高加林在人生每一次轉折時,周圍世界的聲音。有人聽見風聲,有人聽見腳步聲,也有人聽見遠處的火車。那一刻我意識到:原來當一個人的命運發生變化時,最先改變的,并不是事件本身,而是他聽見世界的方式
幾年之后,當我在手機屏幕上再次看到“李靜”這個名字時,那種感覺又回來了。只是這一次,聲音來自另一種地方:評論區、執行公告、維權視頻,還有不斷被轉發的截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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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長期觀察教育行業的人,我很清楚:一個人的成功往往混雜著太多偶然與必然,也裹挾著太多運氣。一旦事情走向失意,現實的重量、人性的復雜,以及輿論的速度,常常會在極短時間內把一個人多年建立起來的秩序打碎。
視頻發布的第二天,李靜在她創辦機構的公眾號上發出一封公開信,將責任攬在自己身上,詳述債務形成的過程。兩天后,她坐到鏡頭前,幾乎不加修飾,把整件事的來龍去脈緩緩鋪開,那些不甚體面的細節,也一一攤在觀眾眼前。
很快,評論區出現了數百條留言。有合作過的老師,有曾經聽過她講課的家長,還有已經長大的學生。有人在留言區留下一句話:“心懷善意的人,一定會被世界溫柔以待。”
除夕前三天,我給李靜發去一條信息。沒有太多鋪墊,問她愿不愿意聊一聊,這幾年是怎么走過來的。她的回復來得很快,語氣仍舊溫和。
我們約在春節開工后的第一天。
四十九位股東
正月初九,長沙陰有霧,空氣濕冷。
李靜的出租屋月租三千。客廳的一半被改成工作區,桌上堆著課程資料和孩子們寫給她的信,另一半才是生活空間。幾年不見,她的樣子變化不大。依舊溫潤安靜,說話輕聲慢語。只是眼角多了一些細密的紋路,漂染過的頭發從發根處露出一截白。
寒暄過后,我很快提到那條在網絡上傳開的維權視頻。
這些年創業,李靜習慣在社交平臺記錄工作日常。講座結束后,孩子們會寫卡片,家長會送來鮮花。那些畫面被銘記在朋友圈里,像一種理想化的生活。掌聲和鮮花是極具迷惑性的,它們會讓人誤以為,世界原本就該如此
我問了一個一直好奇的問題:當風暴真正到來時,漩渦中心的人如何看待自己,又如何為整件事歸因?“如果重新復盤,你覺得哪個階段,其實雷已經埋下?”李靜沉默了一會兒:“眾籌股份,是第一個雷。”
2018年前后,眾籌模式在創業圈迅速流行。教育行業擴張,不少創業者通過眾籌吸納資金,也借此匯聚人脈。
那時候,李靜在湖南做閱讀推廣已經八年。通過公益課堂和教育講座進入學校和家庭,積累了近萬名閱讀會員。
一些家長、朋友,還有個體投資人開始找到她。有人拿三十萬,也有人拿一萬。很多人說得簡單:他們認可閱讀這件事,也認可李靜這個人,希望能和她一起把事情做大。“最后一共有49位股東。”李靜說。
在教育行業里,朋友之間或志趣相合者眾籌一個項目并不罕見。每人幾萬塊錢,金額不大,大家心態也相對輕松:賺了更好,不賺也算幫朋友。像這樣吸納近五十位股東,在細分領域并不常見。這些股東大多是女性伙伴,其中一些人把她當作人生榜樣。
我問:“那49位股東,現在還剩多少?”“已經退了二十多位。”她說。
李靜提到其中一位股東。對方投了三十萬。后來退回十萬,又提出再退十五萬。按照最初的退股方式,對方還保有五萬的股份。但那十五萬產生了爭議,對方認為,那部分應該算作投資分紅,是她應得的收益。
“我把她當朋友,也感激她最開始的信任。”李靜說。她同意了。那位股東隨后立了一份借款協議,讓李靜簽字。李靜簽了。不久之后,對方又提出修改協議,把原本公司的借款改成李靜的個人借款。李靜也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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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當時的想法很簡單:二十五萬并不是一個無法承擔的數字,只要還能講課、還能工作,掙到這筆錢并不困難。“我當時真的沒有想太多。”她說。
她沒有想到的是,2025年中秋節之后,這位朋友把她告上了法庭,要求三日內還款。她更沒有想到,自己會因為無力償還而被強制執行,隨后被列入“限高”名單。
說到這里,李靜停了一下。
窗外的霧氣已經散了一些,街道上開始有車流經過。她看著桌上攤開的那份協議復印件,像是在回憶一段已經發生很久的事情。“那時候我一直覺得,只要我愿意承擔,事情總會慢慢解決。”
她停了一下,又說:“后來我才知道,有些事情不是這樣運轉的。”
理想主義者的成長
李靜是70后。祖籍安徽,出生在新疆,后來輾轉到湖南益陽讀書、工作。
她說起父親時,總會提到一個細節:在人群里,父親往往是最容易被認出來的那個人,或許是因為清瘦白皙的面容,也或許是那種沉靜的書卷氣。父親給她取名“靜”,希望她將來能夠“靜于諸境靜,高卻眾山高”。
童年的日子并不富裕,但李靜記得很多細致的溫暖。不大的房子里,早晨會有剛煮沸的牛奶;過節時會包“三起三落”的餃子;餐桌上常常是一盤切得細細的土豆絲,還有母親親手拉的面條。
母親是老師,性格爽朗愛笑,好像很多事情都可以慢慢解決。有時候夜晚停電,母親會帶她到院子里看星星,告訴她,如果迷路,可以通過星辰重新找到方向。
李靜從小成績很好。三好學生、優秀干部、老師眼里的“好孩子”。她說自己幾乎沒有叛逆期,更多的時候,只是安靜地讀書。
母親至今還保存著一張紙。那是1991年5月4日,李靜17歲時寫下的一份“愿望清單”。字跡整齊而娟秀,其中有一句話:
“我很渺小,但我向往崇高,因為我熱愛一切美好的事物。”
她又寫:“都說追求的過程是很苦的,必須經過肉體的磨難,但我堅信自己不會被痛苦吞噬,我要在痛苦中成為我自己。”三十多年過去,那張紙依然被母親小心地收著。
李靜后來的人生,大致沿著那份愿望慢慢展開。她讀完教育學碩士,又繼續攻讀博士。其間做過鄉村語文教師,也在益陽一所私立學校擔任過六年副校長。從教的那些年,她感受到許多溫暖。
一次師生聚會上,那些已經長大的學生圍在她身邊合影。有人挽著她的胳膊說:
“您是那時候少有的能發現每一個同學閃光點的老師。”
2010年,在家人支持下,李靜辭職創業,開始做閱讀推廣。她帶著孩子們讀小說、詩歌和人物傳記。一堂課下來,學生們討論得熱烈,她在一旁安靜地聽。
她說,閱讀最大的意義,不是理解一本書,而是慢慢學會理解別人。很多年以后回頭看,那些課堂幾乎像一種理想的縮影。在那個狹小的閱讀空間里,人們相信文學可以讓人變得溫柔,相信教育能夠改變命運,也相信人與人間的信任本身就是一種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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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靜也相信。
維也納,1900年
如果把時間向后推一百多年,歐洲大陸正處在另一種完全不同的季節。
1900年前后的維也納,幾乎是世界上最自信的城市之一。
清晨,環城大道的馬車在石板路上來回穿梭。報童抱著一摞剛印好的報紙,在街角大聲叫賣。劇院的海報貼滿櫥窗,音樂廳的晚場演出常常提前售罄。到了下午,城市最熱鬧的地方是咖啡館。
厚重的木門被推開時,門鈴會輕輕響一下。房間里彌漫著咖啡、煙草和油墨的氣味。墻邊掛著來自巴黎、柏林、倫敦、布拉格的報紙,整齊地夾在長長的報紙架上。
年輕的斯蒂芬·茨威格常常出現在這些咖啡館里。
那時的他還只是一個剛剛開始寫作的青年。17歲那年,他在《維也納日報》發表了第一首詩。詩本身并不出名,但當他第一次在報紙上看到自己的名字時,激動得徹夜難眠。
茨威格出生在一個富裕的猶太家庭。父親經營紡織業,母親出身銀行世家。家里從不缺錢,也不缺體面。按照家人的期望,他原本可以繼承家業,過一種穩定而舒適的生活。但維也納給了年輕人另一種可能。
在這座城市里,文學、音樂和思想幾乎像空氣一樣流動。咖啡館里可以遇見記者、詩人、翻譯家,也可以遇見剛剛從巴黎游歷歸來的畫家。一個年輕人想了解歐洲最新的思想潮流,只需要在咖啡館里坐上幾個下午。
那是一個讓人很容易產生信心的時代。鐵路把歐洲連接在一起。銀行系統穩定可靠。維也納、柏林、巴黎之間的旅行像城市通勤一樣自然。
人們相信科學會解決問題,相信文化會讓社會變得更文明,也相信世界會一年比一年更好。那時的歐洲人很少會去想象,幾十年之后,這個看似牢固的世界會在極短時間里迅速崩塌。
1914年夏天,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前夕,茨威格正在奧地利的一個溫泉小鎮度假。街上的人群依然悠閑。報紙的頭條寫著外交摩擦和軍事動員,但大多數人仍然把戰爭當作一種遙遠的可能。
人們談論戰爭,就像談論一場不太可能發生的天氣變化。”
幾天之后,歐洲全面動員。那個曾經看起來無比穩定的世界,再也沒有恢復過原來的樣子。
世界改變之時
李靜回憶起2020年的時候,最先想到的并不是困難。
“那一年大家其實還挺樂觀的。”她說。疫情剛開始時,很多教育機構把停課當成一種短暫的中斷。線上課程迅速興起,各種直播工具被反復嘗試。朋友圈里仍然充滿各種培訓海報和課程預告。
許多人相信,這只是一個短暫的冬天。
在那段時間里,閱讀反而顯得格外合適。家長在家陪孩子,書店和課程平臺都在推閱讀內容。很多機構把閱讀當成新的增長點。“雙減前后,其實閱讀項目是有一段小繁榮的。”李靜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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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李靜的機構也在擴張。加盟校區增加,課程體系不斷更新,講座和教師培訓排得很滿。同行們也陸續涌入這個賽道,一些人把閱讀當作政策風險較低的替代項目。“現在回頭看,那時候大家都太樂觀了。”李靜說,“總覺得最難的已經過去了。”
真正的變化,是慢慢顯現出來的。疫情持續的時間比所有人預想的都長。線下活動反復停擺,機構的收入變得越來越不穩定。與此同時,教培行業的政策環境也在迅速變化。原本依賴預收費運轉的商業模式,開始顯露出巨大的壓力。
“疫情前收的錢,其實都是欠下的課債。”李靜說。“很多孩子買的是160課時的年卡,兩年才能上完。”當線下課程被迫暫停時,這些學費并不會消失,它們只是變成一種延遲兌現的承諾。
“后面幾年基本上就是在還課、還債。”那段時間,李靜做了一件很多同行都沒有做到的事情。她開始主動退股。從疫情開始到后來幾年,她陸續退還股東資金接近三百萬元。“我沒有領公司一分錢。”她說。
有一段時間,她覺得自己可能抑郁了。手抬不起來,身體像被什么壓住,但她不敢停下來。她開始拼命講課。給老師講閱讀教學,給家長講家庭教育,也給孩子講文學和寫作。有時候一天連著幾場直播,結束時聲音已經完全沙啞。“我沒有做任何對不起孩子、對不起家長的事情。”她說。“所有的課消、所有欠下的債,都是我在扛。”
有位老師告訴她,“我們都知道你很難,但我們不敢問,我們只想把課上好,讓你少操一點心。”那時候,她仍然相信,只要把課繼續上好,事情總會慢慢過去。就像多年前,她在課堂上帶學生讀《人生》時說過的一句話:
命運會有起伏,但人總能找到新路。”
后來她才意識到,有些時候,改變的并不是路,而是整張地圖。
焚書之夜
1933年5月10日的夜晚,柏林歌劇院廣場上燃起了一堆火。
那不是普通的篝火。一群身穿學生制服的年輕人,把一箱又一箱書從卡車上搬下來,然后扔進火堆。
火焰越燒越高。圍觀的人群越來越多。有人鼓掌,有人歡呼,也有人站得遠遠地看。學生們輪番高聲宣讀一份名單:那些被認為“腐朽”“墮落”“不符合德國精神”的作家。
隨后,他們把這些人的書一一丟進火里:托馬斯·曼、海因里希·曼、弗洛伊德、愛因斯坦,還有茨威格。
那一刻,火焰照亮了廣場四周的雕像和屋頂。夜空被煙霧染成暗紅色,紙張在火里卷曲、破裂,發出細碎的爆裂聲。
茨威格當時不在柏林。他后來從報紙上看到這一幕的照片。照片里,人群的表情興奮而專注,仿佛正在參加某種節日。多年以后,他在回憶錄里寫道:
當書籍被焚燒時,人們仍然認為那只是象征性的行為。”
許多歐洲知識分子最初也是這樣想的。他們相信狂熱只是暫時的。相信德國這樣一個文化深厚的國家,不可能真的走向野蠻。但變化來得非常快。書店開始下架某些作者的書,出版社不再接受他們的稿件,報紙和廣播里出現新的名單。有些朋友開始沉默,也有人開始轉身。
茨威格后來回憶說,那段時間最讓他震驚的,并不是敵人的攻擊,而是身邊一些人的突然改變。那些曾經一起討論文學的人,忽然變得小心翼翼。有些人不再給他寫信,也有人勸他“暫時不要回來”。
世界并沒有在一夜之間徹底崩塌,但某種看不見的東西,已經開始消失。在《昨日的世界》中,茨威格寫下過一句話:
最初失去的,不是自由,而是信任。”
許多年后回頭看,他才意識到,那堆在柏林廣場上燃起的火,其實是一種預兆。它不僅焚燒書籍,也焚燒了一個時代原本相信的東西。
名單之上的人
李靜后來常常回想一個時間點。
2025年中秋節。那天,她收到一條微信。發信人是幾年前一起做閱讀項目的股東之一。對方說自己每天都在為她祈禱,希望機構能重新振作,還說改天要去看看她。
李靜當時很感動。那段時間,她正在處理一連串股東退股和借款糾紛。事情越來越復雜,但她仍然相信,人與人之間總有商量的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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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之后,法院的人上門了。后來執法人員告訴她,那位股東曾經專門詢問過她的地址。“她問地址,是為了方便我們找到你。”
那一刻,李靜說自己有點愣住了。
最早起訴她的人,是一位直營校長。2021年,對方先以勞動糾紛索賠二十萬元。調解之后,李靜支付了兩萬多元。但事情并沒有結束。
對方隨后提出新的訴求:校區分紅五十萬元,以及股份補償一百五十萬元,并申請財產保全。賬戶被凍結,機構運轉幾乎停擺。幾輪拉扯之后,李靜前后支付了將近四十萬元。“她最初投了一萬塊。”李靜說。
第二個起訴她的人,就是最初投入三十萬元的那名股東。到糾紛發生時,對方已經拿回二十五萬元。但她要求李靜再簽下一張二十萬元欠條。后來,對方用這張欠條提起訴訟,再追索二十五萬元。兩筆合計,五十萬元。
那段時間,李靜頻繁出入法院。校區要維持運營,老師的工資不能停,課程必須繼續。她開始四處借錢。有時候一天之內要處理好幾件事情:接律師電話、安撫家長、安排課程、處理校區問題。“那幾年幾乎看不到路。”她說。
黑到不知道明天在哪里。”
在法院調解時,有工作人員對她說,這類案件每天都會發生很多起,“很多人就是靠打官司賺錢。”也有律師專門代理這類案件,一年可以接幾百個類似訴訟。誰耗不起,誰就會選擇付錢了事。
很多事情,就是在那個階段同時發生的。事業陷入官司糾紛,婚姻也走到了盡頭。2022年,她的丈夫提出分居。兩年后,兩人正式離婚。
李靜那時才慢慢意識到,事情已經不再按照她熟悉的方式運轉。“以前我一直很內疚,總覺得辜負了別人的信任。”她說,“我后來才明白,自己其實是愚善。”有些事情,并不會因為善意而停止。
世界改變之后
那封公開信發出之后,李靜并沒有預料到會有太多回應。她只是想把事情講清楚。
在公開信里,她把債務的來龍去脈一點一點寫出來,也解釋了為什么要把所有糾紛都接到自己身上。她寫道:
這些年,真正與這筆債務捆綁的,只有我自己。”
文章發出后的幾天里,她的手機不斷收到新的留言。很多人只留下幾句話,說記得她當年在課堂上講過的故事。有個學員帶著五萬塊現金找到她。對方把錢塞到她手里,說多少能幫襯一點。李靜沒有收。
還有一位家長擔心她沒有地方住,主動提出讓她去住家里閑置的一套老房子。李靜也謝絕了。有幾位老朋友上門,拎著幾袋日用品,衛生紙、洗手液、廚房清潔劑。那些東西在客廳地板上堆成一座小山。
李靜笑著說,那大概是她這些年收到過最實用的禮物。
事情確實已經變得很糟,但世界好像并沒有完全變壞,它只是不再像以前那樣簡單。“我可能真的是個很糟糕的生意人。”李靜說。她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但應該勉強算是個合格的教育者。”
1942年2月,巴西彼得羅波利斯。
那是一座安靜的小城,坐落在里約熱內盧附近的山間。氣候溫暖,空氣濕潤。許多流亡者在那里短暫停留,希望在戰爭結束之前找到新的生活。
斯蒂芬·茨威格也在那里。那時的他已經輾轉流亡多年。奧地利被吞并,德國出版市場關閉,他曾經熟悉的歐洲文化網絡在戰爭中迅速瓦解。朋友分散在世界各地,人們沉默,或者消失。
那一年,他完成了回憶錄《昨日的世界》。在書里,他回憶起那個已經消失的歐洲:咖啡館、音樂廳、文學沙龍,還有那些曾經相信文明會不斷進步的人。
1942年2月22日夜里,茨威格和妻子寫下遺書。信中說:
我向所有朋友致意。愿他們能夠看到黎明,而我已經過于疲憊。”
很多年以后,人們仍然會引用他的一句話:
我們曾以為自己生活在一個穩定的黃金時代。”
那句話像一枚火漆印,留在二十世紀的歷史里。
長沙的冬天慢慢過去。采訪結束,李靜告別,走向她的車。那是一輛老款特斯拉。在創業最好的時候買的,已經開了多年。
按照法院判決,她還有五十萬元債務需要償還。這些年里,房子、存款、婚姻都已經成為過去,但日子還是照常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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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觀者永遠正確,樂觀者永遠前行”是一個廉價的邏輯安慰:失敗時,它把正確留給悲觀者;成功時,又把功勞歸給樂觀者。這樣一來,判斷不必接受檢驗,行動也不必承擔責任。一個永遠正確的說法,往往只是因為它從不真正面對現實。樂觀與悲觀沒有高下,樂觀可以虛妄,悲觀也會輕率。真正要緊的,不是選擇了哪種情緒,而是判斷是否接近事實,行動是否承擔后果。
在許多習慣的敘事里,苦難似乎總要通向某種希望。仿佛只有在結尾指向光明,它才獲得講述的正當性。于是,沉重被解釋為成長,挫敗被理解為必經。但對許多普通生命來說,苦難首先只是苦難。它未必孕育意義,也未必必然通向更好的結果。力量有時并不來自樂觀,而來自對處境的清醒承認;絕望也未必是軟弱,它有時只是對現實的誠實。也許正是在這樣的時刻,人第一次真正開始思考:生活為何如此,命運為何如此
對個體來說,人生從來不是積累,而是在無常秩序里,認領屬于自己的一份命運。在不可控的洪流中,選定立場、守住邊界、承擔后果。人所擁有的,不是某些東西,而是,你選擇成為誰,以及,為此付出的全部
李靜說自己現在更像一個“蛙人”。以前經常飛來飛去,到不同城市講課、做培訓;現在慢慢潛下來,只想把閱讀這件事再做得扎實一點。
她的行程表上仍然寫著很多城市的名字。只不過這一次,她準備自己開車去。從長沙出發,一站一站過去。地下車場的燈光有些昏暗。她坐進駕駛位,稍感生疏地把車倒出來,停在出口前等閘門抬起。
“以前總覺得世界很大。”她說。
現在發現,它其實也沒有那么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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