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唐后主李煜的《菩薩蠻》中,有一首寫得最為香艷:“花明月暗籠輕霧,今宵好向郎邊去。刬襪步香階,手提金縷鞋。畫堂南畔見,一向偎人顫。奴為出來難,教君恣意憐。”這首詞里的女主角,便是小周后。她的一生,與三個男人緊密相連——一個是她深愛的詞人皇帝李煜,一個是覬覦她的宋太宗趙光義,還有一個,是把她當作政治棋子的父親周宗。三個男人,三段糾葛,寫盡了這個女子的愛恨情仇。
一、初戀情人:那個寫詞的李煜
小周后,名女英,是南唐司徒周宗的小女兒,大周后娥皇的親妹妹。她比姐姐小十四歲,生于富貴之家,長于錦繡叢中。史載其“警敏有才思,神彩端靜”,是個聰慧而美麗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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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與李煜的緣分,始于姐姐的病榻前。乾德二年(964年),大周后娥皇染病臥床,年僅十五歲的小周后入宮探望。那時李煜與娥皇情深意重,日日侍疾,衣不解帶。然而就在這病房之外,情愫悄然滋生。小周后“常出入臥內”,與李煜朝夕相見。一個是多情才子,一個是情竇初開的少女,兩人暗生情愫,開始了秘密幽會。
李煜用三首《菩薩蠻》記錄了這段戀情。第一首寫初見時的怦然心動:“銅簧韻脆鏘寒竹,新聲慢奏移纖玉。眼色暗相鉤,秋波橫欲流。”第二首便是那首著名的幽會詞,寫她“刬襪步香階,手提金縷鞋”的緊張與癡情。第三首寫兩情相悅的甜蜜:“蓬萊院閉天臺女,畫堂晝寢人無語。拋枕翠云光,繡衣聞異香。潛來珠鎖動,驚覺銀屏夢。臉慢笑盈盈,相看無限情。”
這幾首詞寫得大膽直白,毫不掩飾。尤其是那首“刬襪步香階”,將少女偷情時的緊張、羞澀、癡迷刻畫得入木三分。她脫掉鞋子,只穿著襪子走在臺階上,那份小心翼翼,那份迫不及待,躍然紙上。后世有人指責李煜“荒淫”,但也有人如王國維,稱其為“專作情語而絕妙者”。
然而這段戀情,注定不能見光。大周后病重時,有一次小周后立于帳前,娥皇驚問:“妹在此耶?”小周后年幼不諳世事,如實回答:“既數日矣。”娥皇聽罷,怒而返臥,不復顧。據說娥皇之死,與此不無關系。陸游《南唐書》雖不載此事,但馬令《南唐書》卻有記載,后人對此議論紛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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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周后去世四年后,李煜立小周后為繼室。開寶元年(968年)大婚之日,李煜命人用紅白羅百匹扎成月宮天河之狀,儀式極盡奢華。群臣紛紛賦詩諷諫,韓熙載等人作詩諷刺,李煜不以為意。婚后兩人感情篤厚,李煜詞中那些“尋春須是先春早,看花莫待花枝老”的歡愉,多半是寫給她。
二、奪命仇人:那個強幸她的趙光義
開寶八年(975年)十一月,宋軍攻陷金陵,李煜出降,南唐亡。次年正月,小周后隨夫北上,被封為鄭國夫人。她的噩夢,才剛剛開始。
宋太祖趙匡胤對李煜還算寬容,封他為“違命侯”,賜宅居住。但當年十月,太祖駕崩,太宗趙光義即位。這位新皇帝,對小周后垂涎已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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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于小周后被宋太宗凌辱的記載,見于宋人王铚《默記》所引龍袞《江南錄》:“李國主小周后隨后主歸朝,封鄭國夫人,例隨命婦入宮,每入輒數日而出,必大泣罵后主,聲聞于外,多宛轉避之。”
這段話信息量極大。“每入輒數日而出”——每次入宮,都要被留好幾天;“必大泣罵后主,聲聞于外”——出來之后必定大哭大罵李煜,聲音大得墻外都能聽見;“多宛轉避之”——李煜只能躲著她,不敢面對。
想象那一幕幕:小周后每次從宮中歸來,衣衫凌亂,淚流滿面,指天畫地痛罵李煜無能。而那位曾寫下“教君恣意憐”的后主,此刻只能“宛轉避之”,默默承受這屈辱。他不敢反抗,不敢質問,甚至不敢直視她的眼睛。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躲開,就是逃避。
明人沈德符《萬歷野獲編》記載有《熙陵幸小周后圖》,圖中“太宗戴幞頭,面黃色而體肥,周后肢體纖弱,數宮人抱持之,周作蹙額不勝之狀”。元人馮海粟題詞曰:“江南剩得李花開,也被君王強折來。”這幅畫的真實性雖存疑,但小周后遭太宗凌辱一事,已是當時及后世公認的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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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令人發指的是,據說宋太宗命畫師將這一幕畫下來,名為《熙陵幸小周后圖》。熙陵,是太宗死后葬處,以此代指太宗。后人觀此畫,無不憤慨。清人王士禎《帶經堂集》對此亦有記載,可見這幅畫至清代尚存。
太平興國三年(978年)七夕,李煜四十二歲生日。他在府中命故妓作樂,聲聞于外。更致命的,是他寫下了那首《虞美人》:“小樓昨夜又東風,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太宗聞之大怒,認定其心念故國、不甘臣服,遂命人賜牽機藥毒殺李煜。牽機藥劇毒無比,服后“頭足相就,如牽機狀”。據說李煜死時極為痛苦,全身抽搐,面目猙獰。
李煜死后,小周后悲痛欲絕。她本可以茍活,但那樣活著,還不如死去。不久,她自盡身亡,追隨李煜而去。死時年僅二十九歲,與姐姐大周后同壽。
這一死,是她對屈辱的決絕反抗,也是對李煜的生死相隨。她本可以繼續活在深宮,茍且偷生,但她選擇了死亡。這不是軟弱,而是血性。
三、幕后推手:那個把她送進宮的父親
小周后的父親周宗,是南唐的開國功臣。他歷任要職,官至司徒,深得李昪、李璟兩代君主信任。他有兩個女兒,先后嫁給了李煜。大周后去世后,他又把小女兒送進了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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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于小周后入宮的經過,馬令《南唐書》記載甚詳:大周后病重時,小周后入宮探望,因此與李煜相識。大周后去世后,小周后“待字宮中”,直到開寶元年才正式立為皇后。
周宗把女兒送進宮,當然有政治考量。南唐國勢日衰,李煜即位后,急需穩定朝局。周宗作為元老重臣,把女兒嫁給皇帝,既是鞏固自己的地位,也是穩定朝局的需要。但他大概想不到,這個決定會把小女兒推入怎樣的深淵。
周宗死于哪一年,史載不詳。但他生前親眼見證了南唐的覆滅嗎?還是死于國破之前?若他活到南唐滅亡,看到女兒被俘北上,看到女兒被太宗凌辱,看到女兒自盡身亡,這位老臣該是怎樣的心情?
四、結語:一個女子與三個男人的糾葛
小周后的一生,與三個男人緊密相連。
第一個男人是李煜,她深愛的詞人皇帝。她為他“刬襪步香階”,為他付出青春與愛情。但這個男人太懦弱,國破時只能“垂淚對宮娥”,妻子受辱時只能“宛轉避之”。他唯一能給的,是那些美麗的情詞,和死后她追隨而去的決心。
第二個男人是趙光義,她最恨的奪命仇人。他用權力強占她的身體,用毒藥奪走她丈夫的性命。這個男人的存在,是她一生最大的屈辱。但正是這份屈辱,逼出了她最后的血性——寧死不屈。
第三個男人是周宗,她的父親。他把女兒送進宮,送給了李煜,也間接送給了趙光義。這個決定的初衷是為了家族利益,結局卻是女兒慘死。歷史總是這樣諷刺——你以為在為女兒謀幸福,卻不知把她推向了深淵。
三個男人,三段糾葛,寫盡了這個女子的愛恨情仇。她愛過,恨過,屈辱過,最后用死亡守護了尊嚴。她的故事,比李煜的任何一首詞都更動人,也更悲涼。
千年之后,讀史至此,猶令人扼腕長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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