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崇煥的身后事，從國賊到英雄

崇禎三年八月十六日，前薊遼督師袁崇煥因九大罪被凌遲處死。據傳為表達痛恨之情，觀刑的民眾“爭啖其肉”。此時大明上下恐怕想不到，百年后這個“國朝大賊”會變為“蒙冤英雄”。

其實在袁崇煥下獄受審期間，就有人為他呼冤求情了。比如他的門生程本直、兵科給事中錢家修以及內閣大佬成基命。只是他們的人數太少，既帶不起朝野輿論，也影響不了皇帝的態度。

最終在崇禎的主導下，此案一度成為鐵案。即便是為求名，從洪武到崇禎翻了數千人的舊案，連朱允炆都敢碰，把“平反、補謚”玩出花的弘光小朝廷，也沒想過拿更應景的“袁崇煥案”來做文章。

袁崇煥名聲的第一次轉機，來自于他的老鄉兼友人 -- 鄺露和梁稷。

大概是永歷元年（袁崇煥死后18年）的時候，永歷朝內閣中書舍人鄺露給剛出任禮部（祠祭司）主事的梁稷贈詩（《留都贈梁非馨》）并附箋，提示他別忘了舊人（袁崇煥）的恩情和冤屈。

注：鄺、梁二人在袁崇煥朝堂發跡之前就與他相識，梁稷和他兄長還隨袁崇煥一起出關（梁稷充任幕僚）。管理和維護文武大臣恤典，是禮部祠祭司的職責之一。

雖說他二人所處的位置利于為袁崇煥平反，但僅憑他倆的權柄以及在永歷朝廷的影響力，并不足以為這個先帝親自定罪的“大賊”翻案。不過朱氏皇族連續折騰的兩場鬧劇，給了意外的助力。

弘光小朝廷速滅后，不少藩王和割據勢力都有了自立朝廷的意圖。比如跟朱明皇位繼承權沾不著邊的靖江王朱亨嘉，就以兩百多年前馬皇后的授命為由，于1645年8月在桂林自立為帝并改元“洪武”。

注：靖江王世系源于朱元璋的侄子朱文正。朱亨嘉自立的理由是馬皇后曾賜首任藩王（朱守謙）東宮儀仗，“馬皇后慰之使行，于是以東宮儀衛賜之”。當下皇朝無太子，自己豈不該踐行當年的安排，“目今東宮無人，予不儼然東宮乎”。

雖然更正統的隆武政權在次年討滅了這個“偽明”勢力，但其自身也于當年被清軍攻滅。當年末桂王朱由榔和唐王朱聿鐭，不僅分別建立了永歷政權（廣西）、紹武政權（廣東），為爭法統還爆發大戰。

所以永歷政權的地位很不牢固，為了抬升聲望也學起了弘光的操作 -- 翻案，而袁崇煥就成為了最佳材料。

首先，袁崇煥案是前朝重案，非常符合明朝新君“敢為先帝匡正”的慣例。其次，經過崇禎朝十幾年的沉淀，尤其是清軍入關一些滿清文檔的流出（如“反間借崇禎之手除袁崇煥”），不少明人開始覺得袁督師當年蒙冤了。

最后，袁崇煥是廣東人且在兩廣知名度頗高（大多是正面的）。因此為袁平反，有利于永歷政權提振南明已頹廢的士氣以及收攏兩廣人心。因此鄺、梁二人一提，永歷朝廷就乘勢恩準并賜謚號“襄愍”。

只是永歷政權已偏安一隅，早已在事實上失去了對于華夏正統的控制權，它的決定也不能成為華夏大地的共識。所以明末清初的百年間，對于袁崇煥的評價并未逆轉，只能說認為其蒙冤的比率在逐步增大。

乾隆四十七年，袁崇煥的“恩主”出現。

當年十二月乾隆傳旨軍機大臣和珅，“袁崇煥督師薊遼，雖與我朝為敵，但尚能忠于所事。彼時主昏政闇 … 詳悉查明，遇便覆奏”。在皇帝的暗示下，清廷開始整理和宣傳袁崇煥的正面材料，并詔告天下為其正名和加封后人。

乾隆這么做的目的不難猜。其一，通過褒獎舊敵，來宣揚忠君忠朝氣節（可對比他要求編撰《貳臣錄》）。其二，示好漢族士紳。其三，再次暗示大清得朝之正，即前明“主昏政闇”。乾隆大力褒贊被傳首九邊的熊廷弼，也是個旁證。

雖然乾隆毫不掩飾他的用意，但朝廷和皇帝的背書，還是讓包括袁崇煥在內的一大批前明大臣逆轉了“罪名”。只不過袁崇煥有點特殊，并沒有“到此為止”。

到清末時經百年的正面宣傳，袁崇煥在民間的聲望早已逆轉，所以又被有心人視為可再次燃燒并發揮余熱的“薪王”。

袁崇煥的老鄉張伯偵（自稱康有為的弟子）是他的鐵桿粉絲，畢生都在收集和整理關于袁崇煥的資料和檔案。在他的熏陶下，其子張中銳也成了“袁粉”，只不過張中銳比他爹的心思要多得多。

清帝遜位后，袁世凱一面要將分裂于各省的國家權力收歸全新的民國政府，一面也要暗地為自己獨攬大權造勢。所以大力宣揚忠義忠君（不是愛國）思想，就成了袁大總統的重要手段。

1915年民國政府宣布成立“禮制館”，并以政府的名義在其內祭祀歷朝忠義之輩。首批祭祀名單公布后，張中銳發現其中沒有袁崇煥，也意識到一個難得的“機會”。

他先是起草《袁督師應配祀關、岳意見書》，并聯絡了十八省將軍、督撫、在京各部長官、社會名流以及廣東士紳等共計兩百余人共同聯名。將袁崇煥得聲望地位進一步推高后，他開始用袁崇煥來誘惑袁世凱。

他借其父多年來在袁崇煥相關史料上積累出的權威地位，“考據”出兩條重要信息。其一，袁世凱是袁崇煥的后裔。其二，袁督師遇難時流傳著一則讖語，“殺袁者清，亡清者袁”。簡而言之，你袁世凱想不想成為應讖之人。

既是皇權地位的誘惑，也是自己野心的鼓噪。袁世凱全面接納了張中銳的“投機”，不僅下令為袁崇煥建“原廟”，還準備追謚袁崇煥為“肇祖原皇帝”并舉行國祭。

注：“原廟”在袁世凱在位期間未及完工，袁世凱通電“退位”后更是淪為笑柄。作繭自縛的張中銳為了維護那已不存在的臉面，自己出資建成了原廟（北京龍潭湖公園內），搞笑的是他還在廟里留了份袁崇煥的“手跡” -- 心術不可得罪于天地，言行要留好樣與兒孫。

姑且不論張中銳和袁世凱從中獲取了啥，袁督師的名聲再一次被搞臭。對于袁崇煥來說值得慶幸的是，袁世凱只登基了兩個多月，沒來得及告廟，不然“肇祖原皇帝”怕是要給袁世凱陪葬了。

所以袁崇煥是真的“冤”，因為數百年來沒多少人真正關心他是不是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