脫水蒜苔和何祥軍的響屁…巴山溝新兵連，我一輩子忘不掉

巴山溝訓練隊：雪域通信兵的淬火之路

孔慶勇

1985年12月2日，我們從格爾木出發，踏上進藏之路。一路三天兩夜，闖昆侖、翻唐古拉，于1985年12月5日下午，抵達拉薩北郊的巴山溝。

這里，就是西藏軍區第一通信總站新兵訓練隊。

訓練隊地處工程連、電報隊、機務站、101維護隊之間，是總站專門的新兵訓練駐地。

我們這批新兵里，有邛崍的，也有綿竹的。為避免兩地新兵之間再次發生矛盾打架，到達訓練隊當天下午，連隊就進行了整編：由原電報隊肖玉貴連長擔任連長，全連下轄三個排，特意把邛崍和綿竹新兵打散混編。一個班里既有綿竹戰友，也有邛崍兄弟，大家慢慢熟悉，真正融為一個整體。

我被分在三排八班。我們住的是訓練隊一進門右側、操場下方的一棟獨棟鐵皮屋頂泥墻房，一個門進去隔成兩間，八班住一間，九班住一間。屋里是通鋪，一間睡十個人。在新津相識的綿竹戰友龐安華，也和我同排同班。

整個訓練隊規模不大，營房只有五、六棟鐵皮屋頂泥墻房，操場也很小。

還在武裝部時，我就見過一同入伍的高中同學楊敏。他領的軍裝稍微偏大，褲子太長，便一圈圈挽起來，青澀中透著一股精氣神。

沒過幾天，連隊正式發放帽徽和領章。我們雙手接過，心情激動又莊重。小心翼翼地把帽徽別在軍帽上，把領章釘在衣領兩側，看著鏡子里一身戎裝的自己，那一刻我才真切感到：

我不再是老百姓了，我是一名軍人了。

一股強烈的自豪感、使命感涌上心頭。從此肩上多了責任，心里多了擔當，整個人都不一樣了。

西藏的冬天格外寒冷，鐵皮屋頂泥墻房白天被太陽一曬還稍微暖和，一到夜里，寒氣便刺骨襲來。睡覺時，我們都要在被子上再壓上皮大衣，兩層裹緊，才能熬過漫漫長夜。

條件艱苦，訓練隊沒有熱水供應，我們不管天多冷，照樣用冷水洗臉、洗腳、洗衣服。冰冷刺骨的水凍得手通紅發麻，大家咬牙堅持，沒有一個人叫苦退縮。

清晨哨音一響，我們必須立刻起床，快速穿衣、疊被、集合。被子要疊成方正的豆腐塊，毛巾、牙缸、鞋子擺成一條直線，一言一行都要令行禁止。

除了隊列訓練，指導員還組織我們進行政治學習，學習部隊紀律、軍人職責和通信兵的使命任務，不斷提高思想認識，打牢當兵報國的思想根基。

訓練期間，連隊還組織我們到不遠處的電報隊看電影。那是我們第一次見到那么多女兵，一群年輕小伙子，心里緊張、激動又羞澀，不敢多看，心跳卻格外快。那種青澀又歡喜的心情，一輩子都忘不了。

因為訓練隊操場狹小，不夠全連訓練使用，我們排有時就到訓練隊上方一處藏族老鄉曬青稞的場地訓練，在那里練齊步、走正步、規范隊列動作。

實彈射擊前，我們重點進行瞄準練習、空槍預習，反復練習穩固據槍、調整呼吸、輕緩擊發，趴在地上體會動作要領，牢記“三點一線”的瞄準規律，一招一式都練到規范到位。

實彈射擊那天，我五發子彈打出40環，成績合格。

高原缺氧，訓練強度卻一點不低。站軍姿、練隊列、走正步、臥姿裝彈、舉槍、瞄準、擊發，我們在青稞場上一遍又一遍練習，直到排面整齊、動作標準。

王木勤體質偏弱，卻始終咬牙堅持；何天學穩重細心，經常幫我和宋永祥糾正動作。我們從邛崍一路同行，同車、同站、同訓練，早已是患難與共的兄弟。

那時候，我們這些新兵都愛搶著幫廚，不為別的，就因為幫廚能吃得好一些。在天天吃脫水蔬菜的日子里，能去廚房搭把手，就能多沾點油水、多吃兩口好菜，那是我們最實在的盼頭。

有一天，我好不容易爭取到幫廚的機會，心里特別高興。到了廚房，好久沒吃過那么香的肥肉，一時沒管住嘴吃多了。結果回到班里就鬧起了肚子，一連拉了好幾天，人都拉虛了。現在想起來，又好笑又難忘。

生活條件十分艱苦。高原運輸困難，新鮮蔬菜很少，我們長期吃脫水蔬菜。有一陣子，連續好幾天頓頓都是脫水干蒜苔，這東西入口不臭，排氣卻很臭。

班里長得最帥氣的何祥軍，有天晚上睡在大通鋪上，睡著睡著接連放了幾個響屁。鐵皮屋頂泥墻房不通風，臭味一下子灌滿整個屋子，躲都沒處躲。全班人實在扛不住，紛紛捂著鼻子，來不及穿外衣就掀開被子跑到門外，在冷風里大口喘氣。一屋子人在屋外笑得直不起腰，何祥軍自己也不好意思地笑了。

日子雖苦，苦中卻有甜。轉眼到了元旦，隊里殺了自己養的肥豬改善伙食。那一天，整個巴山溝都飄著肉香。我們端著碗，吃得滿嘴流油，心里暖烘烘的。那是進藏以后，最香、最開心的一個節日。

我們在巴山溝訓練隊沒有訓練滿三個月，大約兩個月左右，春節前就正式分到老連隊了。

短短兩個月，苦過、累過、笑過、鬧過，我們從一群毛頭小子，練成了真正的戰士。

訓練場上，肖玉貴連長要求嚴格、作風硬朗；生活中，連隊又處處關心我們，把我們當子弟兵疼愛。

一天天摸爬滾打，我們褪去稚氣，眼神越來越堅定，身姿越來越挺拔。巴山溝的寒風、曬青稞的場地、隔成兩間的泥墻房、一間睡十人的通鋪、壓在身上的皮大衣、冰冷刺骨的冷水、清晨清脆的哨音、指導員的政治學習、去電報隊看電影時怦怦直跳的心情、臥姿裝彈、舉槍瞄準、三點一線、實彈射擊40環、搶著幫廚吃壞肚子的糗事、脫水蒜苔、何祥軍的響屁、元旦的殺豬菜、邛崍與綿竹戰友融成一家的日子……

我在三排八班，龐安華和我同班，同學楊敏在二排，還有那條挽了一圈又一圈的軍褲——一樁樁、一件件，全都刻進我的生命里。

摘下新兵帽，告別巴山溝，我們正式成為西藏軍區第一通信總站的軍人，奔赴各自的戰位。

巴山溝的苦，我記一輩子；

肖玉貴連長、指導員，三個排的戰友，

一起睡通鋪、吃脫水菜、洗冷水、殺豬過元旦節的兄弟，

我一輩子都不會忘。

（注：本文插圖均來自網絡）

作者簡介：

孔慶勇：1985年10月從四川邛崍入伍，至1989年4月服役于56108部隊。

作者：孔慶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