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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要憲法賦予我的那個世界。”這句話,在張樂瑾(化名)心中種下了新聞的種子。從211大學漢語言文學師范專業到港碩,從語文實習老師、公關公司實習生到某省級媒體新媒體編輯,兜兜轉轉的多元嘗試里,她仍然與新聞撞了個滿懷。
大學時深耕校媒,40余篇署名作品是張樂瑾的初心注腳;在《南方都市報》《中國教育報刊社》的實習經歷,讓她窺見新聞現場的真實溫度;廣州市某高中的講臺與國際4A公司的職場,更讓她在跨界中明晰內心所向。此外,她拿下深度訓練營11期“年度優秀實習生”、12期“優秀編輯”稱號,正是其用心實踐、快速成長的真實寫照。
“找工作的的時候,新聞還是選擇了我。”她坦言,擇業路上的曲折與前輩的幫扶,讓這份與新聞的雙向選擇顯得更加珍貴。如今張樂瑾以觀察者視角深耕媒體一線,回顧過往,她篤定:“人生是沒有完成什么事情就‘上岸’一說的,真正的上岸是當你內心真正趨于平靜,并且有能力去接受你的生活。”
本期對話,我們邀請張樂瑾,聽她分享多元嘗試后的新聞堅守,解鎖“先就業再擇業”的成長密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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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您最初為什么會對新聞感興趣?
A:我與新聞的結緣很早,高中作為校刊部成員,我做過一條推送——吐槽學校對面小學早操音樂聲過大,影響學生上課。當時身邊人都覺得這個選題很無聊,做了也沒什么人看,但我覺得很有意思,堅持完成了。沒有想到這篇稿子收獲數幾千閱讀量,還被校領導關注到,隨后學校便安裝了隔音玻璃。
這件事對我的鼓舞很大,也讓我開始思考:“記者或許就是做這類有實際影響的事?”。當時我對新聞的認知和理解就是寫稿,文章發出來后,可能會幫助到一些人。此外,那時候還看了曹林老師的《時評中國》,平時也愛看《南方周末》和《三聯生活周刊》,慢慢開始對新聞感興趣。
Q:最終為什么沒有選擇當一名老師?
A:2022年我在廣州一所頭部高中有過語文老師+班主任的實習經歷,這段經歷讓我明確自己不適合教師職業,壓力較大,約束較多。同時,做實習生的時候工作量大約是正職老師的三分之一,但我當時已經難以承受,能預見當正職老師的工作壓力會遠超教書育人帶來的快樂,還會消耗自身情緒,因此我堅定了不從事教師職業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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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學校實習時記錄下學校的一角
Q:大學期間深耕校媒,您獲得哪些特別的經歷?
A:在校級新聞組織期間,我統籌過一個關于考研失敗的選題,這也是校媒首次涉足的領域。最初選題很抽象,參考鄭雅君《金榜題名之后:大學生出路分化之謎》中“不同背景大學生的成長路徑與出口各異”的觀點,我們難以總結出普適性的出路答案。
后來我們改了很久,最終將切入點聚焦到“考研失敗后如何尋找出路”這一共性問題上。由于缺乏明確的指導和方法論,這個選題前后打磨了將近一年,但好在推出后收獲了不錯的數據和口碑,讓我很有成就感。
通過這個選題我也有了新的感悟:之前我以為2025年初找到工作之后就是“上岸”,但真正入職后發現,但真正入職后發現,人生沒有一成不變的終點。你可能會有新的職業理想,也可能在現有崗位上尋求新的突破,考研成功或找到工作都只是人生的短暫停靠點。真正的“上岸”,或許是內心達到平靜,并有能力接納生活的各種可能。
Q:待在校媒四年,您還有什么特別的收獲
A:校媒工作其實很“壓榨人”,從功利視角看并不值得停留大學四年,但它給了我很多珍貴收獲。在大學班級概念較弱的環境中,校媒給了我像班級一樣的歸屬感和支持,我與校媒的成員們建立了深厚友誼,通過他們的資源和校級新聞組織的推薦,我獲得了去南方都市報、中國教育報的實習機會。
即便離開校級新聞組織后,我依然得到許多支持,身邊的人會始終鼓勵我“你很適合做新聞”,在各種媒體工作的師兄師姐曾經把自己的簡歷、作品集發給我參考,還事無巨細地告訴我媒體的招聘信息,如果沒有他們的幫助,我在新聞道路上會走得艱難很多。
除此之外,校級新聞組織還培養了我良好的工作習慣:遇到問題不埋頭硬扛、注重與老師、同學和同事保持良好的關系,做事靠譜負責。這些習慣對我后續實習幫助很大,在南方都市報和國際4A公司實習時,帶教老師都對我有不錯的評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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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校媒時經常和朋友一起出去拍照
Q:除了校級新聞組織,您還有得到過其他支持嗎?
A:深度訓練營給了我很大幫助,在深度營我第一次見到這么多志同道合、想當記者的人,感受到“有人和我在做同樣的事”的歸屬感和支持感。實習和工作期間,我的帶教老師和現在的同事也都很無私,會耐心教我專業技能、提供幫助,這讓我非常感激,我覺得我的運氣太好了。
我還很感謝我的父母。他們與我現在從事的新聞行業毫無關聯,所以在一開始,他們強烈反對我做新聞,也無法提供專業指導。所有實習都是我自己尋找,沒有借助家里的任何關系。后來有件事改變了他們的態度,2022年9月我開始在學校實習后,11月回家時,媽媽幫我吹頭發,默默拔掉了我新增的幾十根白頭發。或許是看到了我的辛苦和堅持,她之后便默默接受了我的選擇。雖然找工作時也與爸媽爭吵過,但他們后來不再阻礙我了,尤其是媽媽,即便心里有顧慮,也會無條件支持我。
Q:在大學期間,您有意識去訓練自己的寫作思維和敘事能力嗎?
A:我認為寫作能力一個是看天分,一個是看后期積累。本科基礎寫作課上,我們文學院布置了10萬字的寫作作業,要求我們一年之內必須寫完上交,還會評獎,這對每個學生都是“噩夢”。但不得不承認,這種強制性的寫作訓練極大提升了我的能力。高中的時候我是語文課代表,自認為寫作能力還不錯,語言是思維的邊界,進入大學后我發現感覺自己語言很匱乏,有想法卻難以表達。完成10萬字作業后,我明顯感覺到寫作能力的提升。
大二、大三開始,我的寫作范圍逐漸拓寬,除了作業、論文、書評,還會寫同人文、小紅書筆記和深度稿。在我看來,與有意識的訓練相比,潛移默化的訓練產生的質變會更讓我驚喜,我不會強迫自己寫作,而是有表達欲時就落筆,這種習慣一直保持到現在。
2024年我曾短暫失落于未能進入新聞行業,便開始寫追星相關的小紅書筆記。我發現這類寫作比深度報道簡單,還能獲得流量和網友的點贊和真摯的評論,我從中得到了反饋。而且我發現我寫的內容與他人相比,更注重邏輯結構和個人觀點,這或許就是此前做新聞和大量閱讀積累下的潛移默化的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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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在中國教育報刊社和南方都市報教育健康部實習,有什么不同?
A:中國教育報刊是我第一段正式的媒體實習,那時我其實不太清楚該怎么做好一個實習生,只是把交代的任務努力做好,但沒有主動去拓展或思考更多。這可能也和我讀師范專業有關。那個環境教會我怎么當老師,但沒教我怎么在其他職業里主動出擊。
在南都,我對記者的工作有了更具體的感知。當時我在健康組,跟一位做眼科和藥物新聞的老師。我才知道,同一個部門里每個記者負責的細分領域都不一樣。這些對新聞專業的學生可能是常識,但對我而言這很新鮮。我的主要工作是找選題、報題、采訪、寫稿。老師很信任我,會直接把采訪任務交給我,哪怕我只是個沒見過面的遠程實習生。這種“放養”讓我獲得了寶貴的鍛煉。
Q:能分享一個你印象深刻的選題嗎?
A:有一個關于“哺光儀”的暗訪選題。哺光儀是一種號稱能輔助治療近視的儀器,但當時沒有醫字號資質,涉嫌違規宣傳。我臥底到一個銷售群里,偽裝成想給弟弟購買產品的姐姐,和客服套話,問“這東西真的能護眼嗎?近視的孩子能用嗎?”還曾給外省的銷售打電話,假裝擔心政策變動影響使用。后來,當我從小紅書刷到“哺光儀將納入醫療器械管控”的動態并第一時間報題成功時,特別有成就感。
做新聞鍛煉了我的膽量。為了新聞,我要去聯系陌生人、偽裝身份、在群里套話。出于職業的需要,也在責任心的驅使下,我克服了很多心理障礙,讓我不再害怕和陌生人打交道。
Q:在健康這樣有專業門檻的條口實習,你是如何快速學習和積累的?
A:帶教老師推薦了一些醫學類的公眾號和書籍,我就從每天閱讀公眾號推送開始。其實做久了會發現,“日光之下無新事”。正式入行之后我發現,很多選題會周期性出現,比如關于被蛇咬后如何處理的科普,隔段時間就會因為新事件上熱搜。長期跑一個條口的記者,靠的就是時間積累出的熟悉感。財經新聞的專業壁壘可能更高,但每個條口都有自己的門檻,無非是投入時間和精力去慢慢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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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做了新媒體編輯之后,感覺和原來只專注條口選題的記者視角有什么不同?
A:我之前實習時,主要做教育、健康領域的條口新聞,基本只會盯著自己負責的這一塊領域,再加上我本科是師范專業,所以對教育領域的新聞會更感興趣,也有更多的了解和觀察。
但轉做編輯之后,工作模式完全不一樣了。我們的選題基本跟著熱搜走,報社原創稿件的分發也由我們負責,接觸到的稿件類型特別多樣,長稿、短稿、視頻、快訊都要做。這段經歷讓我的視野有了很大開拓,也發現了一個明顯的問題:我之前做的新聞,有一定的閱讀和理解門檻,關注度相對不高,流量比較低,內容也偏精英化。像深度營的內容,還有我之前常看的《南方周末》、《三聯生活周刊》、《極晝工作室》、《財新》的稿子,都是這類偏精英化的內容,有一定的閱讀和理解門檻,從流量角度來說,很難和社會新聞、短平快的視頻新聞,以及大眾急需了解的資訊抗衡。
我以前也很少看短視頻新聞,對社會新聞也沒那么關注,就算有社會新聞出來,我也會等一段時間,等相關的深度長稿發布后再去關注。能明顯感覺到,自己以前做的新聞偏精英化,現在做的則更貼近大眾、更通俗。
從條口記者到編輯的視角轉變,讓我對新聞行業有了更全面的了解。其實我之前一直覺得,《南方周末》、三聯這類媒體的深度報道更有價值,也更偏愛這類內容,但現實是,普通大眾未必會看這些,他們更青睞短平快的資訊。而我們這些學新聞的人,包括學界的從業者,接觸到的更多還是偏精英化的新聞內容。
Q:不做記者改做新媒體編輯,心里是什么感受?
A:我現在更多是把自己當成一個“觀察者”,觀察報社和媒體行業的運作邏輯,這個視角本身挺有意思的。我以前很討厭為了流量而寫的新聞,但現在每天都在發,因為考核需要流量數據。
我也會不斷反思:我發的東西是不是讓世界變得更壞了?媒體資源應該用來做更有價值的選題嗎?但對廣大受眾而言,什么才是有價值?我覺得《南方周末》的深度報道很有價值,但很多普通人可能根本不會看,他們更關心家長里短。我會警惕自己是否陷入了精英主義的傲慢。
我們做過一個科普稿,上了全國熱搜第一,讓很多人長了知識,這也是很有意義的。為什么只有嚴肅的純文字報道才算“新聞”?這本質是傳統媒體與新媒體邏輯的碰撞。就像最近的“雞排哥”熱點,有傳統媒體人批評“不要蹭熱點”,但媒體的報道確實讓景德鎮文旅火了,帶來了經濟效益。這里面的界限和標準,很難簡單評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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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公關公司實習時跟現場
Q:這段經歷讓你對新聞和媒體的理解產生了什么深刻變化?
A:變化很大。一開始,我帶著精英視角看熱搜,覺得“這也能火?毫無價值”。比如我曾一邊吐槽一邊做了條“男子忘關火27天后才發現”的稿子,流量特別好。這讓我意識到,大眾可能真的需要這類內容。
現在我看清了,熱搜新聞的類型很固定:社會新聞(事故、案件)、奇聞異事、國際新聞、正能量宣傳。某種程度上,平臺在用流量機制“建構”我們該關注什么。我也看到,真正的深度媒體很少上熱搜,輻射范圍很小眾。一方面選題可能敏感,另一方面內容較復雜,對大眾的認知水平有要求。流量、政策、大眾興趣共同塑造了我們看到的新聞景觀。
Q:回顧你整個實習、求職過程,有什么經驗或建議想跟我們分享?
A:我很推薦大家去看一本書叫《金榜題名之后》,書中提到的“目標掌控型”和“直覺依賴型”兩種成長路徑,可以幫助每個人在別人的經歷中找到屬于自己的答案。具體到實習和求職,我覺得最重要的就是盡早開始、多去嘗試,不用太糾結第一份實習是不是足夠垂直對口。因為很多時候只有真正走進去,才能慢慢明白自己想要什么樣的生活,也才能知道自己不適合什么樣的工作。
而在嘗試的過程中,薪資待遇和職業理想之間的平衡是一個無法回避的問題。尤其像新聞行業,理想很豐滿,但現實是每個條口的記者收入大相徑庭。如果每個月薪水難以支撐基本生活,時間久了不僅生活狀態會受影響,精神狀態也會被拖累。如果家境本身不支持,真的不建議單純為了理想選擇傳統媒體,畢竟人不能只靠理想吃飯。
與此同時,信息獲取的能力也非常關鍵。很多人可能低估了小紅書這類平臺的價值,其實上面有很多博主在分享實習經驗、改簡歷的技巧,甚至還有一些找繼任的機會。尤其對于像我這樣跨專業想做新聞的同學來說,當你感到孤立無援的時候,刷刷小紅書、看看別人是怎么走過來的,往往會帶來意想不到的收獲。
求職這件事其實也離不開人與人之間的連接。我在校媒的時候因為工作認真、和大家關系處得好,后來師兄師姐真的幫了我很多。反過來想,如果當時我整天游手好閑,別人也不會愿意伸手拉我一把。所以我到現在都很感激那段經歷,也一直記得那種被幫助的感覺,現在我愿意接受采訪、在深度營做講座,其實就是想用“傳幫帶”的方式,把當年收獲的善意傳遞下去,雖然我現在的能力還不足以直接回饋那些幫助過我的人,但把自己吃過的苦、走過的彎路分享出來,讓后來的人少踩一些坑,也算是一種回報。
此外,經常有人會說,工作不過是謀生的手段,理想不一定非要在工作中實現,但我始終覺得,二十幾歲是值得去追逐內心熱愛的年紀。我很慶幸自己當初選擇了進入新聞行業,不是因為這條路有多光鮮,而是因為那種為理想奔赴的勇氣和體驗,到了三十歲可能就很難再有了。
等到真正畢業進入職場,依靠自己的薪水獨立生活,支付房租、給家里交家用、規劃日常開銷,這種經濟獨立帶來的轉變會一點點推著你思考,自己想要的人生到底是什么樣的,希望通過工作達成怎樣的成就,希望從中實現多少個人價值。
這些問題的答案,單靠找工作時的一時空想、學校里的模擬測試,甚至是短期的實習體驗,都很難真正想明白。只有當你開始獨立生活、開始為自己負責的時候,才會慢慢清晰起來。
說到底,人生從來不是找完工作就一勞永逸的,即便順利入職,也可能發現自己狀態不對、想法變了,這都是再正常不過的事。重要的是始終保持對自己的覺察,保持對生活的感知,不奢望一帆風順,也不停止思考自己真正想要什么。
記者節統籌 | 葉沛琪 黃柏涵 陳書揚
潘奕忻 陳欣怡 何芊曼
系列統籌 | 彭楚玲 王新瑞
作者 | 徐佳揚 黃思婷
編輯 | 陳子桐
編委 | 陳欣怡 何芊曼
值班編輯 | 劉 婷
運營總監 | 葉沛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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