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興不想做老登

撰文｜畫畫

很多公司變老之前，都會出現一種味道。

在中國互聯網的語境里，人們給它起了一個名字：登味。

不是業務不行了。收入還在漲，份額還在擴，賬上還有錢。但開會的時間變長了，新來的年輕人不敢說話了，一個想法從提出到落地，要過的審批比流程本身還長。

這就是登味。

3月13日，美團的一場管理層溝通會上，王興突然說了一句話：

以后大家在公司里，不要再叫我興哥，直接叫：王興。

這個稱呼從1997年跟了他將近三十年。那一年他剛入大學，宿舍里有兩個姓王的，室友王慧文比他大幾個月，于是一個叫“老王”，一個叫“興哥”。

從宿舍叫到公司，從創業叫到上市，叫了整整二十九年。

這一刻，他決定親手叫停它。

表面看，這只是一個稱呼問題。但如果把時間點放到今天的美團，這件事就變得耐人尋味了。

就在一個月前，美團剛剛披露了一組罕見的財務數據：公司預計2025年全年虧損230億元以上。相比之下，2024年美團還盈利358億元。

這是美團上市以來最劇烈的一次利潤反轉。

而就在這個節點上，王興沒有講戰略，沒有講信心，他說的第一件事是：

減少登味。

這件事看起來像一句段子，但其實更像是一種信號。

1、美團進入了一場消耗戰

過去十年，美團一直在擴張。

從團購到外賣，從外賣到酒店旅游，從到店到即時零售。這家公司幾乎在所有本地生活賽道里都打過仗。很多時候，它甚至是那個主動發起戰爭的人。

但現在，局勢開始發生變化。

本地生活賽道的競爭突然重新變得激烈起來。抖音不斷強化"內容+交易"的能力，餐飲團購、酒旅預訂、生活服務，都在通過短視頻重新組織。這對美團來說，是一種新的競爭形態。

另一邊，美團還在主動打開新的戰線：國際市場。中東的Keeta，剛剛進入的巴西，這些市場潛力巨大，但也需要長期投入。

與此同時，美團還在押注AI，建設真實信息基建，推出AI搜索產品"問小團"，布局自研大模型。

三條戰線，同時燒錢。

守本土、出海、押注AI，任何一件單獨拿出來都是一場硬仗。美團選擇同時推進三件事，這背后需要的不只是資源，更是組織狀態。

這也是為什么王興在這個時候，把"減少登味"放在了管理會的第一位。

2、互聯網公司的"中年時刻"

每一家互聯網公司，其實都會經歷類似的生命周期。

創業期、擴張期、穩定期、老化期。

很多公司在擴張期看起來幾乎不可戰勝。但進入穩定期之后，組織開始慢慢發生變化：層級變多，流程變長，決策越來越謹慎。

這不是個別現象，幾乎是所有大公司的宿命。

雅虎，在搜索時代早期幾乎是互聯網的門戶，但公司規模變大之后，組織的復雜性開始拖慢創新。諾基亞，在功能機時代統治全球手機市場，但智能手機時代到來時，內部的層級和流程讓決策異常遲緩。

它們不是輸給了對手，而是輸給了自己的組織慣性。

互聯網行業有一個殘酷規律：公司越成功，越容易被自己的成功拖慢。

美團現在的規模、業務復雜度、組織層級，已經到了一個臨界點。

王興心里很清楚：如果不主動對抗這種慣性，組織老化會比競爭對手更先把你擊敗。

3、王興在警惕什么

當王興說"減少登味"的時候，他其實是在提醒一件具體的事。

他說：老專家的經驗未必奏效，年輕人各種奇奇怪怪的想法會不斷出現。

這句話在一場管理層溝通會上說出來，是非常罕見的。

通常公司高管會說要激發年輕人的創造力，這是一句鼓勵。

但王興說的是老專家的經驗未必奏效，這是一句警告，警告那些資歷深、話語權重的人：這一次，你們的經驗可能幫不上忙。

在一個組織里，經驗是天然的權力來源。資歷越深，判斷越被信任。這個邏輯在穩定期沒有問題。

但在AI浪潮面前，所有人都是新手。

老專家熟悉的是過去的規律。但如果規律本身在改變，熟悉過去反而會成為理解未來的障礙。

王興在提醒管理層，這一次，年輕人的直覺，可能比老人的經驗更可靠。

4、AI會重新洗牌互聯網

在那場溝通會上，王興對AI的判斷非常激進。

他打了一個比喻：互聯網和移動互聯網的關系，像玫瑰和芍藥。而AI和互聯網的關系，更像猴子和花。

玫瑰和芍藥，都是花，是同一物種內的差異。猴子和花，是完全不同的生命形態。

王興要說的是：我們過去經歷的所有變化，都是同一物種內的迭代。而AI是一次物種跨越。

他還說了一句更個人化的話：

AI Agent對我的沖擊，比ChatGPT更大。

注意他用的是"對我的沖擊"。他不是在講行業趨勢，他是在表達這件事真的震到了自己。

一個經歷過完整互聯網時代的創業者，能說出這句話，需要相當的誠實。因為這句話的潛臺詞是，過去積累的經驗，在新時代可能是一種負擔，而不只是優勢。

這正是"登味"最深的來源，那些曾經讓你贏的東西。

但王興也強調了一點。AI雖然聰明，但有一個問題：

信息。

他說了一句很典型的話：即使讓愛因斯坦當秘書，他也不知道一家餐廳有沒有座位。因為那不是智力問題，而是信息問題。

大模型的聰明，解決的是推理問題。但真實世界的服務，需要的是實時信息，這家餐廳今天有沒有位置，這個外賣還有沒有貨，這個騎手現在在哪里。

這些信息，大模型天然不具備。但美團具備。

5、美團真正的底牌

這也是美團和很多互聯網公司的一個重要區別。

很多互聯網平臺的核心資產是流量。但美團的核心資產，其實是線下世界的信息網絡。

餐廳有沒有營業，商家有沒有座位，騎手多久能送到，一個小區有多少訂單。

這些信息看起來瑣碎，但它們構成了一張非常復雜的網絡。

過去十幾年，美團一直在做一件很"笨"的事情：把線下世界的數據一點一點數字化，形成全國本地生活的真實信息網絡。

這不是一個可以被大模型輕易替代的東西，反而是大模型要發揮作用時必須依賴的那層地基。

王興給美團在AI時代找的位置，不是和大模型比聰明，而是：

做大模型最需要的那層真實世界的底座。

6、美團的三條未來路線

如果把王興這次溝通會的信息總結一下，可以看到美團未來的三條主線。

第一條，即時零售。這是美團未來最核心的業務方向。用戶可以在幾十分鐘內買到幾乎任何東西，外賣只是第一步，未來可能是一個更大的本地供應網絡。

第二條，國際化。Keeta在中東的擴張，以及剛剛開始的巴西市場。但王興特別強調：不要盲目復制中國經驗，要重新打磨模型，確認跑通之后再擴張。

第三條，AI基礎設施。問小團只是開始。很多互聯網公司在討論AI時談的是模型，而美團真正關心的是：現實世界如何被AI理解。

這三條線背后，其實是同一個邏輯：美團在賭，下一個時代的核心資產，是真實世界的信息密度，而不是流量。

7、王興在和時間賽跑

很多人把"減少登味"當成一個管理段子。但如果仔細想想，會發現它其實很嚴肅。

因為在互聯網行業，一家公司最大的風險，往往不是市場競爭，而是時間。

公司做大之后，組織會變慢，經驗會變多，但想象力會變少。

而AI時代的殘酷之處在于：它不會給任何公司太多時間去慢慢調整。

所以王興說：以后不要再叫我興哥。也許并不是因為他不喜歡這個稱呼。而是因為他知道，一家公司變老，往往就是從這些細節開始的：

稱呼、習慣、流程、會議，一點一點把組織的銳氣磨鈍。

他要從最小的事開始改。

而對一家互聯網公司來說，那個真正危險的時刻，不是賬面虧損，不是競爭對手追上來，而是有一天，整個公司上下都覺得：

我們現在這樣挺好的。

【版面之外】的話：

在AI時代，所有曾經成功的人，都面臨同一個問題：過去的成功，是資產，還是負債？

它當然是資產，資金、團隊、品牌、數據、用戶，這些是真實的積累，不會憑空消失。

但它同時也可能是負債，那些讓你贏過的判斷框架，那些被反復驗證的方法論，那些在組織里自然形成的權力結構，會在不知不覺中，讓你用昨天的地圖，去走明天的路。

王興說，面對AI浪潮，我們唯一能做的就是積極擁抱它。

但比擁抱AI更難的，是放下那個曾經因為不擁抱AI、而贏得一切的自己。

王興不想做老登，不只是一句管理口號。這是一個站在最難時刻的人，選擇先向自己開刀，向過去的成功，鄭重道別。

至于美團幾場仗能不能贏，沒人知道。

但至少，王興是清醒的。而在這個行業里，清醒的人，從來不是最多的那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