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91年秋,京師第一場雨剛停,六部衙門的筆吏們抱著成沓檔案穿過紫禁城偏門。一位灰衣小吏低聲說:“聽說紀大學士又在夜里修書,燈下常有影子晃動,不知是人是鬼。”這句閑話迅速傳開,連帶使《閱微草堂筆記》在宮里也添了幾分神秘的意味。宮禁森嚴處出現“鬼”的傳聞,看似荒誕,卻折射出士人對人心莫測的揣摩——怕鬼,其實更怕同僚。
紀昀動筆記錄奇聞在乾隆四十八年。彼時,他六十二歲,經歷過文字獄、學術編纂與官場沉浮。對官場,他早悟透一層邏輯:名與利能把雅士變成利鬼。于是收集民間異談,借鬼之口,審視人情。一邊是“雨夜廢寺”“深山空宅”,另一邊卻是“吏胥欺罔”“豪紳橫暴”,人鬼同框,讀者很難分得清誰更可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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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的面目在書里并不單一。貪杯者有之,嗜血者有之,也有讀詩論史、對答如流的幽魂。書中有句評語“酣眠而忘形者,酒鬼之極也”,對照官場醉心權勢之人,讓人會心一笑。鬼落魄成煙,人得志卻迷。紀昀似在暗示:沉溺欲望,縱活著也不過行尸。
值得一提的是,他把“遭遇鬼”的場景幾乎都放在夜深人靜或深山荒宅。這些坐標,本是人們心理最易生懼之處。可細究原因,讀者會發現真正的誘因并非天時地利,而是“自取其禍”。有人邀友深夜探墓,自詡膽壯,結果嚇得墜井;有人假扮幽靈戲弄同窗,卻招來真鬼,狼狽逃竄。作繭自縛的總是人,鬼只是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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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中不乏“硬碰硬”的橋段。一個書生深夜見巨鬼擋道,朗聲質問:“爾輩不安其所,敢辱斯人?”巨鬼愣神半晌,低頭遁去。短短一句責問,把“浩然之氣”四字寫得透徹。紀昀通過這種筆法昭示:持正氣者,縱遇魑魅魍魎,亦能安然無恙;反之,心有鬼胎,縱逢朗日,亦自驚惶。此處并非玄學,而是一種道德信念的比喻。
修辭之妙,在他讓鬼講道。“汝畏吾乎?”——“畏人,不畏鬼。”短短七字對話,道盡人情冷暖。劇中常見“鬼索命”,書里卻屢有“人逼人”。紀昀將親睹的訟案、貪贓、誣告移植到靈異敘事,暗示真正能置人生死于度外的,并非枯骨孤魂,而是掌權之徒、貪婪之輩。鬼被寫得通情達理,人卻頻頻逾矩失德,反差之大,引人深思。
清代社會風氣漸頹,八旗俸祿縮水,旗丁出外謀生,市井豪橫并起。各類人情糾葛,為《閱微》提供了充沛素材。紀昀將這些活教材拆解后,重新拼裝成靈怪故事:某旗校偷稅,夜歸見無頭鬼追逐,嚇得棄金銀逃走;某師爺巧取豪奪,臨死前幻聽索債之聲。故事雖短,卻與時局緊扣,彰顯“勸懲”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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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忽略的一點是,紀昀并未完全貶抑人性。在他筆下,也有無懼幽冥、坦蕩載道的正人君子:以禮節請宿破廟的老醫者,雨停即行,鬼亦敬退;迷路書生禮敬墓前先人,獲鬼指路而脫險。這些橋段映射儒家推崇的“誠”“恕”,也透露作者本人對士林之風尚仍寄希望。
《閱微》之外,嘉慶元年,紀昀七十九歲,仍執筆修訂《四庫全書總目》,對典校中的抄襲與錯訛動輒深夜批改。他的學生記下對話:“先生何苦夜以繼日?”紀昀笑答:“人心易生鬼,正書不修,便縱妖作怪耳。”看似笑談,其實心知學術荒涼比陰魂更堪憂。學術若成沙丘,后人甚至無從辨認真鬼假鬼。
歷來有人質疑《閱微》真假。乾嘉考據學派重證據,一彈指判其為“小說耳”。然而《四庫全書總目》卻在“子部小說”條目中給《閱微》留下位置,理由是“警世”。這評價恰中要害:與其關心故事虛實,不如留神故事背后的價值尺度。紀昀以靈怪迂回表達的,是對社會正氣的守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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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民國,有學者翻刻《閱微》,寫下按語:“此書存心良苦,借怪事以糾人心。”短評淡然,卻道出精髓。今日再讀,仍能發現不變的邏輯:真正的危險,常藏在人性中的貪婪、傲慢與愚妄。鬼之可畏,止于驚嚇;人之可畏,在于利刃暗藏。如此,題中那句“是防鬼,還是防人?”已自有答案。
再看那灰衣小吏的傳聞,與兩百多年前宮闈軼事相比,并無差別。人們樂于把未知投射為“鬼”,借此排解憂懼。然而若能直面內心,扶正氣,明是非,則“鬼”不過虛影。紀昀留下的并非簡單志怪,而是一部關于人性的警戒錄:愿讀者燈下展卷,見鬼影搖曳,更見人心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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