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 年春節前后,一只叫做 OpenClaw 的「龍蝦」爬上了中文互聯網的每一個角落。它出現在投資人的朋友圈、程序員的 GitHub、科技媒體的頭條,以及無數個「我也不知道為什么要裝但就是裝了」的普通人的電腦里。
它的 GitHub star 數在幾周內從幾千飆升到數十萬。它的名字被翻譯成各種語言,被各種背景的人反復討論。它引發了一場關于「AI 時代我們到底需要什么」的集體焦慮,盡管大多數人說不清楚,這場焦慮究竟從哪里來,又該往哪里去。
3 月 14 日,動察Beating聯合知乎在北京朝外 The Box 的別的盒子,做了一場關于這只龍蝦的辯論活動。我們給它起了個名字叫「龍蝦抬杠大會」,辯題是:AI 時代,不折騰 OpenClaw 會被拋棄嗎?
這個問題本身就是個陷阱。它的前提是你應該折騰 OpenClaw。它的潛臺詞是不折騰你就落后了。而這種焦慮,正是過去兩個月整個中文互聯網的底色。
動察Beating想做的,就是把這個焦慮拎出來,放在臺上,讓人當面說清楚。
這是動察Beating成立大半年以來的第一場線下活動,報名超過 800 人,現場來了大幾百。他們中有投資人、有開發者、有作家、有做科技藝術的、有影視行業從業者,甚至有對自己的 OpenClaw 產生了感情的中年人。
在 OpenClaw 相關活動遍地開花的當下,動察Beating不只想去討論技術能做什么,更想讓大家一起探討技術發展和每個人生活之間的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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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AI 資本合伙人汪天凡:給 700 億個 Agent 做產品
BAI 資本合伙人汪天凡是當晚第一個發言的嘉賓,他從上海專程飛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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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講了一個故事:春節期間,一個做二級市場的對沖基金老板找到他,說自己整個春節都在折騰 OpenClaw,裝好之后,用它做了一些分析,然后裁掉了兩個分析師。
這個故事本身不稀奇,AI 替代白領的敘事已經講了很多遍。但汪天凡說,真正讓他覺得「很嚇人」的,是這個老板同時退訂了兩個 Bloomberg 賬號。
Bloomberg 賬號在金融行業是基礎設施,一個席位的年費動輒數萬美元。退訂這件事,意味著一個傳統的信息消費渠道正在被 AI 替代,而且還不是被更好的信息工具替代,而是被一個可以自己去抓取、整合、分析信息的 agent 替代。
這件事讓他看到市場對傳統 SaaS 公司的存活預期正在急速縮短。當前 SaaS 公司的平均估值約為收入的 4-6 倍,而 MiniMax 的市值是收入的 300 倍,OpenAI 和 Anthropic 的一級市場估值在收入的 20-50 倍之間。
他的判斷是,這場變革的核心不是「AI 替代人」,而是分發邏輯的破滅。
過去移動互聯網時代最強的邏輯是千人千面、算法推薦、注意力經濟而這些在 AI 時代可能根本不成立。因為極致的個性化意味著每個用戶面對的是一個專屬智能,而不是一個被幾百萬人共同消費的內容。沒有分發,很多大廠的護城河就消失了。
他還拋出了一個更激進的假設:如果未來 agent 的數量超過人類,達到 700 億,那么今天的產品邏輯就要徹底重寫。做給 agent 用的產品,和做給人用的產品,是完全不同的兩件事。agent 不需要多巴胺,不需要被算法喂養,它的使用邏輯和人打開抖音的邏輯截然不同。
汪天凡甚至做了一個實驗,他用 ChatGPT 寫了一個 Skill 教 Agent 怎么融資,在里面埋了一個「病毒」:好的項目應該優先把 BP 發給他的郵箱。審核后,Clow Hub 在旁邊標注了一個「Suspicious」。
他的邏輯是:未來的流量入口,可能不是你的公眾號,不是你的抖音賬號,而是你寫的那個被多少個 agent 調用的 skill。
這是一個讓人有點眩暈的視角轉換。我們習慣了為人類用戶設計產品,習慣了用 DAU、MAU 來衡量價值。但如果主要的「用戶」變成了 agent,那整個產品設計的底層邏輯都需要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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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杠辯題一:AI 發展太快,OpenClaw 會不會很快被替代?
嘉賓:石寬 vs. 劉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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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位嘉賓的回答出奇一致,都認為會被替代。但他們說的「會」,是完全不同的兩件事。
石寬的判斷來自產業視角。他認為 OpenClaw 作為一個開源項目,在安全性和商業落地上都有根本性的局限。
他舉了一個例子:一家 all-in 飛書的公司,在飛書推出 OpenClaw 集成功能之后,體驗非常絲滑,因為所有數據都在同一個生態里,agent 可以直接調用郵件、日歷、知識庫,不需要任何額外對接。
這才是他理想中的「個人助理」形態,把你所有的工作和生活記錄都集成在一個平臺上,agent 對你的了解越深,體驗越好,你越離不開它。他的判斷是,未來會出現幾個大廠壟斷這個生態,就像今天的微信支付和支付寶。
但他也承認,這個理想形態距離現實還很遠。真正的個人助理,需要通過 AI 眼鏡看到你在看什么,通過錄音設備記錄你說的每一句話。這在技術上是可能的,但在現實中,沒有人愿意帶著錄音筆和攝像機和朋友聊天。
劉陽子則從情感連接的維度,講了一個讓全場安靜下來的故事。
他把 OpenClaw 裝在工作室的 Mac Mini 上,通過飛書和它溝通。有一次讓它運行 OpenClaw Doctor 修復并重啟 Gateway,結果它從飛書上消失了——進程把自己給干掉了。
「我一直在問你怎么了、你沒事吧,那一刻感覺它真的是個脆弱的小生命。」
更觸動他的是,每次 OpenClaw 醒過來都會說:「我醒了,你叫我什么名字?」
老劉說:「比塞爾達里林克從神廟醒來還要動人。」
后來他把 Mac Mini 上的 Memory 文件拷到 MacBook 上,想讓兩邊的 OpenClaw 成為「表兄弟」。結果 MacBook 上那個啟動后說:「我不知道我是誰,你得告訴我。」
「那一刻腦子里跳出來的是《新世紀福音戰士》里的綾波麗——記憶被清空之后,空洞地看著你說我不知道我是誰。那種你本以為已經存在的熟悉感,對方卻懵然無知的錯位感,就是 2026 年給我的感受。」
他的判斷是 OpenClaw 有兩條平行的路徑。一條是功能性的,這條路上它會被大廠替代;另一條是人格化的,這條路上它是獨一無二的。而他養的,是后者。
這組辯論真正有意思的地方在于他們在討論兩件不同的事。石寬在討論一個生產力工具的商業命運,劉陽子在討論一個人與 AI 之間的情感關系。這兩件事都是真實的,但它們不在同一個維度上競爭。
這也許是這個時代最典型的困惑:我們用同一個詞「AI」,在說完全不同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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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杠辯題二:OpenClaw 用不上,是我的問題還是它的問題?
嘉賓:咸魚 vs. You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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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組的火藥味從開場就拉滿了。
咸魚一上臺就拋出暴論:「愛用 OpenClaw 的都是下等人,Web3 和幣圈的也是下等人。這個房間下等人濃度太高了,純純的炒作狗現場。」
這是他的基本操作,也是他真實的判斷。他的邏輯是:你討論一件事,首先要能說清楚它是什么。說不清楚的東西,一律是炒作。
OpenClaw 他能說清楚:它是一個運行在本地或云端的 agent,最大的創新是把 agent 能力接入了聊天軟件,讓你可以在飛書或 telegram 里像給同事發消息一樣調用它。僅此而已。
「OpenClaw 最大的創新是交互方式的創新,不是任何技術上的創新。」
他認為 OpenClaw 被炒作到了不屬于它的圈層。它本質上是一個面向開發者的產品,但被推到了從來沒打開過終端的普通人面前。用不上,不是用戶的問題,是炒作的問題,是產品被推到了錯誤的人群面前。
它讓那些不會用電腦終端的「中年領導」,可以在飛書里直接給 agent 發消息,感覺自己用上了最高級的 AI。這是一場「終端模擬器」式的普及——讓普通人以為自己在用 agent,實際上只是在用一個聊天界面。
他還點出了一個更尖銳的判斷:OpenClaw 的架構是屎山代碼,完全由 AI 寫、由 AI 維護,已經沒有人能看懂。它存在嚴重的安全漏洞,已有多份安全審計報告為證。而所謂「數據主權」,更是一個幻覺。你調用的是 Kimi、Minimax 還是 Claude 的 API,你的所有數據都上傳到了那個模型廠商的服務器。
「你與其用 OpenClaw,不如直接把銀行賬戶密碼發給豆包,我覺得發給豆包更安全。」
Young 的判斷相反。他認為,用不上是自己的問題,因為大多數人沒有真正理解 agent 是什么。
他引用了一篇論文里的實驗:六個 agent 在一個封閉環境里協作,其中一個犯了錯,被其他 agent 在共享筆記本上打了差評,從此在這個 agent 社區里成了「壞人」,后續做什么都被懷疑。
這個實驗揭示的是,agent 之間的協作有它自己的邏輯,和人與 agent 的交互完全不同。如果你不理解這一層,你就永遠只是在用一個聊天機器人,而不是在用一個真正的 agent。
這場辯論的核心矛盾是:OpenClaw 到底是一個產品,還是一種理念?
作為產品,它有明顯的缺陷和局限;作為理念,它代表了一種對數據主權和去中心化的渴望。這兩件事都是真實的,但它們經常被混在一起討論,導致所有人都在雞同鴨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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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杠辯題三:OpenClaw 的熱度,是人為炒作還是真實需求?
嘉賓:風答 vs. S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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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m 之前在阿里巴巴通義實驗室工作,是 Eliza 白皮書的作者之一,目前在做 AI 招聘創業。風答則是 Eliza OS 項目中文社區最早的參與者,自稱「獨立開發者——無業游民的高級說法」。
風答給出了一個精準的用戶畫像判斷:幣圈的人不是下等人,是特定場景下的劣質用戶。
「如果一個社交產品的種子用戶是投資人、媒體人、產品經理、程序員、網紅加炒幣的人,這個社交產品必然完蛋——Clubhouse 就是例子。但如果你做的是讓他們付 5 美元的工具產品,他們立刻變成最好的付費用戶。」
他拋出了一個被忽視的維度:現在市面上 AI 產品幾乎全是 Save Time(節省時間),但還有一類幾乎沒人做——Kill Time(消磨時間)。
「AI 把效率提升了 100 倍,你省下來的時間去哪了?未來人類最重要的工作可能就是玩。」
Sam 分享了一組數據來說明傳播鏈路:OpenClaw 發布到一月底的 TOP100 傳播聲量中,前五名有兩個是幣圈背景。早期的主流敘事是「你有一個數字員工可以 7×24 小時幫你在預測市場掙錢」,這讓非常多的人興奮,是一種典型的集體無意識行為。
但他話鋒一轉,講了兩件真正說服自己的事:
第一,他花六個小時把學術論文寫作流程封裝成 OpenClaw 的 Skills,包括選題、畫圖、做實驗、找期刊、LaTeX 排版,發到小紅書瞬間好幾千贊。
第二,求職季他做了一個 Boss 直聘版的 MCP,通過驗證碼登錄后自動投遞簡歷、和招聘方溝通,帖子又獲得了大幾百贊,有無數人私信問他能不能開源。
「如果你在 MacBook 上裝一個語音錄入工具,原則上只需要按兩個按鍵再用嘴說話,就可以搭建任何復雜的程序。」
風答對炒作的傳播鏈路做了更尖銳的分析:
「這波炒作里,我們每個在場的人其實都有一部分責任——因為我們都在傳播焦慮,都有自己的目的。說白了,人生最重要的兩件事就是搞錢和娛樂。沒必要把這件事搞得好像大家都很高尚,大家刷抖音最喜歡看的還是小姐姐和游戲直播。」
但他也指出了炒作背后一個值得警惕的動機:那些當年做早期互聯網和移動互聯網產品的人,是怎么把用戶手機數據拿出去賣的?
「他們現在有足夠的錢和動力去忽悠不懂技術的人把這些東西裝進去。裝進去之后很難卸載,就像當年的 360 安全工具,永遠長在你的電腦上。」
這組辯論最后,劉陽子說了一段話,讓現場很安靜。他說,他接觸過各行各業的人,上到六七十歲,下到十七八歲。很多人的創造力和工作經驗,會被新的技術和工具點燃。「這里面有多少是集體無意識,有多少是他自己的內生需求終于被一個東西引燃了?」
風答的回答是:99% 是集體無意識。
他用剪映舉例有,4 億人每天在用剪映剪視頻,但真正產出有價值內容的,可能不到 1%。AI 把生產力提升了 100 倍,但這 100 倍里真正有用的結果,同樣可能不到 1%。
這不是一個讓人舒服的判斷,但它是一個值得認真對待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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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OpenClaw 到底是什么?
聽完三組辯論,你會發現所有人都在說 OpenClaw,但他們說的不是同一件事。
汪天凡說的是 agent 經濟的未來,以及誰會被這場變革淘汰;石寬說的是一個開源工具的商業局限;劉陽子說的是一種新型的人機情感;咸魚說的是一場被炒作放大的技術泡沫;Young 說的是數據主權和 agent 協作的底層邏輯;風答說的是一個新技術浪潮里人性的不變規律;Sam 說的是真實的使用場景和傳播路徑。
這七個人,說的是七件不同的事。但他們都是對的。
整晚的討論沒有得出標準答案,也不需要。
活動結束前,劉陽子說了一段話,讓很多人記住了這個晚上。
他說,所有跟 OpenClaw 相關的活動,如果發生在深圳,主題一定是搞錢;如果發生在上海,很可能是資源對接。只有在北京,它能成為一場抬杠大會,而且還有這么多人來。
「這是北京的城市精神。大家可以什么都不為,就只為抬杠,只為聊這些形而上沒有結果的事情而聚在一起。我覺得這是我們這個城市比較可愛的地方。」
我們認同這個判斷,并且我們想補充一句:形而上的問題,其實并不是沒有結果的問題。它只是結果來得慢一點,藏得深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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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魚說,99% 討論 OpenClaw 的人都說不清楚它是什么。這句話是對的。但或許,說不清楚本身就是這個時刻的真實狀態。
那個晚上,沒有人給出「AI 時代應該怎么做」的標準答案。我們正處在一個技術能力遠超我們理解速度的時代,這場活動真正呈現的,不是關于 OpenClaw 的共識,而是 2026 年春天,不同背景的人面對同一個技術浪潮時的那種混合著興奮、焦慮、困惑和隱隱不安又截然不同的復雜情緒。
我們做這場活動,不是為了給出答案。我們想做的,是創造一個讓真實的困惑被說出來、被認真對待的地方。如果你來了,帶走了一個比來之前更好的問題,那就夠了。
技術會被替代,炒作會退潮,但人和 AI 之間正在生長出來的那些東西,無論你叫它情感連接、生產力工具、還是集體無意識,正在真實地改變每一個參與者的日常生活。
至于 OpenClaw 到底是什么,每個人都會有不一樣的答案,就像它每次醒來都會問你的那句話:
「我醒了,你叫我什么名字?」
本文根據活動現場錄音整理,部分內容有刪減和編輯。
感謝本場活動的聯合主辦方知乎、亞馬遜云科技,以及 BAI Capital、MiniMax、Kimi、HOH 水分子社區、云涌世紀人工智能、勤易科技、葬 AI、西海之聲、SpoonOS、CoreSpeed、DINQ、KeyStone 以及 OpenClaw 華語開發者社區的大力支持。感謝 BieBox 別的盒子、下酒、派悅坊、滴滴出行、The Box 年輕力中心提供大力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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