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游書話丨南風子：心靈需要一座花鋪——馬三棗兒童小說《芥園花鋪》閱讀札記

心靈需要一座花鋪

——馬三棗兒童小說《芥園花鋪》閱讀札記

文/南風子

兒童文學中的抗戰題材書寫，是很有難度的寫作，是對作家技藝與格局的雙重考驗。它既要傳遞真實的歷史記憶，弘揚民族精神，又需契合兒童心靈，為其成長注入精神鈣質。馬三棗的長篇兒童小說《芥園花鋪》正是這樣一部佳作。作品突破傳統抗戰敘事框架，巧妙通過中國女孩友梅和日本女孩千鶴的雙重視角，將花之美、日常生活之美、抗爭之美、人性之美融為一體，構建成一座心靈花鋪。小讀者在審美的浸潤中，悄然完成對歷史的體悟與精神的成長。

小說深諳兒童認知規律，將“美在盛放-美被毀滅-美獲重生”的深層敘事邏輯，與“美、真、善”價值坐標的有機融合。藝術構思上，在方寸芥園中，以取舍有度的“留白”與“點睛”之筆，勾勒出民族精神的千巖萬壑。這種“小中見大”的敘事智慧，正如作者后記所言：一座小院，幾間屋，一塊河邊花田，寥寥數人，卻成為抗日戰火里中華英雄兒女的縮影。

兒童文學中的“美”，天然與“真”“善”交織，構成認知世界的“三重坐標”。《芥園花鋪》的精妙之處，在于時刻踐行著這種共生關系——即使在最嚴酷的風刀霜劍之中，人性之花依然綻放出耀眼的光華。

小說開篇便將小讀者帶進蘆花鎮。這里的“日常生活之美”，流光溢彩：賣豆腐的吆喝響亮得像在喊“都發”，鎮民都愛聽，友梅甚至覺得“天是他叫亮的”。“豆腐雪白，冒著熱氣……劃幾刀……露出白生生的細縫，縫里冒出幾滴晶瑩的水珠。”喜子哥屋檐下掛滿“八哥、鸚鵡、百靈、珍珠鳥……”；掛馬掌的鋪子叮當作響；慈恩寺鐘聲悠遠；逢九的廟會熙熙攘攘；夢梅在河里抓魚，曬成一條黑泥鰍……一幅充滿煙火氣的詩意生活畫卷徐徐展開。

隨之綻放的“花之美”：友梅家四季有花，“春天賣芍藥，夏天賣萬年青、石榴樹、江西臘，秋天菊花、雞冠花為多。到了春節，是迎春、海棠、梅花……”這些花朵營造出蓬勃向上的意境，其燦爛的生命力與后文的戰爭陰霾形成強烈對比。而“花之美”更升華為堅守希望的精神象征：牡丹之高貴、梅花之耐寒、乃至“苔花如米小，也學牡丹開”的志氣，無不蘊含著不屈的氣節與人格精神，花的意象由此承載起“真”與“善”的厚重內涵。

蘆花鎮的“日常生活之美”與友梅家的“花之美”交相輝映。生活在這具體可觸的“美”中，友梅、友竹、喜子哥內心以“善”為尺——幫助他人、珍惜親情、維護和諧。這種美善交融的日常，是蘆花鎮陷入戰爭后人們的精神錨點，是面對“美被毀滅”時內心不至崩塌的基石，更是身處黑暗中的力量源泉。兒童對世界的初始認知純粹而美好。《芥園花鋪》開篇構建的花鋪意象、鄰里溫情、家庭港灣，正是這種“初始信任”的具象化，是播撒在兒童心田的“精神種子”。作家以細膩抒情的筆觸書寫這些美好，伴隨溫暖善意的情感傳遞，引導小讀者發現日常中的美好細節，潛移默化地培育其審美趣味。

然而，惡來了。日寇鐵蹄無情踐踏這片園地：寒光閃閃的刺刀在街上耀武揚威；侵略者魔爪伸向芥園花鋪與喜子哥的鳥店“咫尺山林”；鎮子外河邊建起崗樓，日本兵拿家禽、牲口甚至中國人當“活靶子”。寧靜的蘆花鎮硝煙彌漫，熱鬧的街巷行人絕跡。蘆花鎮的美，如琉璃碎裂般消散。小說還通過日本女孩千鶴的視角，展現日本人民生活之美如何被軍國主義摧毀：千鶴一家曾在長滿松茸的美山町，過著貧困卻溫馨的生活，受日本軍國主義欺騙，背井離鄉來到東北“長龍崗開拓團舞賀部落”。隨著日軍頹勢顯現，哥哥、父親被迫當兵。日本投降后，她與母親、弟弟在軍人監督下撤離。途中母親生下妹妹，軍人怕哭聲暴露行蹤，竟刺死嬰兒。母親廝咬兇手被殺。千鶴帶弟弟顛沛流離，風餐露宿，乞討，裝啞巴……她的童年，被日本軍國主義刺得千瘡百孔。

小讀者在閱讀中體驗“失去”，這是一種在藝術世界里的“悲劇體驗”：精心呵護的花朵會被風雨摧折；溫暖家園可能遭受冰雪侵襲。小說沒有回避戰爭的血淚和傷痛，引導小讀者理解毀滅背后的深層邏輯——兇殘日寇妄圖蠶食中國，其暴行造成了人間之美的破碎。當小讀者為花朵被毀揪心，為家園被占憤怒，為友竹安危擔憂時，他們感受著被侵略、失去美好帶來的情緒沖擊。這種“精神演練”至關重要，它幫助兒童完成重要的認知躍遷，為其接納現實復雜性、獲得面對困境的勇氣奠定基礎，讓孩子們理解黎明前的黑暗，更深刻體悟守護和平、家園、人性之“善”的必要與價值。

美如水，至柔而至強。當美被摧毀，抗爭便成為美的另一種形態。

羅友梅一家以花鋪為掩護傳遞情報；喜子哥用鴿子遞送消息；馬戲班借舞獅營救友松；友梅成功闖過鬼子關卡……這些情節展現真、善、美激蕩升華的崇高之美。這里的“真”，是對侵略者殘暴本性的揭露，是民族危亡的現實；這里的“善”，是對家園深沉的愛與對正義的追求；這里的“美”，是勇敢與智慧在絕境中迸發的光輝。這種美，讓抽象的家國大義（善）和殘酷戰爭（真）變得可感可觸。抗戰精神——愛國情懷、民族氣節、英雄氣概、必勝信念——并非通過說教呈現，而是透過人物的抉擇與行動細節自然閃耀。這種融合了真與善的崇高之美，為兒童理解“毀滅”背后的意義提供關鍵視角，點燃“重生”的精神火種，印證了作者初衷：抗日英雄是不畏風雨、胸懷大愛的“養花人”，在民族危亡的狂風暴雨中，守護著祖國的大花鋪。

因為愛與勇氣，美可以重生。兒童小說敘事的終極力量，不在于渲染美被毀滅的悲情，而在于展現美毀滅之后“美的重生”的可能。《芥園花鋪》最震撼人心的光芒，在廢墟之上點亮。這種重生，并非簡單復原，而是經歷淬煉后的升華。被戰火蹂躪的花鋪沒有永恒荒蕪。硝煙散盡，在中國共產黨的領導下，人們重新拾起鋤頭，在焦土中播下新的種子。這種自然的再生，是生命不屈力量的昭示。美的重生，被賦予更深沉的“真”（生命韌性）和更堅定的“善”（對和平美好的執著），它呼應了養花人的恒心——十四年抗戰，是中華民族在“狂風暴雨”中守護民族之花的漫長歷程。

《芥園花鋪》最為動人之處，在于對人性之美的深刻挖掘。抗戰勝利后，主人公一家收養日本孤兒的情節，將善良與寬容推向高潮。這種超越仇恨的仁愛，展現出人性中最純粹的美好。戰時的抗爭目標是驅逐侵略者、保衛家園（物理空間）。而戰后的“抗爭”，則升華為更深沉的精神守護——守護用犧牲換來的和平，守護戰火中未泯的人性之光，守護廢墟上重建美好的信念。勇氣和力量不只展現在硝煙中。在平凡的堅守里，在跨越仇恨的包容中，在創造的行動上，同樣需要巨大勇氣，同樣閃耀著動人心魄的“美”。這種行為植根于作者對東北“日本遺孤”歷史的感悟（如沈陽“感謝中國養父母碑”），是對歷史中真實發生的“慈悲心戰勝仇恨”這一“美好極致”的藝術再現。這不是遺忘歷史，而是在理解戰爭傷痛（“真”）后，主動選擇以善和愛（“善”）作為療愈創傷、面向未來的基石。

《芥園花鋪》的語言，充滿詩意之美。它并非雕琢所得，而是深植于兒童感知世界的獨特方式。感官通感構筑了孩童的靈性宇宙。友梅感知世界的方式，是打破感官藩籬的通感交響。她視云霧為靈動的實體：“清晨，一團云飄進院子，我伸手抓，它從指縫間溜走了”——觸覺的捕捉與視覺的飄忽在此交融，云的無形化為可觸的狡黠。小黑驢的反應更見精微：“好像被云撓了癢癢，四蹄亂動，脖子上的鈴鐺叮當叮當響”。無形的“癢”轉化為清脆的鈴聲，聽覺成了觸覺的延伸與印證。山林的氣息亦引發味覺的渴望：草木與松茸混雜的香氣讓千鶴“總要深吸幾口氣，解解饞”，嗅覺與味覺的邊界在自然的豐饒前消融。這種感官的互通，是孩童以全身心擁抱世界的詩意本能。在童眸凝視下，平凡物象自發承載起生命的隱喻與精神的寄托。枯萎的牡丹并非死亡，而是“枝條干巴巴的，但沒死，它們在冬眠”，更被賦予不屈的意志：“有一股勁兒，必須要贏，不能輸”——植物在孩童眼中成為堅韌生命的宣言。初春斷瓦下的草芽，“嫩黃，帶一點兒綠，像沒睡醒的小寶寶”，其脆弱的新生因人格化的比喻而飽含溫度與憐愛。那彎新月“微微地笑著”，殘缺的形態被解讀為“仿佛在說，團圓的日子還遠著呢”，天體成為傾訴心事的密友，無聲承載著對親人歸來的灼灼期盼。書中語言緩緩流淌，如未經濾過的山泉，清澈見底，映照出人性最本真的微光。聽聞大哥歸家，母親的喜悅是“笑著，眼里閃出盈盈的淚”，淚光中的笑意勝過萬語千言；灶臺間的忙亂（“扔下菜鏟子，又抓起來”）與“整座院子都香了，驢棚也香了”的嗅覺書寫濃墨重彩，將骨肉重逢的至喜熬煮成可聞可見的煙火氣。深沉的情感（恐懼、思念、困惑、堅韌、希望）和對生命、自然的樸素哲思（萬物有靈、生命輪回），在字里行間汩汩而流。這種將沉重現實與自然靈性、生活細節與深沉情感融為一體的能力，使得其語言超越了簡單的敘事，散發出含蓄雋永、打動人心的詩意光輝。

小說的最獨特之處，在于以“美”為橋梁，引導兒童走向“真”與“善”。其藝術效果契合作者追求的“洗心”之能——讓讀者在審美沉浸中，心靈得到凈化。兒童首先被絢爛花海、溫馨日常、勇敢身影這些具象的美所吸引，建立對故事世界的初始好感與沉浸。隨著審美體驗深入，他們自然觸碰“美”背后的“真”。戰爭對美的破壞情節，成為認知躍遷的關鍵催化劑：當兒童理解芥園之花在戰火中存續的不易（真），并被人護花的執著（美）打動，便更易認同“珍惜美好”這一善的價值；當孩子們為主人公的勇敢（美）振奮，并理解抗爭是為守護家園和親人（真），便會自然生發對“反抗壓迫”“守護家園”這些善行的崇敬。最終，在收養日本孤兒——千鶴與山葵的情節高潮中，孩子們經歷強烈情感沖擊（超越仇恨的仁愛之美），理解其承載的歷史傷痛（真）和人性高度（善）。這種“美”與“真”的共振，促使他們在內心認同“寬容與仁愛”的至高價值（善）。

《芥園花鋪》不只是一部抗戰故事，更是一部把握兒童心靈成長密碼、承載藝術智慧與精神追求的作品。作家以美被毀滅與重生的跌宕歷程，精準回應兒童成長的核心命題——如何發現生活之美，如何與惡進行抗爭，如何從困境中獲得前行的勇氣。如蘇霍姆林斯基所言，“美是一種心靈的體操”。小說引導兒童完成“從感知世界之美”到“理解世界之美”到“熱愛世界之美”再到“創造美的世界”的精神蛻變。

小讀者需要一座心靈花鋪——像《芥園花鋪》一樣的心靈花鋪，以之照亮精神，滋養人生。

作者簡介：南風子，青年兒童文學作家，童書書評人，重慶文學院謳歌計劃·特約作家，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中國文藝評論家協會會員。聚焦紅色兒童文學的創作與研究，著有“紅色少年詩意傳奇 ”系列長篇兒童小說《紅寶石口琴》《夢鶴彩虹橋》等。獲冰心兒童文學新作獎大獎、謝璞兒童文學獎、孫犁散文獎、《東方少年》重點作品扶持項目獎、全國七省市青年文學獎、深圳文學季校園文學佳作獎、江蘇省優秀科普作品獎等獎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