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年，為了一棵不飄絮的樹

齊魯晚報·齊魯壹點記者 張阿鳳 通訊員 趙坤 宋輝

3月11日，濟南。植樹節的前一天。

山東省林業科學研究院的院子里，幾株毛白楊已經冒出了絨絨的花序。再過一個多月，就是飛絮飄舞的季節——有人煩它，有人躲它，也有人，在幾十年前就盯上了它。

推開林科院實驗樓一扇普通的門，記者見到了李善文。60歲的山東省林業科學研究院研究員，頭發花白，說話慢條斯理。桌上攤著一沓數據表，角落里堆著幾捆裹著泥土的楊樹枝條。

“昨天剛從菏澤取的材料?！彼噶酥改切┲l，“要做新一輪雜交。”

李善文和他的華雄2號

一棵樹，等了11年

楊樹這東西，說起來簡單，種起來也快。但想“改造”它，得熬。

李善文從1995年開始研究楊樹，到今年正好30年。30年里，他干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讓楊樹“閉嘴”——不飄絮。

2001年，他在北京讀博士。那年春天，北京城被楊絮“淹沒”，白茫茫一片，像下雪。導師做楊樹育種，他也跟著做。他問自己：能不能育出一種楊樹，不飛絮，還長得快？

2006年，他開始收集楊樹種質資源；2014年，正式啟動雜交育種。

母本選美洲黑楊，速生、干形好；父本選歐洲黑楊，生根強、抗旱抗寒。遠緣雜交，優勢疊加。他們做了20多個雜交組合，得到2400多株種子苗。

2400株，最后能留下幾個？不知道。

“就跟開盲盒一樣?！眻F隊里最年輕的工程師孫明升說。他2024年從南京林業大學博士畢業，研究的就是楊樹性別決定。

這盲盒一開，就是11年。

李善文常說，搞林業育種，得學會“熬”?！稗r業育種當年就能見結果，林業不行。等一棵樹開花，三四年過去了；等它成材，十年就沒了。所以必須耐得住。”

漫長的篩選

11年里，他們干的事，聽起來枯燥得很。

苗期試驗4年，從2400株里選出120株“超級苗”。再擴繁，再選，剩60個。再選，剩30個。2018年，這30個“優等生”被送到全省5個試驗點——菏澤單縣、菏澤鄄城、聊城莘縣、臨沂沂水、臨沂費縣。種下去，繼續看。

每年春天，要去田間觀察。誰開花了？是雄是雌？

“楊樹開花要到第4年?！崩钌莆恼f，“那天去地里，突然發現有一株開花了，是雄株——那種心情，特別高興。”

華雄1號

高興的背后，是熬人的日常。

正高級工程師李雙云2018年加入團隊，學自動化的她，硬是被“掰”成了林業人。每年3月到7月，是授粉季?；ㄖΣ苫貋恚?，收集花粉，授粉。一個組合要連續授粉三天，每天兩次。水桶里的水兩天一換，花枝上的雜質天天清理。

“周末？沒有的?！彼f，“你休息，苗不休息?！?/p>

有一年，家里實在沒人手，她把外甥拉來幫忙。小伙子還挺感興趣，“從小培養”。

2023年，這4個品種終于通過山東省林草品種審定委員會審定，拿到省級林木良種證。2025年12月，國家林草局公布2025年第三批授予植物新品種權名單，4個新品種赫然在列。它們是：“華雄1號”歐美楊、“華雄2號”美洲黑楊、“華雄3號”美洲黑楊和“華豐1號”歐美楊。

前三個是雄株——不飛絮。

“2.1倍”的背后

不飛絮只是第一步。關鍵是，得長得快。

今年1月，單縣國有林場的數據出來了。2018年種下的楊樹，如今8年生。“華雄2號”平均胸徑34.3厘米，單株材積到達1立方米——是當地主栽對照品種的2.1倍?！叭A雄1號”平均單株材積超過對照品種24.5%。

“2.1倍是什么概念？”李善文說，“就是一棵樹頂兩棵樹?！?/p>

換算成碳匯，一棵樹每生長1立方米的木材固定1.83噸二氧化碳。翻倍，就是3.66噸。

李善文在記錄楊樹胸徑等數據

團隊還測了木材品質，纖維長度、基本密度都達到膠合板和紙漿材標準。樹干通直，沒有粗大側枝，出材率高。

“老百姓種樹，圖什么？圖長得快，圖能賣錢。”李善文說，“你育的品種長得慢，再環保也沒人種?！?/p>

2025年7月，國家林草局專家組到單縣現場審查?？戳藰洌瑴y了數據，最后認定：特異性顯著，一致性高，穩定性強。

黃淮海造林新主力

這批新品種的誕生，意義不止于山東。

山東省林科院黨委書記于連家介紹，這批新品種集速生豐產、樹干通直圓滿、抗逆性強、適應性廣等優良特性于一體，綜合性狀表現突出，將為我國楊樹產業的提質增效和國土綠化質量提升提供強有力的科技支撐。

雄株系列品種精準契合多地“以雄替雌”治理飛絮的生態需求。而顯著的速生特性，意味著更強的碳匯能力——將為山東乃至黃淮海、江淮地區落實“雙碳”戰略目標提供高效的林業路徑。

目前，這些新品種已引種至河南、河北、安徽等地，未來有望成為我國黃淮海至江淮地區用材林與生態林建設的主力品種。

華雄2號

“這是一場接力跑”

對于團隊的突破，山東省林業科學研究院院長解孝滿用了四個字評價：“厚積薄發。”

這位1970年出生的研究員，畢業于南京林業大學，長期從事林木遺傳育種研究，對楊樹育種的艱辛深有體會?！傲帜居N周期長、投入大，能堅持11年做一件事，不容易?！彼f，“李善文團隊這批成果，是山東林業科研的一次重要突破。”

眼下，新的接力已經開始。2025年11月，山東省重點研發計劃（農業良種工程）項目“黃河流域高效固碳無絮楊樹突破性新品種選育及示范”在東營啟動。這個項目瞄準的，正是更高目標——在現有基礎上，育出固碳能力更強、適應性更廣的無絮楊新品種。

“從‘華雄’系列品種到下一步的突破，這是一場接力跑。”解孝滿說，“山東是楊樹大省，也是木材加工大省，我們有責任把這個產業做得更好。”

薪火相傳，還要再往前走

團隊里還有兩個年輕人。

副所長付茵茵，2022年加入團隊。她說，李老師身上有股勁兒，“對工作特別認真，做什么事都要付出百分之百的努力”。

她印象最深的是改論文。“我寫的東西，他改三四遍、五六遍是常事。每一個數據，每一個表述，都要核實?！?/p>

孫明升來了不到兩年，已經開始參與新的課題。他的研究方向是分子育種，“想把常規育種和分子技術結合起來，縮短周期，提高育種效率”。

李善文對這個“科班出身”的年輕人寄予厚望：“未來，我們想做雄性不育的研究。不飛絮，也沒有花粉，徹底解決過敏問題?！?/p>

李善文帶領的楊樹育種團隊

他已經60歲了，但他說，還有好多事沒做完。

楊樹是個大產業

在山東，楊樹是個大產業。

全省楊樹面積約1000萬畝，占喬木林總面積的46%，木材產量占62%。木材加工產值曾連續7年位居全國第一。從育苗、造林到采伐、運輸、加工，一條完整的產業鏈，養活了無數人。

“楊樹是鄉村振興的產業樹，是雙碳戰略的碳匯樹，是黃河流域生態保護和高質量發展的生態樹?！崩钌莆恼f。

目前，“華雄”系列在山東推廣了2萬余畝，分布在臨沂、菏澤、聊城等地。老百姓的咨詢電話不少——去哪兒買苗？怎么種？

李善文不厭其煩地講：要用一級苗，要深栽，要澆透水，前三年修枝不能太重……

“老百姓要看到大樹才相信。”他說，“等再過幾年，這些樹長得更高更壯，自然就信了?！?/p>

窗外的楊樹花序，在春風里輕輕搖晃。再過些日子，它們會結出蒴果，然后飛絮。而有一些樹，永遠不會飄絮。

那是他們等了11年的回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