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3月13日,對于德國總理弗里德里希·默茨而言,或許是俄烏沖突爆發以來最難以言說的一天。就在這一天,他不得不站在挪威的記者會現場,面對麥克風說出那句帶著明顯困惑與失落的話:“我們認為是錯誤的。目前存在的是價格問題,而非數量問題。因此,我想知道是什么其他動機導致美國政府做出了這個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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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所指的,是美國財政部在此前一天宣布的一項為期30天的豁免令——允許各國購買此前受制裁的、目前滯留海上的俄羅斯原油和石油制品 。這意味著,當德國為了制裁俄羅斯、力挺烏克蘭而忍受了數年的高價能源、工業外流和經濟陣痛之后,華盛頓卻因為中東燃起的戰火,暫時向莫斯科打開了石油貿易的綠燈。
這是一場發生在盟友之間的“背刺”。對于德國來說,這不僅是一項能源政策的反轉,更是一次情感上的重擊。作為援助烏克蘭的“第二大戶”,德國已經付出了超過300億美元的代價,并推動歐盟通過了900億歐元的貸款計劃 。然而現在,當油價因伊朗戰爭飆升至每桶100美元以上時,那個曾經號召歐洲“共克時艱”的美國,卻率先選擇了抽身。
歐洲的“犧牲邏輯”與美國的“現實邏輯”
要理解默茨的憤怒,就必須先理解德國過去三年所承受的一切。
自2022年俄烏沖突爆發以來,德國徹底顛覆了其自施羅德-默克爾時代延續二十年的能源政策。北溪二號被叫停、俄羅斯管道石油被禁運、曾經占德國天然氣進口總量55%的俄氣歸零。德國不得不以高出市場價數倍的價格,從美國、卡塔爾和挪威購買液化天然氣。德國的工業巨頭——巴斯夫、蒂森克虜伯、大眾——紛紛面臨能源成本飆升的生存危機,資本外流、產業轉移,曾經的“歐洲經濟引擎”陷入滯脹泥潭。
然而,柏林咬緊了牙關。默茨的前任朔爾茨提出了“時代轉折”的宏大敘事,德國成為僅次于美國的烏克蘭第二大軍事援助提供方。從“獵豹”防空坦克到IRIS-T防空系統,從巨額財政援助到接收百萬難民,德國用行動證明了自己是歐洲支持烏克蘭“最堅定的兩個國家”之一,另一個是英國 。
這種犧牲的邏輯是清晰的:通過承受短期的經濟痛苦,切斷俄羅斯的戰爭財源,迫使普京最終無力為繼。德國人相信,這是跨大西洋聯盟的共同承諾——只要盟友站在一起,俄羅斯的石油收入就會被壓制,戰爭就會提前結束。
但美國3月12日的豁免令,擊穿了這一邏輯的基石。
三十天的豁免,三百六十度的反轉
美國財長貝森特辯稱,這項為期30天的豁免是一項“高度針對性的短期措施”,僅適用于3月12日前已裝船且在途運輸的俄羅斯石油,目的是在伊朗戰爭導致霍爾木茲海峽航運受阻的情況下,穩定全球能源市場 。俄方特使更是直言,這涉及約1億桶俄羅斯原油,相當于全球近一天的產量 。
問題在于,貝森特所謂的“不會給俄羅斯政府帶來顯著財政收益”,在現實面前顯得蒼白無力。烏克蘭總統澤連斯基當場算了一筆賬:僅此一項豁免,就可能為俄羅斯提供約100億美元的戰爭資金 。這些錢將被用于購買更多的無人機和導彈,而這些武器最終瞄準的,恰恰是那些正在承受能源高價、援烏耗盡的歐洲國家。
更讓德國難堪的是程序上的“被拋棄感”。默茨透露,在七國集團的內部討論中,六個成員國都明確表示“這不是正確的信號” 。然而,美國依然我行我素。那個曾經在G7峰會上高喊“與烏克蘭同在”的盟友,如今卻在與俄羅斯的能源交易問題上,與克里姆林宮達成了“共同利益”——正如俄總統新聞秘書佩斯科夫所歡迎的那樣:“在此事上,我們與美國有著共同的利益。”
“價格問題”與“數量問題”背后的真相
默茨反復強調一個區分:目前是“價格問題”,不是“數量問題” 。這句話的潛臺詞是:全球市場上并不缺油,美國之所以要豁免俄羅斯石油,不是為了緩解供應短缺,而是為了壓低因中東戰爭而飆升的油價,從而保護美國本土的消費者和企業主,避免在中期選舉前遭遇選民的反噬。
這是純粹的國內政治驅動。
但對于德國而言,這卻是災難性的雙重標準。德國同樣面臨能源價格飆升的壓力,普通民眾的電費賬單同樣高得驚人。德國左翼政黨“莎拉·瓦根克內希特聯盟”的領導人已經借機發難:既然美國都在買俄羅斯石油,德國為什么還要堅持制裁? 她建議德國施韋特煉油廠重啟俄油進口,并將汽油價格上限設為每升1.50歐元——這在當前的能源價格下,幾乎是天方夜譚,卻足以在選民中煽動對政府政策的不滿 。
默茨的堅持正在面臨來自內外的雙重夾擊。外部,美國的豁免讓制裁出現巨大漏洞;內部,要求效仿美國、放松制裁的聲音開始抬頭。如果連制裁的發起者都在“開倒車”,德國又如何說服本國企業忍受痛苦、說服納稅人繼續掏出數百億歐元援助烏克蘭?
跨大西洋聯盟的“信任裂縫”
更深層的問題在于信任。
過去三年,歐洲之所以愿意追隨美國對俄實施嚴厲制裁,是因為相信這是“集體行動”——大家一起付出代價,一起承受后果。但現在,美國的單方面豁免打破了這種集體性。它傳遞出一個危險的信號:當美國自身的利益(如壓低油價、避免國內政治危機)受到威脅時,它可以隨時調整規則,哪怕這意味著讓盟友獨自站在寒風中。
法國總統馬克龍和歐盟委員會主席馮德萊恩此前都已明確表態,現在不是放松制裁的時候 。歐洲理事會主席科斯塔更是直言,美國的“單方面決定”令人擔憂,因為這直接影響了歐洲的安全 。
但擔憂歸擔憂,歐洲能做什么?歐盟即將推出第二十輪對俄制裁,重點恰恰是能源領域和運輸環節 。然而,美國的豁免令讓這些努力顯得尷尬——當全球最大的經濟體允許俄油進入市場時,歐盟的“禁運”就像是在用篩子堵水。
更糟糕的是,歐洲內部已經出現裂縫。匈牙利一向主張放寬對俄能源制裁,如今有了美國這個“先例”,歐爾班政府必然向布魯塞爾施壓,要求歐盟采取同樣政策 。團結了三年多的歐盟,第一次在對俄制裁問題上出現了可能被撬動的裂痕。
結語:德國的憤怒,歐洲的困境
默茨的質問——“我想知道是什么其他動機”——或許短期內不會得到答案。但在戰略層面,答案已經清晰:美國的政策正在從“援烏抗俄”的單線程模式,轉向“同時應對中東與歐洲”的多線程困境。當伊朗戰爭升級、霍爾木茲海峽告急、全球油價失控時,華盛頓的優先事項發生了變化。
但對于德國來說,這種變化意味著沉重的代價。300億美元的援助、900億歐元的貸款背書、工業競爭力的流失、民眾生活成本的飆升——這一切都是為了一個目標:不讓俄羅斯用能源收入延續戰爭。而現在,這個目標正在被自己最親密的盟友親手破壞。
德國發現自己陷入了一個孤島:向東看,俄羅斯的導彈仍在發射;向西看,大西洋彼岸的伙伴卻在購買敵人的石油。默茨所說的“錯誤的信號”,不僅僅是能源政策上的錯誤,更是同盟關系上的錯誤。當信任開始褪色,歐洲還能靠什么來支撐那個“時代轉折”的宏大敘事?
或許正如伊朗外長阿拉格齊的諷刺所言:“歐洲曾經天真地以為會得到美國對抗俄羅斯的支持……但現在,美國正在懇求世界購買俄羅斯石油。”
這句話刺痛的,不只是德國的自尊,更是跨大西洋聯盟的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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