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盟又念電動汽車“緊箍咒”

經過多次推遲后，歐盟日前終于正式發布《工業加速器法案》，該法案將對公共采購或享受制造業補貼的產品設定“歐盟制造”本土化含量和低碳標準，希望以此提升在綠色產業的國際競爭力。根據歐盟委員會發布的新聞公報，《工業加速器法案》提出，到2035年將制造業占歐盟國內生產總值（GDP）的比重提升至20%，而目前占比為14.3%。下一步，新提案將提交歐洲議會和歐盟理事會審議通過。

據報道，“歐盟制造”本土化含量要求適用于關鍵戰略行業和原材料領域。以汽車行業為例，整車必須在歐盟境內完成最終組裝，電動汽車非電池零部件價值70%以上來自歐盟，低碳鋼、鋁25%以上要在歐盟生產，滿足上述條件才能享受國家補貼與公共采購資格。

據悉，該法案的發布經歷了多次延期，最初預計在去年12月提交，隨后推遲到今年1月，之后又推遲到2月，直至此次終于發布。多次推遲發布，主要是因為歐盟內部對這一法案存在巨大的分歧。

“歐盟制造”引發內部分裂

事實上，從一開始提出，歐盟各成員國對“歐盟制造”的態度就是分裂的。

以法國、意大利為代表的“保守派”是這一政策的堅定推手，這兩國都擁有成熟的汽車產業鏈，且長期以來主張“歐洲優先”，希望通過高本土化門檻將雷諾、Stel‐lantis集團等本土車企巨頭牢牢鎖定在歐盟內部，同時抵御外來品牌的滲透和沖擊。與之相對的是，以德國、瑞典為代表的“自由派”則對該倡議深感憂慮，這些國家反對狹隘保護主義，認為此舉會推高成本、扼殺創新、損害投資、違反世貿組織規則，并可能引發全球貿易報復。尤其是德國汽車工業高度全球化，大眾、寶馬、奔馳等巨頭在中國擁有巨大的市場和深度供應鏈布局。

在產業界，矛盾同樣尖銳。歐洲零部件供應商大力支持70%的本土化門檻，因為相比擁有全球化生產布局和品牌溢價能力的大型主機廠，零部件廠商尤其是中小型企業的市場競爭力更依賴成本控制和本地化配套，也更易受到外部低價產品的沖擊。這一門檻對于它們來說就像是“保護傘”；而大眾、寶馬等整車巨頭卻憂心忡忡，擔心激進的本土化要求會大幅推高成本、打亂現有供應鏈，反而讓自己在全球競爭中陷入被動。

在電動化技術快速發展的背景下，過度強調本地含量可能會限制其獲取全球先進技術和低成本資源的能力，導致技術研發滯后于市場需求。此外，歐洲車企還擔憂這一政策可能違反世界貿易組織（WTO）非歧視原則，引發主要貿易伙伴的報復性措施，進一步惡化全球市場環境。

與此同時，歐盟內部多個部門與一些中東歐國家也公開表示反對，認為過度的保護主義將破壞歐洲單一市場、挫傷外資投資意愿、推高消費者購車價格，最終延緩整個歐盟的電動化轉型。而該法案一而再、再而三地推遲發布，也正說明歐盟在保護主義與市場開放之間艱難尋找平衡點。

設置70%的本土化門檻

對于電動汽車，歐盟委員會設置了70%以上的本土含量門檻。而歐盟之所以頂著內部分裂、貿易爭議的巨大壓力，執意推出如此嚴苛的本土化條款，核心是其汽車產業正面臨前所未有的三重危機。

首先，傳統工業支柱面臨空心化風險。眾所周知，汽車產業是歐盟制造業的“壓艙石”，直接關系著數百萬個工作崗位。在燃油車時代，歐洲擁有絕對優勢；但在電動化浪潮下，發動機、變速器等核心傳統產業鏈快速萎縮，如果關鍵零部件、電池、整車組裝持續外遷，歐盟將失去最重要的工業基本盤。另外，自2022年美國推出《通脹削減法案》以來，其針對本土制造的巨額稅收抵免吸引了大量歐洲電池和零部件企業赴美建廠，加劇了歐洲“去工業化”的危機。70%的門檻，本質上是歐盟版的“本地含量”要求，旨在與美國爭奪有限的制造業資源。

其次，歐盟意識到自身對外部供應鏈依賴度過高，需要提升產業自主權。俄烏沖突后的能源危機已經讓歐盟深刻認識到供應鏈安全的脆弱性。涉及動力電池、電機、電控以及大量關鍵零部件，歐洲的原材料及本土產能嚴重不足，高度依賴亞洲國家供應。在地緣沖突加劇、供應鏈安全被提升到國家戰略高度的背景下，歐盟不希望自己的綠色轉型被“卡脖子”，試圖構建一個閉環的、可控的區域供應鏈體系。

最后，中國電動汽車在歐洲的市場份額持續攀升，讓歐盟感到“壓力山大”、“虛空索敵”。憑借垂直整合的供應鏈優勢和高效的成本控制，中國車企即便在加征高額關稅后，其產品依然具有極強的競爭力，正一步步改寫歐洲電動汽車市場的競爭格局。而歐盟意識到，傳統貿易限制手段效果有限，必須從補貼、公共采購、本土化含量等方面構筑更深層次的壁壘。

值得注意的是，歐盟委員會此次還針對歐盟綠色戰略產業中金額超過1億歐元的重大投資增設了附加條件：如果第三國在相關領域的全球產能占比超過40%，相關投資項目須完成技術與知識轉移、滿足本地生產要求，并確保歐盟員工占比不低于50%。據歐洲媒體報道，這一限制主要針對中國，覆蓋電池與儲能、電動汽車及零部件、太陽能光伏，以及關鍵原材料的開采、加工和回收等領域。

沖擊并擾亂全球供應鏈

可以看到，歐盟不會放棄對產業主導權的追求和對本土就業崗位的保障，更不會放棄在電動化時代的規則制定權。一旦70%的本土化要求落地，無論對全球車企還是供應鏈，都將帶來系統性沖擊，因為其本質是對全球化供應鏈的逆向調整，將導致供應鏈僵化、效率下降。

對于歐洲本土車企而言，短期將面臨巨大的供應鏈調整壓力，成本上升、利潤受壓幾乎不可避免；但長期來看，它們或將大部分補貼與公共采購市場收入囊中，形成天然的競爭“護城河”，本土零部件體系也將獲得穩定增長空間。對日韓美等跨國車企而言，已經在歐洲布局產能的企業，會加快零部件本土化速度，鞏固既有優勢；尚未深度布局的企業，則將面臨市場份額被擠壓的風險。

對于中國車企而言，單純依靠整車出口歐洲的模式將遭遇明顯瓶頸。無法滿足本土化要求，就意味著價格優勢被削弱、政府采購大單流失。不過，頭部企業都在加快歐洲本土化進程，在歐洲建設整車工廠，帶動電池、零部件等配套產能落地，逐步滿足本土化比例要求，從“產品出海”轉向“生態出海”。

更深遠的影響在于全球供應鏈格局。歐盟這一舉措，與美國《通脹削減法案》形成呼應，全球電動車產業正在從高度全球化分工，加速走向區域化、陣營化閉環。供應鏈遷移、產能重構、投資重新布局，或將成為未來數年的行業主線。

盡管愿景宏大，但《工業加速器法案》的實施面臨著巨大的現實挑戰。首先是原材料和產能瓶頸。尤其是電池原材料、電機控制器、功率半導體等領域，歐洲本土供應鏈著實是“力不從心”；如果強行推進，可能會導致產能不足，新車交付周期延長。其次，如何明確本土化比例，在執行上也存在不小的難度。在全球化分工極其細致的今天，一顆螺絲釘的產地追溯都極為復雜，這將給監管機構帶來巨大的行政負擔，同時會給汽車廠商增加不菲的成本。最后，這一政策也面臨巨大的合規爭議。嚴苛的本土化含量要求，與全球自由貿易以及WTO非歧視原則存在潛在沖突，很可能引發新一輪貿易摩擦，甚至遭到其他國家的反制。

日前，歐盟中國商會就歐盟《工業加速器法案》發表立場聲明稱，對該法案中相關條款可能對市場開放、公平競爭及中歐經貿合作產生的深遠影響表示關切和反對立場；呼吁歐盟在推進相關立法進程中，切實維護投資環境的公平、公正與非歧視原則，持續為包括外資在內的各類市場主體提供開放、透明和可預期的營商環境。

文/編輯：萬瑩 版式：劉曉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