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5洞察丨認養(yǎng)騙局卷土重來：老套路為何總有人上當？

作者|婭沁

聲明|題圖來源于網絡。驚蟄研究所原創(chuàng)文章，如需轉載請留言申請開白。

一家主打羊乳制品的生活館，“核心業(yè)務”卻不是銷售羊奶、羊奶粉，而是邀請老年人聽課，然后推銷4950元的“認養(yǎng)套餐”，并且專門設置了“55歲以上才能進店”的門檻……

不久前，河南廣播電視臺《百姓315》欄目報道的這則新聞引發(fā)了公眾討論，再度揭開了“認養(yǎng)”陷阱的一角。

在此之前，圍繞“認養(yǎng)模式”展開的各種騙局已經數不勝數：從認養(yǎng)牛、認養(yǎng)豬，到認養(yǎng)果樹、茶樹，認養(yǎng)水稻，載體換了一個又一個，名頭翻新了一輪又一輪。似乎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有一個新的認養(yǎng)項目冒出來，然后過一陣子，又有一批人發(fā)現自己上了當。

問題是，這種套路明明已經被媒體曝光多次，為什么依然有人往里走？那些簽下合同、付了錢的人，到底信了什么？

投資？騙局？傻傻分不清楚

“這是我的市場定位，年輕人基本上身體沒有什么太多的疾病?！泵鎸Ξ數厥袌霰O(jiān)管局工作人員的檢查和詢問，四禧羊生活館的負責人如此解釋為什么店鋪規(guī)定只有55歲以上的人才能進店。

然而，這家店的“奇怪”之處，遠不止設置年齡門檻這么簡單。市場監(jiān)管局工作人員在現場發(fā)現，店內大量商品，如羊奶粉、羊乳沙琪瑪、羊乳香皂、羊乳洗衣液、芝麻鹽等，均未明碼標價。當被問及價格時，負責人才透露，羊乳沙琪瑪19.8元一盒，羊奶粉320元一盒。

和許多專門向老年人出售保健品的企業(yè)一樣，這家生活館為了吸引消費者也會免費派發(fā)禮品。據其新店開業(yè)的宣傳單顯示，55歲以上老人可免費領取羊乳洗衣液。但領取時需要提供身份證和手機號。更細致的是，店員還會記下老人用的是老年機還是智能機。

*圖片來源：《百姓315》新聞截圖

如果有懂用戶運營的朋友們這時就看明白了——這是在精準分類和篩選目標用戶。55歲以上的老年群體，由于信息渠道相對單一，判斷力容易被情感和利益許諾影響，也正因如此，老年人常常成為“認養(yǎng)生意”的目標。而記錄老年機和智能機的目的，很大概率是為了判斷目標的收入情況，以及區(qū)分現場支付的困難程度。

除了賣貨，店里還推出了一項認養(yǎng)業(yè)務：花4950元，就能認養(yǎng)一只羊。這筆費用涵蓋了羊只本身，以及草料費、人工費、防疫費、保險費、基建費和托管費。據該負責人介紹，他們設有一個新型養(yǎng)殖場，普通老人可以到場里買羊，未來能分羊羔、拿收益。但在相關視頻的評論區(qū)，有網友提出疑問：山上純放養(yǎng)的成年羊，市場價也就1500到2000元。

此外，門店的布局也耐人尋味。店內設有一個專門區(qū)域，配備了投影儀和座椅。據該負責人介紹，他們會定期把老人聚集在這里開“養(yǎng)生課”，播放養(yǎng)生類節(jié)目，也順便講講公司的產業(yè)鏈。這種以“課”為名的推銷，正是針對老年人的常見營銷手法。

驚蟄研究所在企查查搜索發(fā)現，有一家名為“河南四禧羊生態(tài)養(yǎng)殖有限公司”的企業(yè)，成立于2024年5月，注冊資本1.5億元，企業(yè)注冊地址為鄭州市滎陽市高山鎮(zhèn)高山村下地組01號，主要從事畜牧業(yè)。公開資料還顯示，這家公司與河南省農業(yè)科學院畜牧所簽署了合作協議，針對肉羊產業(yè)數字技術、富硒草料開發(fā)等領域開展深度合作。

而在微信平臺上，驚蟄研究所也搜索到了認證主體為“河南四禧羊生態(tài)養(yǎng)殖有限公司”的四禧羊服務號，該服務號簡介顯示其公司地址同樣位于鄭州滎陽。并且在“關于我們”的企業(yè)介紹中，也提到其與河南省農科院種植和養(yǎng)殖技術專家、團隊合作。

驚蟄研究所在“河南四禧羊生態(tài)養(yǎng)殖有限公司”服務號的在線商城頁面看到，該平臺在售的產品中包括羊奶貝、羊奶粉和沙琪瑪等，其中沙琪瑪產品的外包裝與四禧羊生活館銷售的產品極為相似，羊奶粉則與四禧羊生活館的定價一樣，同為320元一盒。

*圖片來源：四禧羊服務號截圖

此外，該服務號的首頁有一個“托管養(yǎng)殖”的功能，從界面顯示的內容來看，用戶可以通過手機查看牧場監(jiān)控及養(yǎng)殖記錄，這也與四禧羊生活館的業(yè)務高度重合。不過當驚蟄研究所嘗試登錄時，卻被彈窗提醒需要“分享邀請碼”。

結合新聞報道和后續(xù)調查，初步可以判斷四禧羊生活館與河南四禧羊生態(tài)養(yǎng)殖有限公司似乎存在某種合作關系。而這家生活館的經營方式的確存在許多疑點：例如目標客群鎖定55歲以上老年人；通過免費禮品吸引進店并獲取個人信息；根據手機類型對老人分類，制定不同跟進策略；通過“養(yǎng)生課”等形式進行產品介紹與推銷；以實體店為依托，從食品銷售延伸到“認養(yǎng)”業(yè)務。

目前，因涉嫌未明碼標價，該生活館已被監(jiān)管部門調查。至于其是否涉及傳銷或虛假宣傳，仍有待官方進一步核實。同樣未明的是，是否有老年人已簽下“認養(yǎng)”合同，以及該合同中是否存在不合理的條款。

“認養(yǎng)騙局”不只一副面孔

近年來，“認養(yǎng)”模式在農業(yè)、畜牧業(yè)領域頻頻出現。從前幾年的認養(yǎng)牛、認養(yǎng)豬到近兩年的認養(yǎng)果樹等，載體和形式雖有變化，但營銷邏輯高度相似，基本都是利用實體農業(yè)的外衣，進行非法的金融炒作，其中被曝光為騙局的案例不在少數。

以央視《焦點訪談》曾曝光的“禾元農場”App為例，該平臺背后是一家名為“龐博集團”的公司。平臺用認養(yǎng)黑豬作為噱頭，承諾如“投資一萬元，兩百天能賺六千”等遠超農業(yè)利潤的高額返利，讓投資者以為認養(yǎng)幾頭黑豬，就可以等著分紅，實則卻陷入傳銷陷阱。而警方偵查后發(fā)現，這個擁有數萬名會員、涉案金額達數億元的項目，從頭到尾都是一場龐氏騙局。

*圖片來源：央視網

投資者中有一位來自四川雅安的農民，在禾元農場的App上認養(yǎng)黑豬，賬戶里顯示他已經賺了幾十萬元。公司告訴他，這些錢被兌換成了港股。為了能把錢取出來，他甚至去辦了港澳通行證，打算到香港開一個銀行賬戶。然而，直到當地出入境管理大隊的民警，因為其“辦港澳通行證只為開戶不為旅游”的可疑行為，在進一步調查中發(fā)現認養(yǎng)騙局的真相，他還不知道自己早已上當受騙。

這類騙局的運作手法其實并不復雜：先通過虛假宣傳和租賃場地，偽造實體養(yǎng)殖場假象；再用“借新還舊”讓初期投資者獲得小額返利，快速建立信任；接著設置推薦獎勵和團隊提成，鼓勵“拉人頭”發(fā)展下線；資金池達到一定規(guī)模后，便以系統升級、轉港股等理由限制提現，最終卷款跑路。

類似的故事也在“認養(yǎng)果樹”的賽道上演。去年被河南電視臺民生頻道《民生大參考》欄目曝光的興攀農場，每棵果樹定價396元，5棵起投，算下來不到兩千塊錢就能入場。收益計算更是簡單粗暴：“投39600元一年凈賺12萬”“投30萬一年賺111萬”，這種遠超實體農業(yè)利潤率的回報承諾，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資金盤的套路，但騙局的設計者顯然深諳人性的貪婪。

在用戶運營上，興攀農場還設置了“每天簽到掙米”的零門檻福利，讓投資者每天登錄、每天領錢，增強對平臺的信任和預期。投資者聚集的群里，也是天天互相喊著“家人們”，營造出一種虛假的歸屬感，讓參與者覺得這是一個既有溫情又能賺錢的“大家庭”。

來自內蒙古的認養(yǎng)人胡先生，便是被這種氛圍裹挾的受害者之一。他最初投入了3.96萬元，在四川眉山認養(yǎng)100棵果樹，按照約定每天可以返還400元左右。后來胡先生繼續(xù)追加投資，總投資金額達到了17.3萬元。

然而，從2025年3月起，有投資者開始反饋提現困難、獎勵停發(fā)。10月份，警方介入調查時，項目負責人也已失聯。截止到去年11月，胡先生也只拿到了7.8萬元的返利，損失近10萬元。

另一位同樣來自內蒙古的代先生，則是從2025年7月16日開始，一個月內投入了20多萬元。然而僅僅一個月后，代先生就遭遇了提現困難、返現停止的問題。但此時他并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經受騙，反而為了“激活賬戶”，按照平臺的要求又追投了10.8萬元，然而這一次連一分錢都沒有返回來。

*圖片來源：《民生大參考》欄目官方微信公眾號

驚蟄研究所還特別注意到，多數平臺還特別擅長把自己包裝成農業(yè)巨頭。當老會員嘗到甜頭后，平臺便鼓勵他們發(fā)展下線，通過高額提成讓早期參與者主動充當“推廣員”。等到平臺突然無法提現，操盤手卻沒有直接跑路，而是要求用戶再投一筆“激活費”才能繼續(xù)返現，進行二次收割。

還有一種手法更為隱蔽，直接冒充正規(guī)企業(yè)行騙。比如，此前有不法分子盯上了知名乳企“認養(yǎng)一頭?！?，開發(fā)仿冒App，打著“線上認養(yǎng)奶牛”的旗號，承諾離譜的高額回報，投資18000元，一個月收益70%，到期返還30600元。

為了讓騙局看起來真實可信，犯罪團伙偽造了帶有“認養(yǎng)一頭牛”公司和“中國人民財產保險”公章的投資合同，謊稱有保險承保，打消投資者的顧慮。他們甚至組織投資者到正規(guī)公司的杭州總部進行“實地考察”，還安排演員冒充公司董事錄制宣傳視頻，在投資者群里傳播。

受害者親眼看到了辦公樓，聽到了“董事”的鼓勵，以為自己拿到了官方背書，殊不知這一切都是精心編排的戲碼。直到App無法登錄、返利中斷，他們才意識到自己被騙了。而身處其中的受害者，從開始接觸、了解到參與的過程中，會慢慢陷入對方營造的“暴富夢”。并且隨著投資金額的不斷擴大、收益不斷提升，部分受害者也愈發(fā)不愿相信自己會遭遇騙局，從而失去挽回損失的機會。

被騙，不只是因為疏忽

當人們談論“認養(yǎng)經濟”騙局時，很容易陷入一種“受害者有罪論”的慣性思維，認為這不過是貪圖高息之人的咎由自取。然而，真相遠比這復雜。

“認養(yǎng)經濟”本身是一種創(chuàng)新的農業(yè)模式，甚至可以說是農業(yè)品牌化的一種嘗試。消費者提前預付，換來一份“云上農夫”的參與感，到期收獲健康的農產品或合理的市場回饋，這本是一樁雙贏的好買賣。但當它被異化為金融投機的工具時，變成“高回報+拉人頭”的項目，便成了收割普通人的陷阱。

更值得警惕的是，這類騙局早已不是零散的個體行為，而是呈現出產業(yè)化、集團化、專業(yè)化的趨勢。

以龐博集團為例，其宣傳中養(yǎng)殖基地遍布赤峰、通遼、成都等17個城市，實際卻只在山東、河北、內蒙古投資過4個養(yǎng)殖場；興攀農場號稱擁有九大種植基地、覆蓋60多萬個社區(qū)、推出10個自有品牌、建立50個農產品供應基地，這一切不過是為了把自己包裝成實力雄厚的農業(yè)巨頭。而這些注水的數字，還只是冰山一角。

更深一層看，騙局的偽裝正在形成一條成熟的產業(yè)鏈，且變得愈發(fā)難以辨認。

它們越來越有“溫度”，不再冷冰冰地推銷，而是用“家人們”等話術建立社群歸屬感，再伺機收割；手段越來越專業(yè)，無論是偽造合同、組織實地考察，還是聘請團隊拍攝宣傳片、設計App界面、搭建多級分銷系統，甚至安排人員冒充企業(yè)高管錄制視頻，都足以以假亂真。

這套包裝術，也具有極強的可復制性，換一個項目名稱，換一套包裝材料，換個“馬甲”，就很可能在另一個平臺、另一群人身上重新開始收割。普通投資者即便有防備心，也極易被表面的“真實”所迷惑。

另外，即便察覺被騙，維權也是一道檻。投資者手中往往只有一份看似正規(guī)的“認養(yǎng)合同”。要想證明這是非法集資，需要海量的證據來證明資金的真實流向、項目的虛假性，還需要等待警方的調查與認定。對于單打獨斗的個體而言，取證難度極大，成本極高。最終，大多數人只能在這漫長的拉扯中自認倒霉，將一切歸結為一次失敗的投資。

不過，既然是騙局，就一定有方法避免。

首先，如果將“認養(yǎng)”看做是投資行為，可以先看回報率是否合理。農業(yè)是長周期、低回報的行業(yè)，承諾10%以上的穩(wěn)定回報，基本不靠譜。

其次，看產品是否有真實價值。很多認養(yǎng)騙局除了意在投資者的本金，也通過變相銷售農產品和保健產品獲利。而這些產品往往會被大力宣傳具有保健功效，以支撐虛高的價格，但產品本身可能只是普通食品，沒有國家強制要求的保健標識。

最后看發(fā)展模式，例如是否鼓勵拉人頭。如果項目設置了“推薦獎勵”“團隊提成”，讓參與者只有通過發(fā)展下線才能獲得更高收益，那么大概率就是傳銷。

實際上，每當拆解認養(yǎng)騙局時，旁觀的人們總能一眼看到其中的蹊蹺與陰謀。難的是當人們從旁觀者變成參與者，便失去了辨別風險的能力。因為只要信息差存在，只要人們內心對高收益的渴望不變，這種異化的認養(yǎng)騙局就能一次次卷土重來。人們能做的，就是多一分理性，少一分僥幸。

*本文為驚蟄研究所X澎湃號·湃客財經聯合出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