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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當下網文IP改編的生態環境下,觀眾的注意力不斷被短視頻平臺切割,碎片化觀看日漸成為主流習慣。越來越多的用戶更傾向于在短時間內獲得直接、明確的情緒反饋,而對傳統長劇的耐心明顯下降。短劇則憑借制作成本低、生產周期短、更新頻率快的優勢,迅速回應市場熱點與用戶需求。同時,短劇自誕生之初便與平臺付費機制綁定,并借助電商平臺和品牌植入開辟新的盈利路徑,在多重商業模式推動下實現爆發式增長。在此背景下,傳統長劇也開始吸收短劇經驗以提升話題度與傳播效率,這成為長劇創作中重要趨勢和新現象。
這種“長劇短劇化”的趨勢主要體現在敘事節奏、情緒表達與人物關系三個方面。首先表現為敘事節奏的明顯加快。傳統長劇往往需要多集鋪陳世界觀,關鍵情節相對靠后,如《甄嬛傳》里的“熹妃回宮”出現在56集、《瑯琊榜》的“金殿鳴冤”安排在52集。近兩年一些長劇開始大幅壓縮鋪墊時間,開篇即呈現核心矛盾,引導觀眾迅速進入主線。《朝雪錄》《錦月如歌》均在第一集就交代女主悲劇與復仇動機,快速賦予新身份展開行動。而《臨江仙》前6集已連續推進宗門沖突、通敵調查、神界線索及誤婚事件等多條故事線,男女主完成了從相遇、成親到決裂的全過程,敘事節奏明顯快于傳統長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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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二是情緒表達的顯著強化。編劇于正曾指出:“短劇的精髓在于用情緒推動故事,力求做到每一場戲都能與觀眾共情。”這一高度依賴情緒張力的敘事方式,正在加速滲透進長劇創作。2024年的《墨雨云間》較早體現出“長劇短劇化”的特點,開篇便安排薛芳菲在聲名狼藉中被丈夫謀害,將人物的屈辱與恨意推至極致。《九重紫》同樣在首集密集引爆情緒:男主宋墨夜襲京城為定國公復仇;女主竇昭病重之際撞破丈夫與妹妹私通,當場休夫。兩條敘事線在同一時間段內疊加推進,并以男女主同時中箭作為收束,使人物停留在生死未卜的緊張情境之中。與傳統長劇依賴長時間鋪墊積累情感不同,這類作品傾向于不斷堆疊極端情境,使憤怒、絕望與復仇欲望迅速抵達高點,從而牢牢抓住觀眾。
其三是人物關系的簡化。在短劇化趨勢影響下,長劇中的人物關系被明顯壓縮,配角功能日益收窄,多被弱化為推動主線的工具。一個典型表現是“配平”設定的泛濫,男女主身邊的侍衛與丫鬟、好友與閨蜜常被安排互生情愫,以形成對主線愛情的呼應。古裝劇中,《樂游原》《花間令》《折腰》《朝雪錄》等作品均可見此類設定。現代劇《以愛為營》中“五霸總對五記者”的情感線被觀眾調侃為“CP連連看”。正如編劇胡蓉所言:“所有的情感戲都是呈現人物之間拉扯的關系變化,這個戲劇內核是不變的。之所以某些劇能延伸出‘配平’的問題,還是情感關系和人物CP建立得太草率了。”當配角在缺乏鋪墊的情況下突然承擔起推動情節或承載情感的功能時,人物工具化傾向明顯,關系發展也因此顯得突兀懸浮。相較之下,高口碑長劇雖同樣存在配角情感線,卻因鋪陳充分、發展循序漸進,反而能增強敘事層次。以《甄嬛傳》為例,蘇培盛與崔槿汐的情愫從早期同鄉照拂開始,歷經甘露寺時期的信任累積,再到蘇培盛受刑仍不供出對方,情感遞進始終建立在具體情節與人物互動之上,因此經得起推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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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否認,“短劇化”的確幫助長劇甩掉了一部分“注水”的包袱,改善了冗長拖沓的問題,也順應當下社交媒體的傳播邏輯。但此種趨勢并非沒有代價:當“快”成為首要追求時,敘事的完整性常被破壞,鋪墊讓位于沖突的堆疊,人物的行動邏輯讓位于情節的反轉;依賴情緒推動劇情,又容易犧牲邏輯嚴謹性;人物關系的簡化則削弱了作品的縱深,群像的厚度流失,作品的整體質感大打折扣。
更深層的問題在于,長劇在“短劇化”實踐中常依賴低層次的爽感營造。主角的迅速逆襲、對手的一敗涂地、劇情的快速反轉,都是長劇在模仿短劇過程中常用的套路。這些固然能給觀眾帶來即時滿足,卻也往往讓他們在短暫興奮之后陷入空虛。而長劇的體量本身更適合承載高層次的爽感,這種爽源自人物的多維成長、復雜關系的博弈以及價值觀的深層共鳴。從網絡文學的經驗來看,高階爽感的生成已不再依賴單純的反擊與報復,而是轉化為踐行專業精神、承擔社會責任、推動歷史進程的內在驅動。例如《大醫凌然》中主角凌然堅守技精為醫的初心,在專業領域追求極致醫術;《大國重工》中馮嘯辰將知識分子的擔當轉化為歷史進程推動力量,實踐工業強國理想。借鑒網絡文學在情緒調動、爽點設計與情緒曲線控制上的經驗,長劇可以在保持娛樂性的同時,實現更高階的情緒體驗與意義生成,從而增強敘事厚度和文化表達力。
要想化解這些矛盾,需要行業政策的引導與創作實踐的革新共同作用。近年來,廣播電視行業在平臺競爭與流量邏輯的推動下,一方面出現部分創作者忽視內容品質的現象,另一方面大屏長劇又面臨制作周期長、盈利慢的產業壓力。2025年8月,國家廣播電視總局印發《進一步豐富電視大屏內容 促進廣電視聽內容供給的若干舉措》,實施“集數不再以四十集為上限”“季播劇靈活排播”“古裝劇比例放寬”“多星聯播”“中插廣告試點”等舉措,從制度層面回應了這些痛點。中國文藝評論家協會副主席李星文認為:“這些舉措想行業之所想,在制度層面縮短了審查周期,在創作方面放寬了集數限制,在商業角度允許電視劇中插廣告,有效釋放了創作空間,有助于降本增效。”但政策層面的“放寬”并不意味著質量要求的“放水”。恰恰相反,更大的創作空間意味著更高的內容門檻,當觀眾有了更多選擇,唯有憑借真本事打造精品,才能讓長劇在競爭中守住陣地。如何避免在更大的空間里陷入低質量生產,如何在敘事創新與內容升級中回應需求日益提升的觀眾,成為擺在創作者與平臺面前的新課題。
創作層面上,長劇亟須在短劇影響下找到平衡:借鑒短劇在節奏掌控與情緒調動上的優點,同時發揮長劇體量優勢,承載更復雜的人物關系和更深層的社會議題,是當下可行的路徑。不同類型的長劇應有差異化應對策略:古偶劇因題材特性,更適合吸收短劇邏輯;而歷史正劇、現實題材劇則依賴長時空結構來展現時代變遷與思想縱深,這類題材更需要堅守自身優勢。與此同時,創作者要精準把握“張弛有度”的節奏與人物弧線的遞進。如果故事只是不斷疊加刺激,就會失去羅伯特·麥基所說的“生活的脈搏感”,畢竟沒有人能始終緊繃神經。高效的節奏并不意味著壓縮一切,而是強調對情節的精心編排,讓緊張與舒緩交替,觀眾才能保持投入而不至于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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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成長弧線同樣不可忽視。一部有厚度的作品,會讓人物在解決外部沖突的同時重塑對世界與自我的認知。當角色的抉擇映射出價值沖突與時代矛盾時,故事整體的感染力和思想深度也會得到提升。云合數據發布的《2025年長劇集網播年度觀察》報告中,《藏海傳》位于正片有效播放排行榜首位,其人物塑造的路徑值得關注。該劇沒有選擇常見的“開掛式逆襲”,而是讓主人公以被利用的“棋子”身份潛入權力場,他因擅長堪輿之術被選入局,卻不具備俯瞰棋局的全知視角,只能在一次次試錯中接近真相。從“為復仇隱身份”到“入官場當好官”,再到“為蒼生破陰謀”,藏海的成長被導演曹譯文概括為清晰的三段蛻變軌跡。隨著劇情推進,人物的行動邏輯從單純的復仇沖動,遞進為整肅官場積弊、為生民立命的自覺擔當,一條從個人恩怨到家國情懷的成長弧線由此清晰可辨。此外,藏海的成長是在與配角的互動中逐步顯現。劇中高明、星斗、六初等角色的托舉影響了藏海的最終選擇。這種群像塑造的厚度與上文提及的“配平”形成對照,當配角是擁有價值選擇和行為邏輯的獨立個體時,整部作品的敘事層次便得以豐富,人物的成長也更具說服力。
如何在碎片化傳播環境中守住長劇的價值,不只是影視行業內部的問題,也關系到一個時代文化經驗的積累與表達。長劇的未來不在于成為“更長的短劇”,而在于順應媒介變化的同時堅守敘事與文化的根基。這樣它才能真正發揮體量優勢,延展時代共鳴,在快節奏的環境中留下持久的文化印記。
(作者系上海大學文學院研究生)
原標題:《網文長劇困局,如何突圍“短劇化”趨勢?》
欄目主編:陸梅
文字編輯:鄭周明
本文作者:魏立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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