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斯往事鉤沉:現代伊朗之父禮薩·汗的現代化改革

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后，伊朗陷入外敵入侵、國家分裂的深重災難中，愷加王朝的腐敗無能、賣國求榮愈演愈烈，群眾性、戰斗性的革命運動風起云涌，蘇俄對伊朗的友好外交政策進一步喚醒了伊朗人民民族意識，土耳其凱末爾革命為伊朗的發展樹立了榜樣，伊朗在衰敗中蘊藏著新生，在危機中孕育著生機，在苦難中呼喚著英雄，在保守中等待著改革。

在歷史的關鍵時刻，商業資產階級和新興地主的代表人物禮薩·汗從伊朗崛起。

禮薩·汗于1878年出生在里海之濱馬贊德朗省的一個小地主家庭，其祖父曾參加過征討阿富汗的戰爭，父親是一位軍官，曾駐守馬贊德朗。禮薩·汗出生四十天后，其父去世，家道中落。母親帶他歷經千辛萬苦來到只有八萬人口的德黑蘭。

禮薩·汗五歲學會趕毛驢，十歲成為所向無敵的孩子王，從小性格堅強，敢想敢干，吃苦耐勞。

禮薩·汗十四歲時參加哥薩克兵團，先后在德國駐伊朗大使館、比利時駐伊朗大使館當勤務兵；十七歲時同表妹瑪利亞姆·卡拿姆結婚；十八歲時成為沖鋒陷陣、驍勇善戰的一名騎手；二十一歲時被提升為副官，改名禮薩·汗，在波斯語中意為部落"首領"。

他參加過多次戰役，積累了豐富的作戰經驗，習慣了嚴格而艱苦的軍旅生活。1903年，因為用機槍擊退來犯之敵而獲得禮薩·馬克西姆的稱號。

禮薩·汗善于獨立思考，對俄國控制波斯軍隊大為不滿，對于被鎮壓的愛國人士深為佩服，他的民族主義思想開始形成，決心依靠軍隊改變波斯的命運。

三十歲時他已是上尉。他不恥下問、潛心求學，廣泛閱讀各種書籍，關心國內外大事，政治意識迅速形成。他極為關注土耳其凱末爾革命進展情況，對波斯積貧積弱的局面深為憂慮。

1919年，禮薩·汗被提升為陸軍上校，成為哥薩克師的副指揮官，手下擁有兩千五百名騎兵。這時，他已經找到了志同道合的政治盟友﹣新聞記者賽義·澤亞丁·塔巴塔巴伊。

此時英國公使諾爾曼要求莫西爾杜拉根據1919年協定，將由俄國反革命軍官指揮的哥薩克師轉交給英國軍官指揮，這位首相為了維護伊朗國家利益，沒有答應英國的要求，于是，英國停止發放對伊朗每月一萬英鎊的補助金，莫西爾杜拉內閣被迫于1920年10月25日辭職。

1920年11月13日，賽帕赫達爾·拉什姆首相組閣，新政府宣布撤銷哥薩克師指揮官斯塔羅賽爾斯基將軍的職務，將這支軍隊的指揮權交給伊朗軍官薩爾達爾·胡馬雍。在此之前，禮薩·汗已經強迫軍中的俄國軍官離開伊朗。

1920年11月22日，英國正式要求將哥薩克師交由英國軍官指揮，否就終止對伊朗的補助金。1921年1月6日，英國使館指示在伊朗的民眾準備撤離伊朗。

同時，英國秘密與禮薩·汗聯絡，支持禮薩·汗發動政變，取代有反英情緒的政府。

1920年2月中旬，禮薩·汗的部隊駐扎在哈馬丹，官兵們已經連續數月未領到軍餉，怒氣沖天，對國家的前途命運也憂心忡忡。

1921年2月21日拂曉前，禮薩·汗在密友賽義德·澤亞丁和穆爾特茲·汗的支持下，率領兩千五百名騎兵進軍德黑蘭，上午十點鐘到達德黑蘭郊外，下午三點未遇任何抵抗就控制了整個首都。當日傍晚，原首相辭職，國王任命賽義德·澤亞丁為首相。第二天，禮薩·汗被提升為哥薩克師師長，并接管了陸軍部。

禮薩·汗要求德黑蘭全體居民服從命令，保持鎮靜，并將前任內閣大臣和首都的一些頭面人物投入監獄。英國也希望這位堅強有力的軍人來收拾殘局，以便維護英國在胡澤斯坦的油田的正常生產。

1921年2月26日，《蘇伊友好條約》簽訂，蘇俄支持伊朗維護國家主權和民族權益，禮薩·汗迎來了有利于改革的國際環境。他依靠哥薩克師，建立了聽命于他的憲兵部隊和警察部隊，掌握了伊朗的軍權，為掌握政權打下堅實的基礎。他的民族主義思想終于有了實現的機會，他的現代化改革方案也慢慢具備了實施的環境。伊朗面臨著百廢待興、破舊立新的歷史機遇。

賽義德·澤亞丁任首相期間（1921年2月22日﹣5月24日），英國廢除了1919年英伊協定，至5月15日英軍全部撤出伊朗，6月初蘇軍也全部撤離吉朗省，歷時十二年之久的軍事占領時期宣告結束。

由于實行過激的政策和肆意逮捕達官顯貴，賽義德·澤亞丁于5月24日倒臺，戈旺姆·薩爾坦內繼任首相，禮薩·汗成為國防部長和軍隊總司令。從這時到1926年4月加冕稱王，他進行了第一階段的改革。

禮薩·汗首先創建了伊朗現代軍隊，成為伊朗新型軍隊的締造者。他下令免去哥薩克師中的所有英國教官，并解散英國人所創立的南波斯洋槍隊，把12000名憲兵和7000名哥薩克士兵整編成伊朗皇家武裝部隊，實現軍隊的統一編制，統一指揮，即軍隊的一體化。

同時又用哥薩克師中的伊朗軍官代替了憲兵隊中的外國軍官，這些委以重任的伊朗人大多是對禮薩·汗忠心耿耿、唯命是從的朋友或部下。

新軍經過整編，擴招人數達40000名，在禮薩·汗的親自監督下加緊訓練，其戰斗力大大提高。

禮薩·汗深知軍費對軍隊的重要性，早在戈旺姆當首相時就迫使財政部把公共產業的收入轉歸國防部支配。有了源源不斷的軍費，軍官待遇優厚，軍隊裝備齊全，士兵士氣高漲。

這支軍隊成為禮薩·汗維護國家主權、獨立和統一的有力武器，也成為禮薩·汗權力的支柱和基礎，成為伊朗新生和復興的力量保證。

禮薩．汗堅決鏟除國內的分裂割據勢力，重建現代伊朗國家的統一。1922年兵發阿塞拜疆和法爾斯，1923年肅清了克爾曼沙赫的割據勢力，1924年用兵于巴盧奇斯坦和盧里斯坦，1925年取勝于馬贊德朗和霍臘桑。

特別值得一提的是1924年征服胡澤斯坦。胡澤斯坦省督謝赫·哈扎爾自以為是獨立王國的國王，與英國互相勾結，互相利用，接受英國的庇護。他拒絕向中央政府繳稅，蔑視中央政府，急欲脫離中央政府，建立"獨立的阿拉伯國家"。他與心懷不滿的盧爾人、巴赫蒂亞爾人共謀分裂國家。

歷代中央政府都想征服他，但都無能為力，英國人警告伊朗政府不要動他，甚至派軍艦駛進波斯灣耀武揚威。

1924年秋，禮薩·汗兵發胡澤斯坦，他親臨戰場，就近指揮，謝赫·哈扎爾不堪一擊，兵敗被俘，英國則袖手旁觀，置之不理，禮薩·汗輕而易舉地打敗了英國的爪牙。

這一英雄行動受到伊朗舉國上下的稱贊，他從此聲名鵲起，羽翼漸豐。

早在1923年10月28日，阿哈邁德國王就任命禮薩·汗為首相，身兼國防部長，他自己則出游歐洲，一去不返。第四屆議會閉會期間，代表大地主和烏萊瑪利益的保守議員堅決反對禮薩·汗的兩年義務兵役法案。

于是，禮薩·汗促使俯首聽命的第五屆議會于1923年1月召開，新議會順利通過了兩年義務兵段法案，又通過了稅收法案，允許從糖茶中征稅以之作為未來建設橫貫伊朗的大鐵路的費用。在全國統一重量和長度單位，重新采用伊斯蘭前的年歷，首相被尊為軍隊最高統帥。人人都必須保留出生證明，像歐洲人一樣給自己取一個姓。

禮薩·汗起初想仿效凱末爾，廢除君主制，建立共和政體，但由于達官顯貴和教士的強烈反對，禮薩·汗審時度勢，還是決定建立君主制。1925年12月12日，立憲會議一致通過決議，宣布禮薩·汗繼承王位，1926年4月25日舉行加冕典禮，正式建立巴列維王朝，禮薩·汗的改革進入第二階段。

在第二階段改革中，他收回國家主權，全面堅決地維護國家權益。

(1）廢除領事裁判權。1927年，他下令解散舊法院，成立新法院，并按照符合國際慣例的法律作出裁定，即相信伊朗的法律可以公正地保護在伊外國人的權益，干涉和控制伊朗內政的領事裁判權就再無存在的必要。經過外交努力，到1928年5月，徹底廢除了領事裁判權。

(2）實行國家行政管理民族化。解除那些人在伊朗心在本國的外籍工作人員的職務，特別是解聘了來自美國的財政顧問，辭退控制伊朗海關的比利時顧問。1934年6月，實現海關業務管理人員伊朗化。

(3）宣布實行關稅自主。實行新的關稅法，以保護伊朗的民族工業和經濟獨立。

(4）堅決拒還不合理的國際債務，合理合法合情地爭取國家利益。當伊朗堅決收回海關主權時，分享伊朗南部海關稅收的英國以要伊朗歸還450萬英鎊的欠款相要挾，伊朗堅決斗爭，英國被迫將450萬英鎊的欠款降到200萬英鎊，并建議分期付款，最后英國承認關稅法，伊朗也答應還清英國債務。

(5）收回愷加王朝給予外國的租讓權，千方百計地維護民族利益。根據1901年5月21日協定，除阿塞拜疆、吉朗、馬贊德朗、戈爾甘和霍臘桑北部五省以外，伊朗其他地區的石油開采權和經營權租讓給達爾賽，為期六十年。

(6）取消外國在伊朗的軍事基地。1932年，英軍將其在波斯灣的海軍基地從布什爾遷到巴林群島。蘇聯也將恩茲里港及其附屬設施交還伊朗，蘇聯軍艦撤離伊朗水域。

禮薩·汗繼續鞏固中央集權制和國家統一，鎮壓民族分裂主義，強迫游牧部落過定居生活，大力發展現代經濟，進行世俗化的社會改革。

(1）打擊、限制教士的權力和勢力。首先，根據歐洲模式創建現代教育和法律制度、削弱教士在司法、教育和慈善事業領域的傳統地位；政府監督清真寺的地產，削弱教士的經濟基礎；政府干預人們的日常生活乃至衣著，摘除婦女面紗，讓婦女接受教育；采用歐洲樣式的姓氏和非伊斯蘭日歷；讓信仰其他宗教的人也享有充分的公民權利。這一切都遭到了教士的強烈反對，但政府對其進行了堅決鎮壓。當然也有一部分教士為了不卷入政治，保持沉默；一部分教士力圖在伊斯蘭教義和認識論的框架內為時代變遷和政府的政策尋找合理的解釋。

(2）發展現代世俗教育。1923年伊朗學生總數為55000千人，1938年增至233.7萬人。從1921年至1941年，伊朗識字的人數大大增加。1935年成立德黑蘭大學，還成立了農學院、師范學院，1938年伊朗在校的大學生有4200人。然而由于教育經費不足，只有富人和新興中產階級的子女才有能力上學。

(3）提高婦女地位。為了建立一個自立、自我發展的新伊朗，禮薩·汗需要利用所有智力和資源為國家服務，因而需要把婦女也納人國家生活的主流。他模仿發達國家，強調新伊朗應該為具有現代性的民族國家。他讓婦女進入公共生活，在教育、衣著、社會生活方面模仿西方，1936年宣布婦女戴面紗為非法，準許婦女進人大學接受教育，婦女可在學校、醫院、工廠和國家機關工作。盡管婦女地位的提高僅限于中上層婦女，但這在伊朗現代史上是劃時代、破天荒的大事，從此伊朗接受過現代教育的婦女開始在國家文化和經濟生活中發揮越來越大的作用。

(4）禮薩·汗仿效土耳其這一榜樣，采用歐洲服飾，改革伊朗傳統服飾。從1928年起，禁止戴用歷代相傳的波斯纏頭"頭巾"，而改戴"巴列維頭巾"，最后又下令戴歐洲式的帽子﹣﹣國家機關工作人員戴布帽檐的帽子，軍人戴無檐的軍帽。

1933年1月，希特勒成為德國總理。1933年8月2日在興登堡總統去世之后自稱為元首，他在德國鼓吹"雅利安人種優越論"。在柏林的伊朗公使館外交官深受影響，就向伊朗外交部建議，既然伊朗被認為是雅利安人的搖籃和最初的家園，那么國名應從波斯改為伊朗。

禮薩國王接受了這個建議，伊朗政府在1934年的最后一天向國際社會宣布從1935年1月開始，國家的正式名稱由波斯改稱伊朗。國名改動不僅把伊朗的文明史向前延伸了，而且也顯示了所謂民族"優越感"和"自豪感"。這充分體現了伊朗民族主義的內心夢想和感情。

為了沖淡和貶低伊斯蘭教在伊朗社會中的巨大影響，禮薩國王從伊斯蘭前的波斯帝國的光榮和強大中尋找民族驕傲的根源，讓人們牢記阿拉伯人征服伊朗的屈辱歷史，從而拒絕和輕視阿拉伯人帶來的伊斯蘭教，為巴列維王朝的世俗化改革尋找理論根據。

伊朗舉行史詩詩人費爾多西的千年紀念會。1930年通過國家文物保護法；1935年在庫姆建立了歷史博物館，陳列公元前的歷史文物；1936年在德黑蘭建立了人類學博物館；1937年建立了國家圖書館；1938年在德黑蘭建立了古文獻博物館，在設拉子建立了拜火教紀念館。

禮薩·汗的改革順應了伊朗歷史的發展潮流，很大程度上結束了伊朗近代喪權辱國、災難深重的歷史，啟動和促進了伊朗追求富國強兵的現代化建設，他使積貧積弱的伊朗重新煥發出活力，使伊朗獲得新生，禮薩·汗被譽為現代伊朗之父。

然而，光鮮的改革背后隱藏著深刻的社會危機。巴列維的現代化改革雖然在一定程度上推動了經濟發展，卻觸動了伊朗社會的根本矛盾——土地矛盾與宗教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