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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讀:書院的魂魄,從未消散。它活在《岳陽樓記》的朗朗吟詠中,活在“慶歷新政”的抱負中,活在后世書生面對家國存亡時,挺身而出的擔當中。
應天書院居河南商丘睢陽區商丘古城南湖畔,始于五代后晉時期,由商丘人楊愨創辦,初名睢陽學舍,又名南都學舍,因孕育過范仲淹、王安石、張載等眾多歷史文化名人,在中國早期書院中聲名顯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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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天書院。
(一)
在梁唐晉漢周五代更迭時期,戰禍橫生,天下紛亂,不少有識之士放棄仕途,歸隱田園。楊愨即是其中的一位,他棲身于官宦之家,家底殷實,本是登科及第之料,卻不求聞達于天下,筑舍收徒,立志從教,當起了授業解惑的先生。
其門下戚同文乃楚丘人,出身儒學世家,家道中落,隨祖母長大。其天資聰穎,淳厚孝義,讀《四書》《五經》過目不忘,且勤學慎思,人情暢達,深受楊愨喜愛,不僅傾力相授,聘為輔助教學,還將妹妹許配給他。戚同文感恩戴德,愈加勤奮,后來成為睢陽學舍的半個當家人。
楊愨去世后,戚同文承其衣缽。因其學識淵博,執教有方,四方士子輻輳,學風鼓蕩。于是,他增修學舍,整肅學規,遍募名師,睢陽學舍一時名噪天下,后人尊其為睢陽先生。其著述有《孟諸集》,已失傳。《宋史》將楊愨和戚同文一并立傳,歸入“隱逸”之列。
北宋真宗趙恒即位不久,追念先帝功績,順天應時,1004年,其將太祖趙匡胤發跡之地宋州(今商丘)改為應天府,1014年又將應天府升格為南京,居陪都地位。
這期間,商丘士紳曹誠延承書院文脈,拓建學舍150間,聚書1500卷,規模遠勝從前。難能可貴的是,曹誠深知自己能力學識不濟,遂將學舍連同書籍生徒,一并呈獻朝廷,這份不戀私產、唯愿文脈昌隆的心意,打動了皇帝。
宋大中祥符二年(1009年)睢陽學舍升為府學,宋真宗御賜應天府書院匾額。1015年,又升格為南京國子監,應天書院從一個民間學舍升格成為北宋最高學府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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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史博覽·人物》2026年第2期 《應天書院》
(二)
北宋名臣范仲淹本為河南邠州人,后移居蘇州吳縣,23歲入應天書院就讀。《宋史》記載范仲淹:“感泣辭母,去之應天府,依戚同文學。”后人依此,將范仲淹歸入戚同文門下。
范仲淹在此勤學五年(1011至1015),留下了“睡不解裘,冰水敷面”的勵志佳話。其間,他寫下了《睢陽學舍書懷》:“白云無賴帝鄉遙,漢苑誰人奏洞簫。多難未應歌鳳鳥,薄才猶可賦鷦鷯。瓢思顏子心還樂,琴遇鐘君恨即銷。但使斯文天未喪,澗松何必怨山苗。”次年,范仲淹科舉高中,踏入仕途。彼時的范仲淹已熟諳經史,胸懷天下,如振翅雄鷹,矯健翱翔。
宋仁宗天圣五年(1027年),范仲淹回老家為母親守孝,居留應天府(今河南商丘),受南京留守、知應天府晏殊邀請,擔任應天府教習,掌管府學三年(1028至1030)。其勤勉督學,以身示教,次年,其學生王堯臣中狀元,趙槩摘探花,應天書院因范仲淹的到來,名噪一時。
從應天書院走出了不少出將入相者,如富弼、狄青、王安石、張載等,個個心懷天下,才情勃勃。還有張方平、文彥博、種世衡、孫復、石介、李覯、胡瑗、賈黯、彭汝礪等,應天書院鼎盛時期,科舉及第者多達五十多位,成就了中國古代書院的神奇。
范仲淹在《南京書院題名記》中寫道:“聚學為海,則九河我吞,百谷我尊;淬詞為鋒,則浮云我決,良玉我切。”言辭宏大,氣象萬千,充盈著一股自信豪邁之氣。
對此,朝堂之上褒獎之聲不絕于耳,作為南京留守的晏殊自然功不可沒,其為應天書院做了不少添磚加瓦的事,除了廣羅人才,邀請范仲淹、王洙等擔任教習以外,其上奏朝廷,為修繕擴展應天書院增撥專款,諫議朝廷免除地基稅銀等,為應天書院走向鼎盛傾心注力。
(三)
然而,應天書院存世時間不長,宋欽宗年間毀于戰火。直至明代嘉靖年間,御史蔡璦倡修再建,仍沿用舊名。隨后,宰相張居正于萬歷七年(1579年),奏請拆除天下所有書院,應天書院未能逃過此劫。清乾隆十三年(1748年),知府陳錫格重修應天書院,短暫熱鬧后,又遭毀損。
其中的坎坷,誰也說不清,直到2007年書院重修,應天書院才再現眉宇。2024年,南通大學學者王樹林反復揣研,寫出了第一部《北宋應天書院志》。至此,應天書院的前世今生,浮出水面,楊愨勵志弘學的功績重歸典籍。
匯鴻儒碩學,授經史子集。應天書院頭頂朝廷匾額,在宋代時,便被歸列中國四大書院之一。新修的應天書院規制不全,體量不大,南北中軸線上依次排列著影壁、大門、崇文殿、講堂等。
無古檐古脊,亦無古案古冊,雖與白鹿洞書院、岳麓書院、嵩陽書院齊名,但論文雋之氣,庭院之幽,新修的應天書院,顯然難以與其他三座書院并肩齊驅。
既看不見古柏蒼松訴說歲月的遙遠,亦無曲徑通幽的隱逸,幾棟新修的建筑落在一片曠地上,顯得格外的孤寂和落寞。不知大成殿里的孔圣人和弟子,面對此情此景,是否也心存忐忑。
(四)
從商丘古城出來,我仍將心思放在了應天書院的遐思中,沿南湖走行了一段,冬日的寒風吹冷了商丘古城的面頰,也孤寂了書院的背影。
三十多年后,范仲淹榮歸故里時寫下了《長白寒儒》詩:“長白一寒儒,登榮三紀馀。百花春滿地,二麥雨隨車。鼓吹前迎道,煙霞指舊廬。鄉人莫相羨,教子讀詩書。”衣錦還鄉之際,寄語鄉鄰,不要以他的仕履為羨,而應秉持詩書傳家的美德。
范仲淹三次被貶,不為功名所羈絆,卻以“心憂天下”揚名于世,其在應天書院留下的精神內核,為后來的文人士大夫奠定了心憂天下的基石,其晚年留下的《遺表》一文中仍念念不忘勸諫宋仁宗:“上承天心,下徇人欲,明慎刑賞,而使之必當;精審號令,而期于必行,尊崇賢良,裁抑僥幸,制民于未亂,納民于大中。”
歲月湯湯,一個又一個朝代絕塵而逝,晏殊走了,心憂天下的范仲淹走了,與他惺惺相惜的歐陽修也走了,那些發髻高盤、慷慨論道的士子都走了,宋人之后,很少還能聽得到應天書院的朗朗讀書聲。
不過,書院的魂魄,從未消散。它活在《岳陽樓記》的朗朗吟詠中,活在“慶歷新政”的抱負中,活在后世書生面對家國存亡時,挺身而出的擔當中。
重修一座書院容易,難的是延續書院的氣韻和精神。若能在這片新筑的庭院中,引一泓活水,植幾株老樹,藏幾卷典籍,辦幾場雅集,讓今人漫步其中時,能與千年前的那片月光悄然對上幾句話,那么,這座新建的書院,或許更能打動未來的時光。
如今,南湖畔只剩下風聲與遐想,冬日的風貼著湖面刮過來,干冷勁道,吹得岸邊殘蘆“沙沙”作響。青山猶在,古跡難尋,愿應天書院書聲不絕,魂兮歸來,縈繞著商丘的山水,流淌在商丘人血脈中。
文 |駱志平(長沙市政協社會法制和民族宗教委員會主任、二級巡視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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