策劃兩年的美夢，1994年深圳“8·1”羅湖海關金庫被盜案偵破始末

時間：1994年8月1日凌晨。

地點：廣東省深圳市羅湖海關聯檢大樓。

這是酷暑中難得的清涼雨夜。喧鬧繁忙了一天的海關大樓在沉沉夜色中仿佛也進入了夢鄉。

漆黑一片的空氣中透著濃濃的潮濕。

倉庫的門道里，有條黑影從蟄伏了大半夜的庫房溜出，迅速地竄向庫內小包。那兒有他窺視已久的獵物，他已經迫不及待，決計鋌而走險。

4時45分。警鈴乍響。倉庫的兩名值班員從夢中驚醒，發現報警位置是庫內小倉門。約兩分鐘后，小包內的小金庫又傳警報。值班員感到定有蹊蹺，拿起電話報警，發現電話線被剪斷，無法聯絡。大事不好。一值班員跑步下樓找電話，留守的一名值班員又聽到倉庫西側大門的警報。

5時25分。5名大樓保安員及倉庫部門負責人來到警報現場，四處搜尋，見倉庫內外的門、窗、桌、柜均無異常，只有東側大門上的掛鎖被調換無法開啟，西側由內鎖住的大門被打開，估計警鈴嚇跑了竊賊，有驚無險，大家松了一口氣。

早晨8時，工作人員陸續進入崗位。金庫保管員用鑰匙打開小金庫的保險柜，發現兩個鐵皮柜、一個保險柜，以及小金庫外的兩個保險柜內的現金均被人洗劫一空。經清點賬目，進出境旅客暫時存放的55萬余元人民幣、80余萬元港幣、8萬余元美金被盜，總計人民幣200余萬元的巨款不翼而飛了。

他們撥通了向公安局報警的電話。

這是一宗罕見的海關金庫巨額現金被盜案。接到報案后，市公安局主管刑偵的副局長孫彪、刑偵處彭安恭副處長立即率技術、偵查人員趕赴現場。市委常委、市公安局長何景渙親自聽取匯報，并參與案件分析，他指示：在毗鄰香港的一線禁區內，發生數額如此巨大的現金被盜案，在深圳特區尚屬首例，事關重大，一定要盡快破案，保證過往旅客順利通行，挽回國家損失。

由孫彪坐鎮指揮、彭安恭任組長的五處、二處、羅湖口岸公安分局海關保衛處等單位組成的專案組迅即成立，各路人馬在保證海關正常開關的前提下，撒開了大網。

劍拔弩張，一場正義與罪惡的較量開始了。

羅湖聯檢大樓位于羅湖橋頭，與香港僅一河之隔，屬一線邊境禁區。上世紀90年代每天出入境的旅客少則五六萬，多則十余萬，是亞洲最大的陸路人員過往邊境口岸，也是港臺同胞、海外僑胞踏進祖國大門的第一個站臺。

大樓的一至三樓是往返香港旅客的通道，是一個地理位置特殊、人員復雜的場所。

辦案民警在現場勘查中發現，樓內包門、柜門均完好無損，只有存放兩個玻璃柜門鑰匙的寫字臺抽屜鎖有被撬壓的痕跡，案發后現場有人出入走動，無法提取有價值的物證。

根據現場勘查和廣泛的調查后分析推斷，犯罪分子自潛伏、作案至逃離現場均是事先預謀、周密計劃、就地取材。潛伏入庫應在晚11時關閉倉庫大門前，而盜取現金的作案過程從巧妙選擇出入現場路線，入庫后直奔存放鑰匙處，25分鐘內打開了三道庫門、9個抽屜柜門、19把大小鎖頭，環環相接，絲絲入扣，一切都顯示出罪犯十分熟悉現場內外環境情況并反復揣摩過。

辦案民警根據現場情況得出結論：

1、罪犯能在一線邊境禁區內通行無阻，作案后又能迅速逃離，非外部人員輕易能辦到；

2、夜間潛伏，聞警不亂，膽大妄為，背負巨額現金逃離，說明犯罪分子極可能是身強力壯的男性內部人員。

3、報警裝置前后三次報警順序連貫，不亂不重復，極大可能是一人作案。

就這樣，綜合各路信息，偵查員們理出了一條逐漸清晰的思路。

海關聯檢大樓依舊如常，成千上萬的過客并不知道特區警察們正在無形戰線上搜索著罪惡的身影。辦案人員廢寢忘食，夜以繼日地苦干了十天，卻沒有突破性進展。

山重水復疑無路，究竟是在哪一個環節上，罪犯疏漏了？

從倉庫內部20名正式職工和50名臨時工中排出的可疑對象，其共同之處都是了解現場內部情況，有條件接近金庫，知道鑰匙存放位置。有作案條件并能說明案發時自己不在現場、提供證人，一切都不存在問題，但問題又明明白白隱藏其中。

是不是偵破方向有誤？

8月10日上午，專案組又一次開會分析案情。關鍵時刻，辦案民警們分析討論案情，認為原案情分析是客觀而準確的，不能動搖。問題在于是否在每個疑點上認真查實了。

回憶復查前期調查的情況，再次過篩，終于篩出了一個似乎天衣無縫的事實。

重點嫌疑人員中，有一名普遍反映為人老實的倉庫臨時工，名叫李金泉。其陳述以及兩個證人的旁證有問題。

李自稱7月31日下午5時下班后，到文錦渡海關的老鄉吳某住處吃晚飯并看電視到晚11時，返回后又在鄰居邱某的宿舍里看電視到凌晨1時30分，之后留宿與邱同睡一床。吳、邱兩人也先后證實了這一情況。為強調其旁證的可靠性，吳在旁證中說當晚一起吃飯的還有其女友賴某。從數百頁的筆錄中，憑著職業的警覺，偵查員們發現了這一蛛絲馬跡。當即找到賴某了解，曉以利害，反復開導，賴說了實情，7月31日，賴和吳根本就沒與李在一起。

心中無鬼，何必編造謊言？

偵查員們順線追蹤，漸漸扭住了狐貍的尾巴。李金泉，20歲，初中文化，未婚，廣東羅定縣人，父母都是農民。自1992年2月起，在羅湖海關倉庫保管科做臨時工。一貫表現沉默寡言，內向老實，不引人注目，有條件接近小金庫。近年來，李家因老家建房，向鄉里朋友借過15000元，一時無法償還，母親下肢癱瘓喪失勞動能力，家境困難，面對巨額現金，李有作案動機。唯利是圖的貪婪和不計后果的愚昧完全有可能將一個人的老實變為瘋狂。

當晚11時45分，偵查人員找到了李金泉并對其住所突擊搜查，當即在抽屜里搜出34000元港幣，3390元人民幣。李無法說明大量現金的來歷，在法律和正義面前，他低下了那顆并不缺乏聰明但卻反被聰明誤的頭。

經反復審訊，李犯交代了全部犯罪事實經過。

根據李的交代，在聯檢大樓北側7樓走廊的天花板通風管道頂部搜出了裝滿巨款的蛇皮袋、塑料袋各一個。

一段短暫但卻充滿貪婪和算計的犯罪歷史在李金泉的交代中重現：

來到羅湖海關倉庫當上臨時工的李金泉，工作中發現倉庫的小金庫存有巨額現金。大把賺錢大把花，那是他早就向往的境界，如今家中生活窘迫，連蓋新房欠下的萬余元借款都不知要熬多久才能還清。面對金錢，他感到那是一種無法掙脫不能阻擋的誘惑，盜竊之心油然而生。

他利用工作之便借故靠近小金庫，注意保險柜、鐵皮柜和大小包門鑰匙的確切位置、現金保管情況，以及保管員開關保險柜的細節動作。如同蟄伏在陰暗角落里的蜘蛛似的，他悄然編織了一張犯罪的網。

1994年6月，李犯著手準備作案，應急燈、剪刀、十字螺絲刀等作案工具在倉庫里的位置，他都一一記住，就地取材。

7月26日，他上街買了一把與倉庫右側入口大門一模一樣的掛鎖。多次重溫作案計劃已使每一個步驟都爛熟于心。

7月31日中午，他趁無人之際調換了倉庫東側大門上的掛鎖，以防作案被發現，可阻止值班人員進入倉庫。

下午5時下中班，他又乘交接班之時，藏匿在四樓事先找好的角落，直到1日凌晨4時左右，依次在值班室取剪刀撬開抽屜，盜取鑰匙，打開小包門，金庫門，保險柜、鐵皮柜等19處的大大小小的門，盜取現金后迅即將鎖一一復原，放回鑰匙掩人耳目。乘電梯上7樓后藏好贓款，再乘電梯直落地下室躲藏。待早晨7時，他若無其事地返回4樓上班。

為了隱瞞犯罪事實，逃避打擊，李犯抱著僥幸一試的心理請文錦渡海關的老鄉吳某和自己的同事好友邱某串通作偽證。沒想到愚昧的老鄉視法律為兒戲，竟然不知偽證的利害，不費口舌就爽快應承。

天網恢恢，疏而不漏。李金泉真正想到的是自己慘淡策劃了兩年的美夢以及老實、聽話的層層偽裝，最終還是被公安機關的鐵拳砸了個粉碎，他也受到了法律的嚴厲懲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