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陳得貴,家在陜南大山深處的一個小村莊。
家里兄弟姐妹五個,我排行老三。孩子多,日子過得緊巴巴的。十五歲那年,村里幾個見過世面的叔伯說,城里討生活容易些。
我爹聽了心里一動,便讓我跟著叔伯們進城見見世面。
就這樣,我跟著叔伯們走出了大山。那是我第一次看見山外的世界,偌大又陌生,心里揣著幾分怯意,也藏著一絲模糊的指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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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城里,同行的族叔托了個遠房親戚,把我塞進“人民飯店”的后廚打雜。活兒又臟又累,工錢少得可憐,但管吃住,每月還能攢下幾個錢。我這人能吃苦,眼里有活,手腳麻利,也不怕吃虧。別人偷懶耍滑時,我悶頭干完自己的活,還會幫大師傅遞東西、收拾灶臺。
大師傅姓王,是個胖乎乎、面相嚴厲的老頭,大伙兒都怕他。有一回,飯店接了個大席面,后廚忙得人仰馬翻。我忙完手頭的活,看見王師傅要搬一大鍋剛熬好的高湯,鍋又沉又燙,旁邊幾個學徒都躲得遠遠的。我沒多想,找了塊厚抹布墊著手,咬著牙幫他把鍋抬了下來。王師傅看了我一眼,沒說話。
打那以后,他偶爾會叫我過去,讓我看著他顛勺、調味,有時還會讓我試試火候。我知道,機會來了。我學得格外用心,別人下班后,我還留在后廚,把灶臺擦得锃亮,自己琢磨調料的配比。
三年時間,我從一個打雜小工,成了王師傅正兒八經的徒弟,后來慢慢能站上灶臺,成了能掌勺的師傅。王師傅后來喝多了酒,拍著我的肩膀說:“得貴這孩子,實誠,肯下苦功,是塊好料子!”
在飯店,我還認識了妻子桂蘭。她是前廳的服務員,也是從鄉下出來的,潑辣能干,心腸又熱。我們倆看對了眼,自然而然就走到了一起。結婚的時候,我們啥也沒有,就在飯店后面的小宿舍里,請師父和幾個要好的工友吃了頓便飯,就算成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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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了家,我心里就有了新的盤算。我跟桂蘭商量:“咱不能一輩子給人打工,得有個自己的攤子。”可開店哪來的本錢?我們倆那點積蓄,連租個像樣的鋪面都不夠。
我硬著頭皮,去找了王師傅和平時處得好的幾個兄弟朋友。沒想到,他們二話沒說。王師傅把自己攢著養老的錢拍在我面前:“得貴,拿去!我看好你!”
其他兄弟也是三百五百地湊,竟也湊出了不少錢。靠著這份沉甸甸的情義,再加上我們自己的積蓄,我們在城郊一個不算熱鬧但人流尚可的地方,盤下一個小小的門面,開了家“得貴飯館”。
那些年,只要手藝好、用料實在、待人熱情,生意就不愁做。我和桂蘭起早貪黑,忙得腳不沾地。我守著灶臺掌勺,她招呼客人、打理賬目。小飯館的煙火氣里,日子慢慢有了起色。沒過幾年,我們就在城里買了房,總算有了自己的窩。日子好了,我沒忘了山里的家人,把弟弟妹妹一個個接了出來,能找工作的找工作,能學手藝的學手藝。爹娘年紀大了,也被我接來城里,租了個小院子安享晚年。
村里人漸漸都知道,老陳家的三小子在城里“混出息”了。于是,隔三差五就有老鄉找上門來,有的是找活兒干,有的是孩子想來城里讀書托關系,還有的是家里人生病來借錢。能幫上忙的,我基本都會伸把手。桂蘭有時看著我忙前忙后應酬鄉親,會笑著嗔怪:“你啊,快成你們村的‘駐城辦主任’了,不對,是‘秘書長’,啥事都管!”
我總是嘿嘿一笑:“桂蘭,咱不能忘了本。當初我剛從山里出來,要不是師父收留、兄弟們幫襯,哪有我的今天?人活一世,誰沒個難處?能搭把手就搭把手,心里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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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這么忙碌又充實地過著,轉眼到了1998年。
夏天的一個中午,剛忙完午餐高峰,一個風塵仆仆的中年男人找上了門。他是我的遠房族兄,按輩分我得喊他一聲“哥”。他搓著手,臉上帶著局促:“得貴兄弟,實在不好意思,這么晚來打擾你。哥……哥有點事求你。”
我趕緊把他讓進屋,倒了杯茶。他這才囁嚅著開口,原來是為了他兒子陳浩。陳浩打小就聰明,書讀得好,今年中考考了縣里的前幾名。縣里就三所高中,教學質量一般。族兄聽說市里的重點高中好、師資力量強,想著能不能托我的關系,讓孩子來市里讀書。“一來是為了孩子的前程,二來……不怕你笑話,從市里坐車回咱鎮上,比從縣里回去還近,娃回家也少受點罪。”
我聽著,心里琢磨開了。讓孩子受更好的教育,這是正事。我們市一中的確不好進,但我開飯館這些年,迎來送往也認識了些人,托托關系、想想辦法,或許能成。更重要的是,我想起自己當年想讀書卻沒條件的遺憾。
“行,哥,這事我記下了,我盡力去辦。”我應承下來。
過了些日子,我輾轉托人,真把陳浩送進市一中的事辦成了。族兄千恩萬謝,開學前又拎著兩只風干的山雞和一口袋核桃找上門,臉上又是高興又是為難:“得貴兄弟,還有個事……得再麻煩你。你看,浩子在市里讀書,離家遠,周末別的孩子都回家了,就他一個人孤零零的。學校宿舍倒是能住,可孩子一個人太冷清……你看,能不能……周末讓他去你家湊活一下?就給他個睡覺吃飯的地方,絕不給你添麻煩!”
我看著族兄懇切的眼神,又看了看旁邊站著的少年陳浩。這孩子瘦瘦高高,低著頭一言不發,眉眼清秀,就是太靦腆,見人不敢抬頭。那年我兒子小峰剛八歲,正是鬧騰的年紀。
“這有啥麻煩的!”我拍了拍族兄的肩膀,“讓孩子來吧!多雙筷子的事兒!正好周末我家小子沒人玩,浩子來了還能給他做個伴,輔導輔導他功課。”我又轉向陳浩,“浩子,以后周末就來叔這兒,別見外,這兒就是你在市里的家。”
族兄感激得不知說什么好,一個勁兒催陳浩謝謝我。陳浩抬起頭,飛快地看了我一眼,小聲說了句“謝謝叔”,臉唰地就紅了。
就這樣,從1998年秋天開始,陳浩成了我們家的“周末成員”。這孩子確實省心,話不多,愛干凈。周末來了,放下書包,不是幫忙打掃屋子,就是安安靜靜待在房間里看書。兒子小峰特別喜歡這個“浩子哥”,總纏著他問東問西,陳浩也耐心,陪他玩、教他認字。桂蘭心疼他離家遠,周末總是變著花樣做好吃的,給他補充營養。族兄也實在,隔段時間就捎些山里的干貨、野味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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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時光,說長不長,說短不短。陳浩從那個靦腆寡言的少年,慢慢變得開朗了些,個子也躥高了一大截。他學習一直很用功,每次考試都是年級前列。我和桂蘭真心替他高興,早把他當成了自家子侄。
2001年夏天,高考放榜,陳浩考上了上海的一所重點大學。收到錄取通知書那天,族兄專門帶著他來我家,爺倆都激動得不行。臨走前,陳浩收拾好他住了三年的小房間,把被子疊得整整齊齊。他站在我和桂蘭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叔,嬸,謝謝你們這三年的照顧。我……我走了。”
我和桂蘭心里也有些舍不得,叮囑了他好多話,讓他出門在外照顧好自己,常寫信回來。他點點頭,眼眶有點紅,轉身跟著他爹走了。
陳浩去上海讀大學后,頭一兩年還偶爾寫信來,說說大學里的新鮮事。后來,信漸漸少了,電話也難得打一個,再往后,就徹底沒了音訊。
我和桂蘭偶爾會念叨:“也不知道浩子那孩子在上海過得咋樣,工作順不順利?”但也只是念叨幾句。我們自己生意忙,父母年紀大了要照顧,兒子小峰也上初中了,操心的事一樁接一樁。加上父母兄弟都接來城里,老家回去得越來越少,和族兄那邊的聯系也慢慢淡了。人海茫茫,一個年輕人在外闖蕩,斷了聯系似乎也是常事。我們當初幫他,本就不是圖回報,只是覺得該幫,所以心里坦蕩,從未因此有過芥蒂。
一晃十多年過去,一個春日的傍晚,我和桂蘭正在家里休息。敲門聲響起,開門一看,外面站著個穿著得體西裝、氣質干練的年輕人,手里提著幾個精致的禮品盒。他個子很高,眉眼間有幾分熟悉的影子。
“貴叔!”年輕人開口,聲音沉穩,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激動。
“你是……?”
年輕人笑著說:“叔!是我啊!陳浩!以前周末在您家住了三年的陳浩!”
陳浩?我愣住了,上下打量著他。輪廓還是老樣子,可青澀和靦腆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經歷過錘煉的自信與成熟。這一晃,竟是十一年了!
“浩子?!真是你!”我反應過來,又驚又喜,趕緊把他讓進屋,“桂蘭!桂蘭!快看誰來了!”
桂蘭從里屋出來,看到陳浩,也是半天沒敢認。等認出來,眼眶一下子就紅了:“哎喲!是浩子!長這么大了!嬸子都快認不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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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浩進了屋,放下禮物,神情有些激動,也有些不好意思。“叔,嬸,實在對不起,這么多年都沒來看你們。我大學畢業后,進了上海一家外資公司,工作特別忙,壓力也大。干了兩年,覺得本科學歷不夠用,又咬著牙一邊工作一邊考研、讀研。這十多年,幾乎天天像打仗一樣,不敢松一口氣。一直想著等安定下來,一定要回來看你們,可總是一拖再拖……直到兩年前,工作總算穩定了,職位也升上去了。這次專門調休了年假,回老家看看我爸媽,第一站就先來您這兒了!”
他說得誠懇,沒有找任何華麗的借口。我和桂蘭聽著,心里那點因多年失聯而生的淡淡疑惑,瞬間煙消云散。在外打拼的滋味,我們是過來人,怎能不懂。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桂蘭拉著他的手,“快跟嬸說說,現在怎么樣?成家了沒有?”
陳浩笑著搖搖頭:“還沒,這幾年實在沒時間。等我結婚,一定第一時間通知叔和嬸。”
他環顧著我們這個略顯陳舊的家,感慨道:“家里還是老樣子,感覺真親切。我爸媽常念叨,說沒有叔和嬸當年的幫忙,就沒有我的今天。這份恩情,我一直記在心里。”
那天下午,我們聊了很久。陳浩講了他這些年的打拼經歷,工作中的挑戰,生活里的點滴。他也細細問起我們的身體,問起小峰的近況。氣氛融洽得仿佛中間那空白的十年,從未存在過。
他帶來的禮物,有給我們的營養品,有給桂蘭的絲巾,還有給我的一套精致茶具。我們推辭不收,他卻執意留下:“叔,嬸,這不是什么值錢東西,就是我的一點心意。你們要是不收,我心里過意不去。”
臨走時,他留下了聯系方式,鄭重地說:“叔,嬸,以后我一定常聯系。逢年過節要是回不來,就給你們打電話。你們有什么需要,一定告訴我。”
從那以后,每年春節、中秋,他的電話總會準時打來,問候和祝福從不缺席。有時會寄些南方的特產,有時會寄給我們夫妻幾件合身的衣物。東西不一定名貴,但那份惦記和心意,讓我們心里暖烘烘的。
有一次和他通電話,我忍不住說:“浩子,你現在出息了,叔嬸都為你高興。當年讓你來住,就是想著你一個孩子在外不容易,沒圖過你什么。你能記著,叔心里就挺暖和了。”
電話那頭,陳浩沉默了一下,然后認真地說:“叔,我知道您和嬸是實心人,幫人不圖回報。可對我來說,那三年不只是一個住處。那是我第一次長時間離家,在陌生的城市里,是您和嬸給了我家的溫暖,讓我能安心讀書。這份情,不是簡單的‘幫忙’,是恩。人,不能忘恩。”
掛了電話,我和桂蘭相視一笑。桂蘭說:“這孩子,有心了。”
是啊,有心了。當初伸出援手時,從未奢望過回報,只是順應本心,做了件覺得該做的事。卻沒想到,竟收獲了這般沉甸甸的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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