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258年,洛邑一帶的冬天格外陰冷。周赧王站在王城城墻上,遠處烽煙隱約,西邊是秦軍的方向。身邊的臣子低聲說了一句:“天子,秦使又到了。”赧王久久沒有回答,只是望著洛水出神。誰能想到,曾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周天子,如今只守著河南一隅,連出一趟遠門都得看列國臉色。
在電視劇《大秦賦》中,觀眾看到的是公子異人、呂不韋揮師滅“西周君”“東周君”,九鼎入秦,周祚終結。很多人會疑惑:周不是一個王朝嗎,怎么又冒出兩個“周君”?更讓人不解的是,一個曾經號令天下的王朝,為何會一步步縮成洛陽周邊的小國,最后還被當成普通諸侯一樣吞并?
要弄清這個問題,得把視線往前撥上幾百年,從周幽王身上的那一把火說起。不過這一次,不從“烽火戲諸侯”那段老梗入手,而是從周王朝“搬家”后,到底還剩下多少家底說起。
一、從關中天子到河南諸侯:東遷后的真實處境
很多人印象里,周平王“東遷洛邑”之后,周朝就立刻成了名存實亡的空殼,這個說法其實有些簡單粗暴。平王剛到洛陽時,周王室的實力還沒有弱到一無所有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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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因大家耳熟能詳:關中地區(qū)戎狄勢力坐大,周軍無力抵抗;留在鎬京,等于坐在火堆上。換一個角度看,東遷并不是單純逃命,而是一種“換防”:放棄西邊老家,利用中原諸侯的力量,換得一個相對安全的新起點。
顧棟高在《春秋大事表》中概括東周疆域時說,平王東遷后,周王室控制的范圍大致包括今天河南西部、懷慶一帶,還能跨過黃河南北。簡單講,不再是“天下共主”的大王朝,卻也不是馬上就縮成“洛陽城里一座小城”的豆腐塊。
問題出在兩點。
一個,是地理位置。洛陽在中原腹地,看上去四戰(zhàn)之地,似乎不太安全,但在春秋前期,周王室北有晉、東有鄭、南有楚、東南還有魯、宋,周邊一圈都是可以拉來當屏風的諸侯。平王本人也懂得“抱大腿”,著重依賴鄭、晉兩家,把鄭國國君請進王庭當“卿士”。
另一個,是權威。周王室遷到洛陽時,形式上仍是天下共主。冊封諸侯、主持會盟、賜予名分,這些象征性的權力還在,只是能不能落到實處,就要看諸侯給不給面子了。
這就形成了一個很微妙的局面:從地盤上看,周天子其實還算中等偏上的諸侯;從名義上看,卻仍是大家口頭上要“尊”的那個人。兩者疊在一起,就注定了后面一連串尷尬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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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春秋“面子時代”:天子還有幾分威風
說周天子一點權力都沒有,也不公平。春秋前期,周王室還真做過幾次“硬氣”的嘗試。
平王后期,他已經明顯感到鄭國“卿士”權力過大,想收回一些主動權。于是王室有意削弱鄭莊公在朝中的地位,想另起爐灶。鄭莊公呢,自然不會乖乖退出,雙方開始互相牽制,甚至交換質子來維持表面和平。
平王死后,矛盾再也壓不住。周、鄭之間爆發(fā)沖突,鄭軍居然打到王畿附近,割走了周在溫地的莊稼。天子家里的麥子被諸侯割走,這在周初幾乎不可想象,卻真實發(fā)生在春秋早期。
事情發(fā)展到周桓王時,雙方終于兵戎相見。按理說,天子的軍隊應該代表“王師正義”,可這一仗打得很難看,周軍戰(zhàn)敗,王室威信被狠狠踩了一腳。方苞后來評論:“王師再出,皆為亂臣所挫。”話說得有些重,卻把那種尷尬勁兒抓得很準。
不過,周王室并非一敗涂地后就躺平不干事了。周桓王、周莊王一度還想“振一振”,開始動手干涉一些諸侯內部的鬧劇。
像晉國的曲沃武公攻打晉侯,想取而代之,周王室召集諸侯出兵伐曲沃;衛(wèi)宣公殺嫡立庶,周莊王出兵幫衛(wèi)國恢復舊制。可惜效果都不太理想,周天子擺出姿態(tài),諸侯嘴上說“聽命”,真到動兵時,各有盤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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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候,春秋霸主登場。
齊桓公在管仲輔佐下提出“尊王攘夷”,這句話對周天子來說,算得上“體面話”。齊桓公帶著各路諸侯出兵時,往往會打著“奉天子之命”的旗號,既給自己多加一層合法性,也順帶維護一下王室的名分。
有意思的是,到了楚莊王那一代,霸主居然想打九鼎的主意。楚莊王問周鼎所在,意思已經非常明顯:江漢平原的這位霸主,想摸摸“天下象征”到底還能不能拿過來。周王室這一次回話還算硬氣:“在德不在鼎。”這句話,傳得很遠,氣勢也還有一點。
所以,春秋時代的周天子,并非完全透明。諸侯爭霸需要一個“裁判”的名分,不得不在形式上維護王室的尊嚴。只是這種尊嚴,越來越像“面子工程”。真正的實權,已經在齊、晉、楚等大國手里打轉。
三、戰(zhàn)國風云起:從“天下共主”到“兩個周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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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把周王室打進“普通諸侯序列”的,是進入戰(zhàn)國之后的那場大洗牌。
三家分晉,是一個關鍵節(jié)點。前453年,韓、趙、魏三家聯手消滅智氏,瓜分了晉國的大部分領地。到前403年,周威烈王正式冊封韓、趙、魏為諸侯,這一紙詔書,實際上承認了一個殘酷現實:周天子已經無力阻止原本的“卿大夫”坐上諸侯寶座,只能事后蓋章。
司馬光評價說:“既不能討,又寵秩之,是區(qū)區(qū)之名分復不能守而并棄之也。”意思是,不但不能討伐,反而給他們升官加爵,就連最后一點名分也不要了。站在后世角度看,這話挺尖刻。不過換個角度想,當時的周天子如果不給三家“名份”,三家反過來聯手欺負洛陽,其后果恐怕更慘。王室那點兵力,根本擋不住。
周威烈王借助三晉的力量,還曾經出兵教訓過齊國,算是小小挽回了一點面子。可到了戰(zhàn)國中期,七國之間的戰(zhàn)爭越來越激烈,大家已經顧不上去洛陽朝見“老天子”了。
更致命的是,王號的泛濫。戰(zhàn)國初期,諸侯還自稱“公”“侯”,對“王”這個稱號多少有些忌諱。到了前334年,魏惠王、齊威王在徐州互相稱王,后面韓、趙、燕紛紛跟上,只剩秦、楚一南一西本來就自稱“王”。從這一刻起,“王”字不再專屬于周天子。
當別國君主可以堂堂正正叫“某某王”的時候,周天子在名義上的壟斷權就被徹底打破。一個“尊號”失效,背后其實是整個周禮體系的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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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種大背景下,周王室內部又爆出一個讓人哭笑不得的變化——自家把自家再分成兩半。
事情要從周定王說起。定王有四個兒子,他死后長子去疾繼位,是為周簡王。沒多久,弟弟叔襲殺兄奪位,自稱周靈王。靈王之后,又被弟弟嵬所殺,這才有了周考王。短短幾十年,兄弟奪位、弒君這種本來只在諸侯國演的戲,居然出現在王室內部,而且一連上演兩次。
周考王顯然對這種“弟弟造反”的模式心有余悸,于是他想出一個折衷辦法:干脆先把權力分一半出去。于是,他把王畿的一部分劃出來,分封給弟弟姬揭,封號為桓公。這就是“西周君”的源頭。
當時的邏輯大概是:既然你們弟弟總惦記王位,那不如先給一塊獨立領地,還讓你們在名義上承繼一部分“周”的招牌。這樣一來,既分散了潛在威脅,又給了弟弟一份體面。但從結果看,這步棋雖然解了眼前的局,卻為后面的“二周并立”埋下了禍根。
考王之后,西周桓公的孫子惠公在自己這一支內部又玩了一次“再分家”。他把自己的本部留給長子揭,仍稱西周;又把東部一塊地封給次子班,這個新封的弟弟,后來被稱為“河南桓公”,其地盤被史家稱作“東周”。
這樣一來,原本就不大的王畿,被硬生生切出兩個“周國”:一個是繼承原有“西周君”封地的西周國,一個是由桓公后裔在河南一帶新封的東周國。再加上還在洛陽的“天子本部”,名義上是三套班子,實際上權力和資源早已分散得七零八落。
當時有個形容,“王室微弱,政在西周”。意思是,真正說得上話的已經不是王城里的天子,而是西周君。周天子在相當長一段時間里,要依賴西周君的軍隊和財賦,才能勉強維持王室運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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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戰(zhàn)國中期,情形進一步惡化。西周、東周這兩支“兄弟周”自己也鬧矛盾,甚至爆發(fā)戰(zhàn)爭。在韓、魏等國的介入下,東周逐漸獲得更多自主權,越來越像一個徹底獨立的諸侯國。
所以,到了《大秦賦》所寫的時代,觀眾看到的“西周君”“東周君”,其實就是周王室分裂出的兩個小諸侯,雖然掛著“周”字的牌子,但跟當年周武王、周成王那種“天下共主”的形象,已經毫無關系了。
四、強秦壓境:二周在夾縫中茍延殘喘
當二周還在為一點地盤互相爭斗的時候,西邊的秦國已經脫胎換骨。
早期秦人,只是周王室西方的一個附庸部落,負責給王室“養(yǎng)馬”“戍邊”。周幽王死后,犬戎入侵,關中大亂,秦襄公護送周平王東遷有功,被封為諸侯,并得到“關中故地”的名義封地。問題在于,這塊地很多已經被戎狄占據,算是“賬本上有、現實中沒有”的空支票。秦人用了幾代人的時間,才一點點收復周原、岐山一帶,重建關中的秩序。
等東周王室在洛陽自顧不暇的時候,秦國已經通過商鞅變法,完成集中權力、整頓軍備的一整套改革,真正變成“虎狼之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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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周所在的位置,又極其尷尬。東周國、王城、部分西周田地,基本都在今天河南中西部一帶,與韓國、魏國為鄰,向西一點就是秦軍活動的通道。換句話說,只要秦軍東進,二周幾乎避無可避。
面對強秦,二周的策略相當矛盾。一方面,對秦不得不畢恭畢敬,遣使朝貢,表面上示好;另一方面,為了不被秦吃干抹凈,又不得不暗中和東方六國打交道,希望搞個合縱,給秦制造一些麻煩。
周赧王在位時間很長,從前314年一直到前256年,在位五十八年,幾乎見證了戰(zhàn)國中后期的整個風云變幻。可惜,他手中的籌碼有限,周室大勢已去,只能在大國縫隙里小心求生。
前257年前后,秦昭王出兵進攻三晉,兵鋒逼近周地。按原先的約定,周本應站在秦這邊,充當一個“順從的附庸”。但西周君看到秦軍越來越近,心里發(fā)虛,轉頭去邀請合縱諸國出兵抗秦,希望“引狼斗虎”,借六國之手牽制西方的秦軍。
六國的合縱軍,看上去聲勢不小,實際上一盤散沙。各懷鬼胎,沒有統(tǒng)一指揮,也缺乏長期作戰(zhàn)的耐力。這種狀態(tài),在強秦面前根本撐不住。秦昭王得知西周君“腳踏兩條船”后勃然大怒,決定干脆連這點遮羞布都撕了。
前256年,秦軍東出伐西周。西周君兵弱將少,完全不是對手,很快城破國亡。周赧王也在這一年去世。《史記》記載:“秦取九鼎寶器,而遷西周公于單狐聚。”九鼎被運往咸陽,象征周王朝“天命”的最后一塊招牌被秦人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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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周國的命運,只不過延續(xù)了短短幾年。前249年左右,秦莊襄王時,秦軍再次東進,將東周國也一并吞下。至此,“東方周”也不復存在,周王朝從前1046年武王伐紂建立,到前249年前后最后一塊周字封地被吞,大約八百年歷史畫上句號。
有意思的是,戰(zhàn)國初年,周太史儋曾對秦獻公說過一句話:“始周與秦國合而別,別五百載復合,合十七歲而霸王者出焉。”意思是,當初周、秦原本是一體的宗屬關系,后來分開,各自發(fā)展,五百年后再合在一起,再過十七年,稱霸天下的帝王就會出現。這種話在當時聽起來有些玄,但從后來的歷史看,確實有幾分預言的味道。
從史實上看,周、秦一合,已經不是當年周封秦的那種“宗周與藩屬”的關系,而是秦以“新天子”的姿態(tài),徹底取代了周王室。所謂“周天下”在政治意義上消失,換成了更為集中的“秦天下”。
回過頭看,從平王東遷起,周王室其實并沒有馬上跌落到“蝸居河南”的地步,而是在一個漫長的下坡路上,一邊試圖維護舊有秩序,一邊不斷被諸侯爭霸擠壓空間。春秋時靠霸主們維持表面尊嚴,戰(zhàn)國初還有機會利用封爵換取生存,到戰(zhàn)國中后期則完全淪為棋盤中央的一塊小籌碼,被七國隨意推動。
東周、西周兩個“周君”的出現,看似怪異,其實正是王室內部反復權力斗爭、被迫分封的產物,也映照出周王朝后期那種“家業(yè)守不住、名分放不下”的尷尬狀態(tài)。電視劇里的幾句臺詞、幾場戰(zhàn)事,背后是一條綿延幾百年的斜坡,而不是一夜之間的坍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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