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昨天晚上十一點多遛狗遇見一位老太太。本來我打算等兩只狗互相聞完屁股后就回家了，畢竟也很晚了，趕著回家睡覺。
這位老太太一直在手機上用手寫字，像是在聊什么喜事似的一臉的高興，精神頭看起來比我好多了。
在我準備離場時，老太太收起手機，開始和我說話了，「你的狗今年多大啦？」
我說九歲了。
她說，「看眼睛不像啊。你知道嗎，看狗健不健康，就得看它的眼睛。它一看就很健康。」
我說，「確實沒什么問題，挺健康的。」
老太太又說，「看人健不健康，就得揉一揉胳膊肘。」
我說，「是嘛，我這還是第一次聽說呢？怎么判斷呢？」
她抬起胳膊肘，演示了一番，「這人不是由很多細胞組成的嘛，如果胳膊肘的皮膚光滑那就是健康，如果不光滑了，那就是缺一些元素。」
此刻就像來到了游戲里的對話情節，不能跳過，只能老老實實地按完全部對話框才能進入下一個場景，「那我回家揉揉看看。」
老太太興致高漲，繼續輸出醫學知識，「你知道嗎，人的身體里有700多種肽。要是肝不好就補點肝肽。腎不好就補點腎肽。」
我心想，遇上愛說話的老太太了一時半會兒回不了家了，「是嗎，那么多種，那我咋知道少什么肽啊，是不是得上醫院檢查去啊？」
老太太用一種得意的語氣又說，「不用！現在美國那邊研究出了一種藥，缺啥給你補啥。很厲害的。199美元一克呢。」
要知道北京這地兒臥虎藏龍，說不定她真是哪個退休的專家，我能聽到一些稀缺的或者前沿的信息呢。但199美元一克也太貴了吧，我只好說，「挺貴啊，那我還是缺著這什么肽吧，缺幾種應該也沒事兒。」
老太太露出一種撿了大便宜似的喜悅，「你不知道了吧，現在啊有國家補助，只用九塊九一克。我都吃了三瓶了，確實有效果。本來腿那兒有點疼，現在都好利索了。」
但我感覺不太對勁，主要是怕她下一句話就是要給我發鏈接，「這樣啊，那我改天也去藥店買點兒。」
她又說，「藥店沒有賣的，只有美國有賣」，進一步加劇了我的擔憂，我只想快進到她發鏈接的劇情，然后拒絕她，「那你咋買的啊？」
「網上買的啊。有個美國教授，天天給我們講課呢。完了就在他那兒買。我這不剛剛才聽完今天的課嘛，還給我三毛錢呢。群里經常有人生病了求助，我都算健康了，75歲了，心臟沒問題，肝和腎也沒問題，就是腿有點不舒服，早年做過手術，現在腿里好幾塊鋼板叻。」
晚上十一點多了，一個老太太不睡覺，在路燈下聽課，還一臉興奮地和一個陌生人分享她的神奇藥品，怎么想怎么奇怪，「你怎么這么晚聽課呢？」
「害，這不我閨女今天一直在家嗎，不想讓她聽見。」
「家里人不知道你買這個呀？」
「我不說，我花我自己的錢，和她說干嘛啊？說了不也是說我亂花錢嗎？沒意思。管我那么多干嘛。」
這時候我才意識到她其實是一位偷偷買保健品的老人。我想象著她每天認真地聽課學習，滿懷信心地服用最先進的藥品，緩解健康焦慮。
網上確實有不少毒雞湯，什么子女不讓父母買保健品就是不孝，養兒養女都沒用錢還是要花在自己身上。這些話聽著刺耳，但對很多老人來說，像是一劑解藥，解的是那種“老了就成了負擔”的委屈和恐懼。長久以來，老人買保健品是一大難以解決的家庭矛盾。
我搜腸刮肚，想象對方如果是我的奶奶，我應該怎么和她溝通。
「說得我都好奇了，啥藥啊？你告訴我名字，我網上搜搜看，要是有的話我也買點。」
老太太翻出聊天記錄，我一看，「參茸大補膏」。網上一搜，價格不等，有二十幾塊一瓶的。
我問老太太是不是這個東西，她蒙了，反復說，「最貴的也才80塊一瓶。」
「你買的多少錢一瓶啊。」
「900塊兩瓶呢。」
我沉默了。雖然我的醫學知識很匱乏，但這個參茸大補膏看起來就是很常見的中藥成分，還能跟美國有關系？
我不知道在這兩分鐘的沉默里，老太太在想些什么。如果換成是我，此刻最怕被指責吧，怕被說愚蠢。
「你知道嘛，現在年輕人啊中年人啊都沒錢了，就你們老年人有錢，都盯著你們呢，想從你們這多賺錢呢。說不定你說的這個藥，就是換了個包裝，但成本就是幾塊錢而已。」
老太太像想起什么似的，「前幾天我在手機上看到一個通州那邊的養老院，就有人給我打電話，讓我去看呢，說現在只要100多萬什么的。我說我腿不好不去，他說可以來接我呢。」
我說，「你看，現在要獲取你的手機號多簡單啊，只要你一上網啊，就會有一堆人來聯系你，找你買各種東西，很難抵擋得住啊！你最初聽這個教授的課，是朋友推薦給你的，還是自己刷到的？」
她說，「有一天刷到的，聽了課以后覺得他們付出了很多，不好意思不買東西。我這個人就是心善，不懂得拒絕。」
我們常常聽到關于老年人不聽勸非要花重金買保健品的原因是因為他們孤獨，需要陪伴。原來還有一些老人是因為善良。
「就是因為有您這樣心善又有錢的老太太，這些生意才能做的起來呢。」
「我得跟她說別給我寄了。」
「你又新買了啊？」
「說再寄六瓶呢，收到了再付款。」
「那你快和她說別寄了。再說了，哪有先收到貨再付款的，這不是強買強賣嘛？如果你不付款呢？就是吃定了你心善，以后還得給你寄。」
「我不信我閨女他們說的，你說的，我還能聽得進去一點。」
「那可不是嘛，我和我媽說這些她也聽不進去的。家里人就是很難好好說話。」
最后老太太在對話框上一筆一畫寫下：小王，這藥我不要了，別寄了！
我說如果她問你原因，你就別搭理她了，免得你心軟。
老太太說這會兒她應該睡了，她每天都是凌晨五點半開始發信息，然后晚上十點以后就不說話了。
對不起，小王，第二天醒來你的天該塌了。
回家后我忍不住想，老了以后我會是一個聽勸的還是聽不進勸的老太太呢？
想來想去，
還是當個沒錢的老太太安全！
作者｜排版002
“沒錢一身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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