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晚年,羅春平添了個怪毛病。
早年間,他干木工活兒那是沒得挑,做出的八仙桌連根釘子不用,老頭子手底下的榫卯全卡得死死的,絕對的好本事。
誰知道上了歲數,大件家具他全放下了,單單抱著一把木頭梳子來回搓個不停。
那物件梳齒密密麻麻,早就被盤得锃亮發光。
這玩意兒不送客,他自己自然也用不著,天天就這么干蹭。
街坊鄰居瞅著,當老爺子在陶冶情操。
可偏偏那些知根知底的老熟人心里亮堂,這不過是他在替自己贖罪罷了。
一筆還不清的孽債,硬生生背了大半生。
那是七九年秋天的一個冷夜,臺燈散發著暗淡的光。
羅春平捏著鋼筆,本來打算記錄點往事。
誰知剛畫出一個“王”字的橫道,手就僵住了。
筆桿子被他死死扣上,一把砸進桌堂深處。
十年都熬過來了,他愣是沒膽子把剩下的筆畫添上。
也就是前幾天,昔日插隊的老友串門,大伙兒嘮起了陜北米脂的那些舊賬,順嘴把后來的收尾交代了:七三年撲通一聲跳下廢井的王美麗,當時就斷氣了。
她那個當師傅的親爹王滿奎,熬了不到一千天,也憋屈地閉了眼。
這番話如同雷劈一般,砸得羅春平腦子一片空白。
兜兜轉轉,他總算看清了,往日那個自己算計得天衣無縫的“上上策”,究竟把多少人的命搭進去了。
光陰退回到六九年開春。
一列往西北開的綠皮火車,裝著剛從四川成都火車站擠出來的羅春平,一路把他晃到了陜北榆林地界兒。
那會兒,號召青年下鄉的口號剛喊響沒多久,成千上萬年輕人的這輩子就算定了調子。
剛踏上米脂的地皮,大伙兒腦子里那些轟轟烈烈的幻想,立馬被漫天黃沙吹了個干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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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地方窮得掉渣,連口喝的水都得摳著算。
住破窯洞,睡硬板炕,還得天天掄斧子劈柴,日子苦得咽不下去。
在這荒山野嶺里咋弄到口飯吃?
成了這群城里娃娃頭一個得邁過去的坎兒。
這小伙子心思轉得快。
他眼見著王滿奎做出來的大家伙挺排場,也打聽到這門活計在村里挺吃香,就動了拜師的念頭,試著套近乎。
剛開始,老漢蹲在火盆邊壓根不拿正眼瞧他,嗤笑城里娃子身子骨太嬌。
這下子,倒把王家的二閨女惹得不落忍了。
王美麗瞅著這小伙,柔著嗓子跟親爹求情,說這人老實,不如就留下。
就這么兩邊一搭橋,三個人后面的日子全被這幾個字扭轉了。
進了門當學徒,他白天使勁兒推木頭,黑更半夜還在紙上描圖,十個手指頭全是爛血泡也死扛著。
昏暗的油燈照著漫天飛舞的鋸末,那姑娘總是在一邊待著,端盆涼水幫他敷傷口。
一塊兒來的知青天天拿他開涮,說他泡上了個鄉下嬌客。
他嘴上不回話,肚子里卻算計得明明白白:在那種飯都吃不飽的苦日子里,這門傍身的技術,加上女人知冷知熱的關照,就是他絕境里唯獨能抱緊的救命繩。
可這平靜的日子,到了七二年寒冬臘月,徹底亂了套。
大雪下了好幾天,路全堵死了,土炕倒是燒得滾燙。
喝臘八粥的當口,老手藝人把旁人全轟出去,抽著土煙直接拍了板,讓倆娃轉過年就把婚事辦了。
明擺著是通牒,一把將羅春平推向了懸崖邊。
正趕上另一頭,村里炸開了鍋:省城一家大機器廠跑來招工了,名額直接發到了大隊。
要求卡得很死:認識字,能看懂圖紙,還得不到二十五歲。
這三條框框,活脫脫就是照著他這張臉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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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邊是師傅的厚望,那邊是飛回城里的誘惑。
咋整?
就在這時候,他腦子里立馬敲響了小算盤。
不走,和那姑娘扯了紅本本?
媳婦倒是賢惠,可在這黃土坡上,往后幾十年就只能天天跟木頭疙瘩打交道,這輩子算栽在這兒了。
要是拔腿開溜呢?
進了廠,城市本本有了,口糧也有了保障,往后余生那叫一個光鮮亮麗。
天壤之別的兩條道擺在眼前。
真要扒開利弊揉碎了看,傻子都知道選哪頭。
轉過年來的三月份,他咬咬牙準備動身。
老頭子退了半步,說是先辦酒席再讓他走,圖的就是閨女能有個媳婦的名頭。
這下子,男的當場就把話給堵死了,推脫說等自己進城扎下根,再來接人也不遲。
這話一吐出口,連他自己都覺得虛得慌。
村里的風言風語傳得比刮大風還猛,全在戳脊梁骨,罵他是個騙吃騙喝不認賬的負心漢。
一向乖巧的閨女頭一回堵著門,眼淚吧嗒吧嗒直掉,嗓子都劈了,問他倆人的事是不是就這么黃了。
他死繃著臉,硬生生擠出點車轱轆話糊弄,只說早晚會有好日子。
連個準信兒都不愿意透,為啥?
說白了,還是怕吃虧。
真要是點了頭,那就是給自己套上了枷鎖;裝聾作啞,哪怕丟點臉,至少能甩干凈干系走人。
可偏偏,他把好壞算得太精,唯獨沒摸透一個人的烈性。
老天爺翻臉,落在了七三年清明節那天一大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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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解放車響得震天動地,卷著黃土,拉著這幫回城青年直奔火車站。
就在這之前沒多久,誰也沒發覺村頭那口干窟窿邊上,杵著個孤零零的人影。
那姑娘死捏著一兜子沒來得及遞出去的彩線,過了好一陣子,線頭撒了一地,人就這么直挺挺地扎進了黑洞洞的井底,冰水里頭只飄著件打補丁的舊衣服。
這會兒,大卡車已經停在站臺上。
就差那么一點,綠皮車還沒進站,后頭猛地炸開一嗓子:老王家二閨女跳井啦!
這可是他這輩子最要命的一個當口。
同行的人催他趕緊掉頭去看看。
他腳底下像生了根,直愣愣地盯住鐵道,魂都沒了。
咱給他盤盤道,要是那陣子他撒丫子往回沖,會是個啥光景?
跑回去,說不定還能把人撈上來。
可要付啥代價?
妥妥地趕不上發車,那張金貴的工作調令直接作廢。
在那個插翅難飛的年頭,丟了這次機會,下回指不定猴年馬月。
這輩子就別想離開陜北半步了。
要是狠心不管呢?
抬腿上車,一路開到省城西安,往后安安穩穩當個吃皇糧的人。
就那么喘口氣的功夫。
一條命和自己的一輩子。
最后,他把心一橫,一腳踏進了車廂。
那天火車拉響的粗嗓門,直接變成了他往后幾十年夜夜驚醒的催命符。
真到了城里車間,這小子就跟上了發條似的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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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夜校、搞宣傳、拿勞模獎狀。
他滿心以為,只要讓身子累得癱倒,就能把那些爛事兒拋到腦后。
誰知道他大錯特錯。
沒沾血沒違法,一點規矩沒破。
可要是拿良心來稱,他為了護著自己前程下的一步步棋,全變成了捅死那個女人的刀子。
要是他當年能爺們一點扛起事兒,或者那閨女別那么死心眼,人指不定還好好活著。
話雖這么說,可這世道哪有什么后悔藥吃。
大時代的車轱轆碾著人沒命地往前滾。
下鄉那陣風把城里伢子和村里漢子硬生生揉到一塊兒,可等那幾張招工紙發下來,誰高誰低、誰窮誰富立馬顯出了原形。
等那扇回城的門一開,多少人跟羅春平似的,把當初的山盟海誓跟破鋪蓋卷一起扔在黃沙堆里,連個響兒都聽不見。
抹抹嘴就溜那是再痛快不過了,反正老天爺也不會站出來替這幫傷透心的人做主。
折騰到最后,全是那些沒走成的人在還這筆爛賬。
于是,老得掉牙的羅春平,也就剩下抱著這把梳子死磕,像是在拿這點破木頭換自己的一點心安。
有人勸他回陜北給故人送點紙錢,他卻打死也不肯再走一遭那條爛泥路。
跟那姑娘沾邊的零碎玩意兒全被塞進柜子上了鎖,可那些畫面哪能鎖得住。
半夜睡不著的時候,他在本子上寫寫畫畫,到頭來還是撕了個干凈。
他心里跟明鏡似的,木頭早晚有爛沒的那天。
可那些在窮山溝里熬過的日子,村頭那口凍死人的破水井,還有那聲震耳朵的火車長鳴,早就跟狗皮膏藥似的糊在了腦殼里,閉眼睜眼全是這些,這輩子算是一直跟到墳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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