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捐贈文物3900余件，16輛卡車7天7夜運完，六瑩堂主何許人也？

20世紀(jì)30年代的某一天，上海《申報》發(fā)布了一則啟事，說的是六瑩堂要舉辦古今名人書畫第五次展覽會。

啟事中，六瑩堂主自稱“雅好書畫，殆成痼癖”，希望不斷獲取新的藏品，但由于財力有限，所以將舊藏品展出，供同好者交易，各取所需。

啟事如下：

“鄙人雅好書畫，殆成痼癖。

遇古今名流手跡，往往瀏覽展玩，動廢寢餐，觀之不已，輒思購而致之，私為已有，積以歲月，篋衍遂茲，粉蠹汗牛，家珍徒擁，然看囊之錢有盡，嗜古之欲無窮，有時續(xù)遘新賞，愛有所遷，而力有年絀，轉(zhuǎn)輾寤求，惟有踅斥舊藏，公諸同嗜，庶幾易則兩全，各得其所。

雖曰市道必有可觀，因是四屆舉行，購者嘆為觀止，今復(fù)續(xù)有貢獻，仍循囊例，臚列名品，以供鑒家采擇。六瑩堂主啟。”

六瑩堂主，何許人也？

六瑩堂主名叫錢鏡塘，浙江海寧硤石人，本名錢德鑫，晚號菊隱老人，“鏡塘”是他的字。

作為書畫家，錢鏡塘曾與張大千過往甚密，情趣相投；作為鑒定家，他與吳湖帆堪稱滬上“鑒定雙璧”；作為收藏家，他與工商巨子劉靖基各有千秋，難分伯仲，被譽為“收藏之富甲于上海”。

也成為那個特定年代上海收藏界的一道風(fēng)景。

左二為錢鏡塘

錢鏡塘畢生藏品極多，有5萬件以上。

“如果要全部運走，需要16輛卡車，耗時7天7夜才能運完。”錢鏡塘之孫錢道明說。

聽了這個數(shù)字，想必不少人都大吃一驚，對這位大藏家的身世經(jīng)歷更為好奇了！

錢鏡塘（1907—1983年），原名德鑫，字鏡塘，晚號菊隱老人，后以字名世。錢鏡塘原籍浙江海寧，為吳越王錢镠30世裔孫。

其祖父錢笠群、父親錢鴻遇均做過清朝的小官，且皆善丹青翰墨，愛好書畫收藏。

張大千

人物山水二十八條屏 95x42x28厘米 曾為錢鏡塘遞藏

錢鏡塘自幼深受家庭環(huán)境熏陶，時常臨帖學(xué)習(xí)書法；照著石印版的《芥子園畫譜》學(xué)畫山水；也讀報紙，雖然上海的報紙投遞到海寧要晚兩天，但總體上他了解外邊的社會發(fā)生了些什么；對上海地區(qū)濃厚的藝術(shù)氛圍，錢鏡塘也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此間他開始涉足書畫收藏，也向朋友們展示他雅好丹青的一面。

錢鏡塘

夏山欲雨圖折扇

“九·一八事變”后，東北逃難來滬的人很多，其中不乏世家大族，許多人為生活所迫低價轉(zhuǎn)讓所收藏的歷代字畫。

錢鏡塘用2000塊銀元開始了他的收藏生涯，他抓住了機會，低價購入一批明清字畫。

之后局勢趨于太平，涌入租界的富人很多，待安頓下來后又回頭購買字畫點綴門面。這一進一出讓錢鏡塘賺得了收藏生涯中的第一桶金。

鄧啟昌 張振 沈榮 徐楨

花鳥扇面四幀 錢鏡塘舊藏

此后他在復(fù)興中路（1943年前稱辣斐德路）近重慶路處租門面開了家古董店——六瑩堂。

隨后，錢鏡塘以六瑩堂為平臺，在上海多次舉辦歷代書畫展銷，認識了多位名家。

聰明的錢鏡塘根據(jù)自己的情況，制訂了揚長避短的收藏策略，那就是選擇年代較晚的海派名家的書畫和明清地方名家的書畫入手收藏。

一來自己身處上海，海派名家的書畫量大易得，且精品頗多，有充足的選擇余地。

另一方面，一些地方名家特別是自己家鄉(xiāng)海寧等地的書畫名家的作品，如明代李因、清代畫僧六舟的書畫，自己本就有收藏，鑒定方面自然也積累了不少心得。

有了這樣的基礎(chǔ)，至1936年9月，錢鏡塘成功地舉辦了五屆書畫展覽，六瑩堂在上海也開始小有名聲。

明 · 沈周 《寒江獨釣圖》

（錢鏡塘舊藏 吳湖帆題簽）

由此，錢鏡塘信心大增，無論是用于收藏的資金還是藏品的質(zhì)量都有了不小的起色。

這也更堅定了一個后來貫穿錢鏡塘整個鑒藏生涯的宗旨——以畫養(yǎng)畫，留下優(yōu)秀的和自己所喜好的，出賣自己暫時不需要的，獲得的資金又可以再次用于作品的征集之中。

錢鏡塘的藏品和資金就在這個模式的流通過程中不斷得到擴充和豐富。

錢鏡塘

山水畫橫披

這也是錢鏡塘在舉辦第六屆古今名人書畫展覽會時，發(fā)布那樣一則新穎啟事的原因所在。

1937年上海爆發(fā)“八·一三事變”。

上海地區(qū)陷入混亂狀態(tài)，許多達官貴人富商巨賈紛紛拋售書畫藏品，市場上又一次出現(xiàn)了名家字畫賤如蘿卜白菜的行情。

左二為錢鏡塘

錢鏡塘是嘗到過甜頭的人，他匆匆從上海趕回老家，說動祖父和父親低價出讓房屋田產(chǎn)，僅攜帶現(xiàn)鈔和所藏名家字畫避居上海。

他還雇傭了一批人，成天蹲守或游走于五馬路等古董市場，一旦遇有故家舊族出讓古物，立即上前看貨攬貨。

有了如此謀劃，他總能比別人先一步買到好的藏品。統(tǒng)計資料或許有些夸大，錢鏡塘在此期間一下收進的古舊字畫數(shù)量多達3萬余件。

徐熙《雪竹圖》

據(jù)老輩人回憶，那時的六瑩堂內(nèi)名家字畫堆得滿坑滿谷，用寧波話說是蟹也爬不進了。

隨便打開一件，不是四王的山水就是揚州八怪的花鳥，其盛況可以想象。

錢鏡塘將出售房屋田產(chǎn)之資用以購入歷代名家字畫，此舉被圈內(nèi)稱為收藏界的大手筆。

在字畫買賣中，錢鏡塘對自己的收藏品進行了升級，在收藏的歷代名畫中有范寬的《晚景圖》、徐熙的《雪竹圖》、董源的《山水圖》、王石谷的《竹嶼垂釣圖》等。

《陳元龍竹嶼垂釣圖》

（紙本132×44.6厘米），為清初“四王”之一王翚所畫

其中買下范寬的《晚景圖》，源于錢鏡塘的“賭一把”。

一天，錢鏡塘接到一個神秘的電話，說廣東路某古董店收到一張畫，落款是范寬的字，但是沒有印章。他立馬趕到到店堂里，看了很長時間，問要價多少，老板說要16根金條。

錢鏡塘說既然沒人敢買，那我借回去看一晚上，明天一早作出決定。

錢鏡塘在收藏界很有人望，這幅古畫就被他帶回家中。

錢鏡塘研究了一宵，清早從二樓窗口看到古董店老板已等在門外，他取了16根金條交給老板，畫就留下了。

范寬

《晚景圖》

那一晚說是研究，其實還是憑感覺。又經(jīng)過一番深入研究，錢鏡塘才在收藏圈內(nèi)講了這張畫的來龍去脈：范寬的《晚景圖》在明代是嚴(yán)嵩收藏的，到了清代，這張畫流入到當(dāng)時大收藏家畢沅手里，畢沅出事后，這件作品被抄沒入宮，后來又流入到民間，到了浙江平湖葛金烺家里，抗戰(zhàn)時期，葛家的帳房先生出了壞心，偷了一批畫，范寬的《晚景圖》即在其中。

眼看著時局有變，那賬房想賣了變現(xiàn)，于是此畫被送到了古董店里。

中國著名的裱畫大家嚴(yán)桂榮

當(dāng)時這幅《晚景圖》上的印章已經(jīng)看不出來，錢鏡塘請嚴(yán)桂榮重裱。

嚴(yán)桂榮用熱水泡畫，慢慢清洗畫芯。

待畫面出現(xiàn)了些許印章的痕跡，他在上面涂上油脂隔紙燒烤，不知花了多少功夫，最后這個印章終于顯示出來了。

錢鏡塘藏明代名人書札

隨著錢鏡塘收藏品的豐富、鑒賞水平的提高，他的交際圈越來越廣，社交活動也日漸頻繁。

經(jīng)濟寬裕后，他在上海茂名路購買了一幢帶花園的小洋樓作為社交場所。

任伯年 華祝三多圖 （錢鏡塘曾經(jīng)收藏）

裱畫名家嚴(yán)桂榮回憶當(dāng)時的情景——茂名路的洋房他幾乎每天要去兩次，早上送去錢鏡塘裱好的字畫，或有送古舊字畫的掮客過來，一起品鑒到中午。

下午一般是錢鏡塘收藏圈內(nèi)朋友的聚會。吳湖帆、張蔥玉他們常來走動，看畫、題跋、作詩，或是唱幾闕昆曲。

有時錢鏡塘也會去古董市場淘換文物，或是回訪其他朋友。到了晚上八點以后，嚴(yán)桂榮會再去錢府，這次是去拿要做的東西。

這也是錢鏡塘當(dāng)時基本的一個生活狀況和社交方式。

吳湖帆

其中，與吳湖帆的相識對錢鏡塘的書畫鑒藏生涯尤為重要。

錢鏡塘與吳湖帆相交前后達30多年，兩人之關(guān)系亦師亦友，彼此相惜尊重，時常酬應(yīng)書畫，探討書畫鑒藏之趣。

吳湖帆年長錢鏡塘十多歲，是上海文藝界的領(lǐng)袖人物。

當(dāng)時的上海灘，流傳著一樁軼事：

明 莫是龍（1537-1587）

策杖攜琴圖 錢鏡塘舊藏，吳湖帆題簽。

在一次文人雅士們的聚會中，吳湖帆的身邊多了一位三十歲左右的年輕人，兩人相談甚歡。

有人問：“吳老，這位是你剛收的學(xué)生嗎？”吳湖帆回答：“他是上海的大收藏家錢鏡塘，不認識他就不能算畫家。”

這或許多少有些夸張的成分，但足以證明吳湖帆對錢鏡塘的看重與兩人之間的深厚交情。

吳湖帆 （1894-1968）云來山翠

行書 設(shè)色紙本 成扇

如果說錢鏡塘在此前的買賣中積累了書畫收藏的實戰(zhàn)經(jīng)驗，那么在與吳湖帆的交往中，錢鏡塘將鑒定書畫的經(jīng)驗引入了學(xué)術(shù)含量。

20世紀(jì)40年代中期之后，錢鏡塘本人也成為了書畫鑒定大家，因此，書畫界贈給他與吳湖帆“鑒定雙璧”之美譽。

錢鏡塘喜歡將所收藏的書畫進行鑒別分類。

他收集各家各派所繪同一題材的作品加以研究，如荷花、牡丹、梅花等。

這種專題收藏方法從他的收藏印中也體現(xiàn)出來，如“鏡塘藏扇”、“鏡塘藏荷”、“錢鏡塘珍藏鄉(xiāng)賢經(jīng)籍印”等。

錢鏡塘壽山印 （三方）

清末以來，考據(jù)之風(fēng)盛行，錢鏡塘勝人一籌的地方便是他嚴(yán)謹?shù)目紦?jù)。

他所藏的《明代名賢尺牘》20冊，皆紫檀木鑲框，錦緞覆面精裝而成。在每位名家尺牘旁，均有他楷體工整的人物考證。

他收藏的書畫作品，如明代的李因、查繼佐，清代的許汝霖、陳元龍，近現(xiàn)代的徐硯、周承德等人的作品上，均用工細的小楷對作者的生平、藝術(shù)風(fēng)格、著述等做了嚴(yán)謹?shù)目甲C。

任伯年

福祿壽三星圖

錢鏡塘最鐘情的畫家是任伯年。據(jù)傳錢鏡塘最多時收藏有任伯年的大小作品2000來件，其中《群仙祝壽圖》12條屏也是經(jīng)錢鏡塘收藏后才進入了公眾視野。

那時錢鏡塘住在南昌路上，每天早上到重慶路的吳湖帆家附近的滄浪亭去吃面。

某天他吃好面回來，經(jīng)過一個畫廊時聽到刮紙的聲音，覺得奇怪而循聲進門。

錢鏡塘看到畫廊的老板正拿把竹刀在刮一件作品表面的赤金。

他問：“你用刀在刮這個干什么？”老板說畫賣不掉，把上面的黃金刮下來賣錢。

任伯年《群仙祝壽圖》

工筆重彩泥金人物畫局部

“這是誰的畫？”錢鏡塘開始隨意地問。

老板說這套畫有12條屏，上面落的是唐伯虎的款，很多人一看說是假的。

任伯年《群仙祝壽圖》

工筆重彩泥金人物畫高清大圖賞析

錢鏡塘見畫上的筆墨神采奕奕，于是認真看了起來。

這一看嚇了他一跳，這套作品分明是任伯年的筆墨。

錢鏡塘也不說穿，只是裝出淡淡的口氣說：“唐伯虎怎么會畫這種畫呢，這款是假的。”隨后便說便宜點他買下算了。

老板不肯便宜，說畫款是假，可畫芯泥金箋上的黃金是真，就是黃金也要值400大洋呢。

錢鏡塘當(dāng)即掏出400元的銀票，畫廊老板這才將畫出手。

任伯年

后來，任伯年的這幅《群仙祝壽圖》成為了上海美術(shù)館“鎮(zhèn)館之寶”。

而今，這幅珍貴的作品被永遠掛在了上海世博館中華宮里。

試想，如果沒有錢鏡塘的“火眼金睛”，這幅作品恐怕已經(jīng)被那個畫廊老板刮去金子，毀成一堆廢紙了。

除書畫外，錢鏡塘還對尺牘有收藏，何謂“尺牘”？牘為古代書寫文字所用之木片，是木簡中的一種，長約尺許，故曰“尺牘”。

他收藏的尺牘集有明朝永樂年間至崇禎朝十五個王朝、跨時240余年的明賢共400余人，一共有600余開，其中包括王侯將相、忠烈奸佞、文人墨客等無不具備。

其中有文征明、沈周、董其昌、李流芳等。

錢鏡塘收藏的明人尺牘有一個特點，那就是每人只收書札一通，不重復(fù)。

當(dāng)然，這也是錢鏡塘收藏尺牘的獨到眼光和珍貴的價值所在。他還將這些尺牘進行了嚴(yán)密的考證、著錄和題跋。

雖藏品數(shù)量甚巨，但錢鏡塘捐贈藏品的數(shù)量也不在少數(shù)。

從1956年開始，錢鏡塘系統(tǒng)地整理他的收藏，先后捐贈了全國11家書畫單位——上海博物館、浙江省博物館、海寧博物館、嘉興博物館、廣東博物館、南京博物院、西泠印社等。

“文革”期間，錢鏡塘家遭遇了多次劫難和抄家，據(jù)說當(dāng)時用幾輛大卡車裝運，數(shù)以萬計的書畫后流失毀壞。

現(xiàn)留存下來的有據(jù)可查的書畫數(shù)目清單就有15000余件。這些或毀壞、或藏于各博物館等文物單位、或流失海外，有些也在私人手里。

落實政策以后，僅有少量歸還，絕大部分流失。粉碎“四人幫”以后，錢鏡塘又多次將收藏的鄉(xiāng)賢文獻分捐給各地文博單位。

共計捐贈書畫文物3900余件。

錢鏡塘

正如錢鏡塘自己所說：“幾十年來總算對自己民族的文物盡到了一點保護的責(zé)任，獻給國家是得到了可靠的歸宿。”

錢鏡塘雖然是一個精明的書畫商人，但他卻不是一個唯利至上的商人。

他的收藏理念和品味絕對是與眾不同，眼光超群，與身俱來！從一個真正深愛書畫的書畫商人，成為一個“以商養(yǎng)藏”和“以畫養(yǎng)畫”的大鑒藏家，這才是他真正的“傳奇”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