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孫曉明
飲食有良好的環境氣氛,可以增強人在進食時的愉悅感受,起到給美食錦上添花的效果。吉慶的筵席,必得設置喜氣洋洋的環境;若要抒發別離的愁苦,那最妙處就該是古道長亭和月影孤燈。有時,環境氣氛的作用會遠遠超過美味佳肴。飲食佳境的獲得,一在尋,二在造。尋自然之美,造鋪設之美。
佳境的尋覓,把酒席搬到天地間
柳下花前,小橋流水,芳草萋萋——自然之美無處不在,把那盤盤盞盞的美酒佳肴搬到郊野去享用,另有一種滋味。
晉人郭璞有詩敘說春日野宴:“高臺臨迅流,四坐列王孫。羽蓋停云陰,翠郁映玉樽。”郊游野宴,自然以春季為佳。難怪唐人語出驚人:“握月擔風且留后日,吞花臥酒不可過時。”
要說最會享受春日野宴的,還得數唐代長安人。他們春游的最好去處,是城東南的曲江池。每年三月三上巳節,皇帝允許皇親國戚、大小官員乃至僧道百姓同游曲江。皇帝貴妃在紫云樓擺宴,高級官員在亭臺設食,翰林學士在彩舟暢飲,士庶在花間草叢尋一席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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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世紀80年代西安出土的唐代韋氏家族墓壁畫《野宴圖》,描繪的就是這種情景。宴飲圖占據墓室東壁三分之二的壁面,整個畫面完整清晰。畫面上的天空飄著云彩,地上擺著長方大食案。食案上擺滿了杯盤碗盞,盤中盛著各種饌品。在桌子的正中有個食物類似盆景,像一座小山矗立在盤子里,有學者考證認為這個就是叫作“酥山”。酥山最早出現在唐代。“酥”是特制酥油,與奶油、黃油差不多。將酥油加熱至半融化,用手抓起來淋到碎冰上,喜歡甜口還可如法炮制加蜜糖汁。案前方座上放置一六曲花形羹碗,內放一把曲柄長勺。圍坐在食案三面的有九位衣著整齊的男子,他們有的正舉杯進飲,有的在愉快交談,有的拿著食物大嚼,有的拍著雙手歡笑,有的注目食案,有的向路上張望。左右還有年少的侍者,托著茶盤送上幾杯清茶。
到了宋代,無論汴京還是臨安,都可見前代遺風。《東京夢華錄》寫汴京清明:“四野如市,往往就芳樹之下,或園囿之間,羅列杯盤,互相勸酬。”臨安更盛,《夢粱錄》說:“宴于郊者,則就名園芳圃,奇花異木之處;宴于湖者,則彩舟畫舫,款款撐駕,隨處行樂。”
賞花筵宴的名稱也是極美的。陶宗儀《元氏掖庭記》提及的“愛嬌之宴”“澆紅之宴”,以及“暖妝”“撥寒”“惜香”“戀春”等,十分別致。
佳境的造設,人工里的匠心與巧思
除了尋覓自然之美,古人也很擅長“造境”。飲食環境氣氛的烘托,主要依靠陳設。華美與素雅,都靠陳設手段的變換,達到預想的效果。此外,溫度調節也是創造佳境的一個重要手段,炎暑的降溫和嚴寒的升溫都不是太難辦到的事。春秋選勝而游,氣候宜人,環境不必過于雕琢;冬夏則不同,暑寒難耐,所以環境的創造很注重溫度的調節。
據陳繼儒《辟寒部》記載,十六國時后趙國君石虎,在嚴冬設有“清嬉浴室”,是一座人造溫室,可供宴樂娛戲。書中說:“石虎當嚴冰之時,作銅屈龍數千枚,各重數千斤,燒如火色,投于水中,則池水恒溫,名曰‘燋龍溫池’。”這個升溫的辦法雖不算高妙,但效果應該不錯——把燒紅的銅龍扔進水里,池水自然就熱了,這法子簡單粗暴,卻很管用。
炎夏的降溫,古人每以冰塊。這辦法的采用不會晚于周代,宮廷有凌室,冬日取堅冰藏之,供夏季取用。考古發現過東周時代的凌室遺址,也發掘到北魏時代的冰殿遺址——在洛陽漢魏故城西北部的一座夯土臺上,直徑四米九,平面圓形,底部為冰油池,上立柱承梁,梁上鋪板,這冰殿當是帝王避暑宴飲之所。《云仙雜記》還提到霍仙鳴別墅,在洛陽龍門,“一室之中開七井,皆以雕鏤木盤覆之,夏月坐其上,七井生涼,不知暑氣”。有七井覆盤,同時供七人享受這炎暑生涼的樂趣,簡直是古代的“中央空調”。
用涼冰改善夏季的環境溫度,在唐代都城中是一種較為常見的做法。《開元天寶遺事》說,楊國忠子弟“每至伏中,取大冰,使匠琢為山,周圍于席間。座客雖酒酣,而各有寒色,亦有挾纊者”。宴席周圍放上冰雕,造成了一種十分涼爽的環境,那些身體稍弱的人甚至要穿上棉衣赴宴,可見效果之明顯。楊氏子弟夏日還用堅冰琢為風獸之形,飾以金環彩帶,置雕盤中玩賞——這要算年代較早的冰雕了。
除了用冰,改善環境溫度的辦法還有一些。搭涼棚是一法。《開元天寶遺事》說:“長安富家子劉逸、李閑、衛曠,家世巨豪,而好接待四方之士……每至暑伏中,各于林亭內植畫柱,以錦綺結為涼棚……為避暑之會。”更有設水室洞房者,如《云仙雜記》引《南康記》說:“魚朝恩有洞房,四壁夾安琉璃板,中貯江水及萍藻諸色蝦,號‘魚藻洞’。”坐在這樣的房間里,清涼之意頓生。
其次是進涼,即食用涼物。《云仙雜記》引《叩頭錄》提道:“房壽六月召客,坐糠竹簟,憑狐文幾,編香藤為俎,刳椰子為杯,搗蓮花制碧芳酒,調羊酪造含風鲊,皆涼物也。”蓮花的酒,羊酪的魚,光聽名字就讓人口齒生津。
此外,《杜陽雜編》提到同昌公主宴客,方法奇絕:“(公主)一日大會韋氏之族于廣化里,玉饌俱列。暑氣將甚,公主命取澄水帛,以水蘸之,掛于南軒,良久滿座皆思挾纊。澄水帛長八九尺,似布而細,明薄可鑒,云其中有龍涎,故能消暑毒也。”古人說的龍涎,是抹香鯨消化系統產生的分泌物,可制龍涎香,有通脈活血生津之效,大概有一定的防暑作用。一塊布蘸水掛上,滿屋子的人都要穿棉衣——這效果,比現代空調還厲害。
在宋代,酒樓食肆也采用調節溫度的措施來改善飲食環境。據《東京夢華錄》和《夢粱錄》等書記載,不論是汴京還是臨安,在檔次較高的酒樓,夏天增設降溫的冰盆,冬天添置取暖的火箱,使人有賓至如歸的良好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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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境的造設,歷來以宮廷筵宴最有排場。《夢粱錄》卷三記載宋度宗四月初九日“圣節”筵宴,對環境鋪陳有明確的設計:“儀鸞司預期先于殿前絞縛山棚及陳設幃幕等……至日侵晨,儀鸞司排設御座龍床,出香金、獅蠻、火爐子、桌子、衣幃等……殿上純金,殿下純銀。食器皆金棱漆碗楪。御廚制造宴殿食味,并御茶床上看食、看菜、匙箸、鹽楪、醋樽,及宰臣親王看食、看菜,并殿下兩朵廡看盤、環餅、油餅、棗塔,俱遵國初之禮在,累朝不敢易之。”從御座到餐具,從菜肴到擺設,每一個細節都有定制。
宋代宮廷大宴講究環境氣氛,正史也有記述。《宋史·禮志十六》說:“凡大宴,有司預于殿庭設山樓排場,為群仙隊仗、六番進貢、九龍五鳳之狀,司天雞唱樓于其側。殿上陳錦繡帷簾,垂香球,設銀香獸前檻內,藉以文茵,設御茶床、酒器于殿東北楹間,群臣盞斝于殿下幕屋。”殿里要搭起“山樓排場”,做成群仙、進貢、龍鳳的造型,旁邊還要設“雞唱樓”。
曲阜孔府壽宴的環境陳設,又是如何烘托出另一種氣氛的呢?據記載:壽宴的“境”,多用華燈四垂,紅燈高照,紗燈上有“衍圣公府”四個仿宋體黑字。餐桌用烏黑閃亮的八仙桌,用以團花錦繡的桌圍和椅披。室正中掛“壽”字中堂或壽星、和合二仙的名畫,兩邊配以“人逢喜事精神爽,天時地利瑞氣升”的對聯。靠墻的楠木條幾上,左擺古瓶,右放銅鏡,中間置一楷木如意,以象征祝福萬事如意,平平(瓶)靜靜(鏡)。
宴桌上的擺設,也是極有講究的,有時用一種“高擺”席,很有特色:如果壽者德高望重、爵高位顯,則上“高擺”席。所謂“高擺”,是用精美的高足器皿,內放一支用江米制成的約一尺高的圓柱體,柱體上用各種干果精工鑲嵌出美麗的圖案。四支“高擺”,拼出“福壽綿長”或“壽比南山”等祝詞。同時上四干果(如長生仁、樂陵小棗、葡萄干、栗子),四鮮果(如香蕉、荔枝、橘子、石榴)。開宴前鳴鞭炮、奏樂、行拜壽禮。這一道“高擺”并不吃,只是為了點明主題,以烘托華麗、豐盛、高雅的宴席氣氛。
再如《紅樓夢》第五十三回,寫榮國府元宵夜宴,對環境擺設也有細致描述:“這邊賈母花廳之上共擺了十來席。每一席旁邊設一幾,幾上設爐瓶三事,焚著御賜百合宮香。又有八寸來長四五寸寬二三寸高的點著山石布滿青苔的小盆景,俱是新鮮花卉……一色皆是紫檀透雕,嵌著大紅紗透繡花卉并草字詩詞的瓔珞……”由于這是一次夜宴,又是燈節,所以鋪設更顯華麗多姿。
境由心造,美食之外的天地
說到底,飲食佳境的關鍵,不在排場大小,而在那份心思。唐人說的“吞花臥酒不可過時”,意思是春光正好、花開正盛,就該去醉臥花叢——錯過了時節,再好的酒也沒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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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那蘭亭雅集,吃的不過是尋常酒菜,但有崇山峻嶺、茂林修竹,有清流激湍、天朗氣清,有“群賢畢至,少長咸集”——于是那場聚會便成千古絕唱。還有北宋的西園雅集,蘇軾、黃庭堅、米芾等十六人齊聚駙馬王詵的西園,李公麟作畫,米芾題記,那份“文采風流,照映一世”的意境。
古人深知,送別時最妙處是古道長亭、月影孤燈;相思時最好是細雨窗前、孤燭獨酌;喜慶時就得張燈結彩、喜氣洋洋。環境氣氛的作用,有時遠遠超過美味佳肴。
美是無處不在的,靠的是尋覓,靠的是發現。哪怕只是一方小院、一樹花、一張席,只要用心,也能造出屬于自己的佳境。正如宋人邵雍說的:“好花方蓓蕾,美酒正輕醇。安樂窩中客,如何不半醺。”
(作者為山東省作協會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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