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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7年10月,布魯塞爾,第五屆索爾維會議。29個人坐在一起拍了一張合影。這張照片后來被稱為人類歷史上智商密度最高的一張照片,里面有17位諾貝爾獎得主,或者說未來的諾貝爾獎得主。
如果你有耐心逐個辨認,會發現一件詭異的事情:這個人是他的學生,那個人也是他的學生,旁邊那個還是他學生的學生……可順著這條線摸過去,可順著這條線摸到底,你找不到那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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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屆索爾維會議彩色復原版,索末菲三位學生分別是德拜(中排左一)、泡利(后排右四)以及海森堡(后排右三)(rare historical photos)
他叫阿諾德·索末菲(Arnold Sommerfeld),照片里的諾獎得主中,有三位都是他的親傳弟子,但他自己卻不在這張照片里面。放眼整個物理學史,他直接培養出的諾獎得主多達七位,堪稱諾獎幼兒園園長。
招生
我們常說:千里馬常有而伯樂不常有,而一個伯樂的核心技能也得是相馬。因此當一個諾獎幼兒園的園長,第一項核心技能不是教學,是選苗子。
1906年,38歲的索末菲接到來自慕尼黑工業大學理論物理教職的邀請。雖然他已經在亞琛如魚得水,但彼時的他還是更向往物理學,因此在離開原單位時他對同事說:實際上我不適合當工程教授,我是一名物理學家。
不過在當時這并非好差事。一方面理論物理在20世紀初的德國學術界地位非常微妙,一直被實驗物理學家貶為紙上談兵;另一方面,慕尼黑大學給他的辦公條件也比較寒酸:只有一間辦公室,以及在即將擴建的大樓項目中預留的房間。不過理論物理,缺的從來可不是設備,而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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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世紀初的慕尼黑大學
索末菲的選人辦法與后來的蘇聯天才朗道有些類似:只有能扛住最難問題的人,才配做我的學生。在第一節課,他就會拋出最難的問題,為的就是找出自己想要的學生。
1908年,一個希臘學生德米特里奧斯·洪德洛斯(demetrios hondros)原本只是來旁聽,結果被索末菲的問題釘在座位上。課后他去找索末菲,說想跟著他做博士。索末菲給了他一個“可能過分復雜的題目”:彎管處的波發射,一個用來解釋馬可尼天線原理的問題。洪德洛斯沒完全解決它,但畢業論文里提出了兩種沿導線傳播的電磁波。后來這些東西成了光纖通訊的理論基礎。
1920年秋天,一個19歲的男孩走進了他的課堂。這個男孩叫維爾納·海森堡(Werner Karl Heisenberg),剛剛以極其優異的成績從中學畢業。他原本想進入慕尼黑大學學習數學,但是被數學教授林德曼(巧的是,這也是索末菲曾經的導師)拒絕了,只能轉而投向索末菲的團隊。索末菲一眼就認出了這塊璞玉。不到幾周,他就把海森堡拉進了自己的研討班,那個班里面起步都是博士生,而海森堡甚至還沒開始讀本科課程。一個中學生,被扔進了博士生的狼群里。這或許就是索末菲的教育哲學:在水里面才能學會游泳。就是這個水可能有點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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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7年的海森堡(MacTutor)
更早的例子是沃爾夫岡·泡利(Wolfgang Ernst Pauli)。1918年,高中畢業僅兩個月的泡利就已經發表了一篇關于相對論的論文。來到慕尼黑后,這個大一新生對廣義相對論的精妙理解讓索末菲極為驚訝,私下驚呼泡利的能力“超過德拜的好幾倍”(大弟子德拜:???)。因此,索末菲做了一件匪夷所思的事,將本來要交給愛因斯坦的任務交給了泡利:去給《數學科學百科全書》撰寫《相對論》詞條,這讓泡利不得不一邊寫博士論文一邊寫詞條。最終,這篇長達237頁的巨著在泡利21歲那年橫空出世,愛因斯坦看后評論:“任何研究這部成熟且構思宏大的作品的人,可能都不會相信作者竟然是一個二十一歲的年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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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4年的泡利(CERN Document)
上課
苗子選好了,該怎么教呢?
索末菲的課堂有兩套模式。一套是他自己的課程講座,每周講四次大課,每學期換一個主題,六個學期一輪。但真正讓慕尼黑變得特殊的,是第二套模式:研討會。這個研討會一開始是索末菲親自坐鎮的,大家午后聚集在一家咖啡館里,大理石桌子直接當黑板。因為名氣太大,連愛因斯坦都忍不住感嘆:“如果我在慕尼黑有時間,一定要去聽你的課。”但由于討論的內容太深、節奏太快,新招來的低年級學生根本聽不懂,坐在下面瑟瑟發抖。于是,在1908年的冬天,物理學史上演了一幕有趣的“造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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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尼黑物理學家們在1911年左右的霍夫花園咖啡館(sommerfeld.userweb)
索末菲的大弟子、未來的諾獎得主彼得·德拜(Peter Debye)找到了索末菲,說想要搞一個入門級的研討會,索末菲一聽,覺得這是好事,立刻興致勃勃地表示自己也要參加,但是德拜堅持拒絕:有教授在誰敢說蠢話呢?不過德拜還是讓索末菲支持一些東西,后來他回憶道:“我們不要他,我們只想要他的雪茄”。索末菲最終笑著妥協了,讓出了講臺,并且真的貢獻了一包頂級的雪茄“來磨練學生們的思維”。
于是每周都有一個晚上,一群年輕人擠在122號教室里,煙霧繚繞中,一個人講自己對某篇最新論文的理解,其他人負責拆臺。講到一半卡住了?沒人替你解圍。你會被問到下不來臺,直到自己找到出路,或者冒一身汗,下周再來。此時的德拜則展現出了大師兄的做派,對每一個求助的新生保持著極大的耐心。索末菲雖然人不在122號教室,但他的學術傳統卻無處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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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討會后,參與者會到慕尼黑一家啤酒館
而在自己主持的高級研討會上,索末菲最讓學生放松的地方,是他從不假裝自己全懂。當時的物理學正處在最混亂的年代。經典物理的大廈在量子現象面前搖搖欲墜,玻爾的原子模型漏洞百出,新的量子力學還沒被發明出來。課堂上遇到答不上的問題,索末菲會坦率地說:這個我也不懂。但我們可以一起算算看。這種態度對學生們產生了奇怪的解放效應。海森堡后來回憶說,正是索末菲這種的坦誠,讓他后來敢于在24歲時提出一套完全顛覆經典物理的矩陣力學,反正老師都會說“我不知道”,那學生憑什么不能試試一個瘋狂的想法?
每到學期結束,索末菲還會把課堂搬到阿爾卑斯山上去。白天大家在雪道上飛馳,晚上很多學生可以完全放松的和教授討論問題。當然,按照后來傳記作者的調侃,最大的原因可能是索末菲自己實在太愛滑雪了。 但正是在這種看似隨意的碰撞中,誕生了許多博士論文的原動力。索末菲的學生及助手文策爾(Gregor Wentzel)這樣形容索末菲的教學風格:他能向學生傳遞一個感覺,那就是科學是一個有生命的事物,即便一個初學者也能成為這個組織有用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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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9年,索末菲在滑雪(sommerfeld.userweb)
1919年,索末菲把這種對話中撞出來的物理學固化成了文字,其名為:《原子結構與光譜線》。索末菲希望在這本書中“尋求一般系列光譜的規則”,因此這一書的前四版幾乎是一年一版,版版加入最新發現。至少在第三版時,這本書就成為物理學家的“圣經”,而索末菲也順理成章的成為了“量子教皇”。無數沒法親自去慕尼黑的人,就是通過這本磚頭一樣的書,被拽進了索末菲的課堂。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的課程,就在每一本翻開這本書的人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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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子結構與光譜線》(Atombau und Spektrallinien)1922年版(abebooks)
護航
在打完保齡球、喝完啤酒之后,這群被索末菲悉心照料的“幼崽”總要面臨畢業。但慕尼黑諾獎幼兒園的畢業生,從來不用為前途發愁。隨著量子理論的爆發,全德國的大學都在瘋搶索末菲的學生。當時的一位親歷者回憶,索末菲的畢業生“就像剛出爐的烤面包一樣,瞬間被搶空”。
這讓其他大學的掌門人極其眼紅。哥廷根大學的馬克斯·玻恩(Max Born,也是個諾獎得主)極其眼饞才華橫溢的海森堡,私下里試圖挖墻腳。結果,這個在學術上敢于推翻一切的狂傲天才,面對擇業卻像個唯唯諾諾的小學生:這個我說了不算,這得由索末菲教授來決定!無可奈何的玻恩只好轉頭給索末菲寫信求情,在信里酸溜溜地抱怨:“看來您是他自己選定的絕對監護人,如果我想把他拐到哥廷根,我只能來求您放人了。”
事實上,這位園長不僅負責教你,還在處處為你護航。海森堡理論天賦異稟,卻是實驗領域的 “門外漢”。博士答辯時,實驗物理權威威廉?維恩(Wilhelm Wien,這其實還是索末菲的好友)按常規提問基礎儀器原理,他竟張口結舌答不上來。維恩極為不滿,明確反對授予其學位。索末菲據理力爭,主張以學術創造力為核心評價標準,力證海森堡的天賦價值。最終在他的堅持下,海森堡以最低合格線驚險過關。
按理說,幼兒園總有畢業的一天。但索末菲這所幼兒園的畢業生們,似乎永遠也“斷不了奶”。
泡利是出了名的毒舌,被物理學界稱為"上帝之鞭"。他批評同行毫不留情,最刻薄的一句是對某人的論文說:“這甚至都沒有達到錯誤的水平。”意思是連被批評都不夠格。但在寫給索末菲的信中,他的語氣會變得恭敬且溫柔。他始終稱索末菲為“親愛的教授先生”,從不以名字相稱,哪怕他后來自己也成了大教授。海森堡在索末菲60歲生日時的賀信更能概括他們的精神狀態:希望您還能長久地為像當年的泡利和我這樣的“物理學孩子”繼續維持這樣一所培養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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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利與索末菲(ETH library)
但這群一直“斷不了奶”的學生,終究還是迎來了畢業典禮。1933年,隨著納粹的上臺,這所滿是天才與雪茄味的幼兒園事實上被迫解散。這一年冬天,海森堡獲得了1932年諾貝爾獎。消息傳到慕尼黑,索末菲的反應沒有被記錄下來。但我們可以想象那個場景:一位老教授看著報紙上自己學生的名字,嘴角也許有一絲微笑:那種混合著驕傲、欣慰,以及某種說不出口的滋味。因為索末菲當時也必然在候選名單上。
事實上,從1917年到1951年,索末菲一共被提名了84次諾貝爾物理學獎。 這是有史以來有據可查的最高紀錄,至今無人打破。但這又不是“陪跑”,陪跑意味著你不夠格,而索末菲完全夠格。他的玻爾-索末菲原子模型,在量子力學誕生之前統治了整個原子物理學近十年;他引入的精細結構常數(α ≈ 1/137),至今仍是物理學中最神秘、最基本的常數之一;他對金屬中電子行為的理論,更是開創了固體物理學的先河。這其中任何一項成就,單獨拿出來都足以讓一個普通物理學家進入諾獎的決賽圈。但索末菲偏偏活在一個群星璀璨的時代,而他的競爭對手,恰好是自己一手培養出來的那群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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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末菲獲得的所有提名,數據來源諾獎網站,圖片為AI制作
統計數字是冰冷的,但也足夠說明問題:他的直系學生中,走出了4位諾貝爾物理學獎得主:海森堡(1932)、德拜(1936)、泡利(1945)、貝特(1967)。如果加上他親自指導的助手和博士后,這個數字會變成7位。他的首席助手馬克斯·馮·勞厄(Max von Laue,1914),正是在索末菲的研究所里完成了拿諾獎的奠基性工作。而后來斬獲諾貝爾獎的萊納斯·鮑林(Linus Carl Pauling,1954)和伊西多·拉比(Isidor Isaac Rabi,1944),當年也都曾以進修生的身份,慕名跑到慕尼黑的接受他的指導。
聚光燈一束一束地打向舞臺中央,而園長一直在舞臺下看著自己孩子們加冕。直到多年以后,學界才以另一種方式完成了對他的加冕。1948年,索末菲80歲大壽之際,美國物理教師協會破例將最高榮譽“奧斯特獎章”頒發給了這位沒有諾獎的老人。《自然研究雜志》專門出了一期紀念專輯,序言里海森堡如此寫到:“他教出一整代理論物理學家,桃李滿天下。今天弟子們想起導師,滿懷敬愛之情。”
后記
這篇文章的題目問了一個問題:當諾獎幼兒園園長是什么體驗?現在也許可以回答了。這種體驗就是:
你花了一輩子的時間,手把手地教一群孩子認識整個宇宙,然后目送他們一個接一個地走上人類智慧的最高領獎臺,在全世界的掌聲中接過那枚金燦燦的獎章。而你自己,始終站在臺下。你的手里沒有獎章,但你的指紋,留在了每一枚獎章上面。
參考文獻
① 海森堡 W. 原子物理學的發展和社會 [M]. 馬名駒,張敏,譯。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5.
② 埃克特著,方在慶,何鈞主譯。阿諾爾德?索末菲傳:原子物理學家和文化信使 [M]. 長沙:湖南科學技術出版社,2018.
③ ECKERT M. Establishing quantum physics in Munich: emergence of Arnold Sommerfeld’s quantum school[M]. Cham: Springer, 2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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