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媽手機屏幕碎了,我順手拿來用,發現她每月定時給我轉賬的那五百塊,是從一個叫"萬佳超市員工群"的微信群里領的工資。
我站在廚房門口,手機握在手里,沒動。
![]()
那會兒是下午兩點多,她剛午睡起來,坐在沙發上看電視,頭發散著,腳上穿那雙棉拖鞋,是去年我隨手買的,洗了太多次,鞋底已經有點脫膠。電視里在播什么我沒聽清楚,就看見她伸手去端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神情很平靜,像一個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好了的人。
她不知道我看見了。
我買那套房子是在三年前。離婚之后的第二年,我一個人帶著孩子住在租的房子里,每個月六千塊房租,加上孩子的各種費用,工資到月底基本就剩個零頭。那時候我媽每隔一段時間就過來住幾天,幫我帶孩子,臨走的時候有時候會往我包里塞點錢,我不要,她就放在床頭柜上。
我媽那時候已經六十二了,退休工資兩千出頭,我爸走得早,她一個人過,錢省著用,還算夠。
后來房價那一年漲得厲害,我有個同事勸我,說再不買就真買不起了,幫我介紹了個房子,七十平,在城南,價格比市區低一些,但首付還是差一截。我媽那時候主動說,她手里有點積蓄,讓我先用著,等以后有了再說。我問有多少,她說差不多夠。
我后來才知道,那是她和我爸當年一點一點存下來的,原本是給自己留的養老錢。
房子買了。每月還貸四千二。我一個人的工資,加上孩子的開銷,每個月都是繃著的。我媽那五百塊我每次都收著,也沒細問來路,就以為是她退休金省下來的,有時候還心里過意不去,覺得是在花老人的錢。
我沒想到去查她手機。
我后來找了個機會,說幫她換個新手機屏,趁著那幾天把她手機拿去修,順手把那個群的聊天記錄往上翻了翻。
群里都是超市的員工,她入職的時間是在我買房子那年的冬天,崗位是收銀,每周上五天班,早班七點到十二點,下午班兩點到七點,輪著來。群里有時候會發調班通知,有時候是主管在里面說備貨的事,有時候有人在里面互相拜年。我媽在群里話不多,偶爾回一句"收到",或者發一個大拇指的表情。
我在那個群里翻了很久。
翻到去年夏天,她有一條消息是問主管:我下個月能不能請幾天假,我閨女那邊要人幫忙帶孩子。主管回:可以,你提前報一下。
那個時候正好是我孩子放暑假,她來我這里住了半個月。我以為她就是閑著沒事來住的。
我去接她下班,沒提前說。
那天是下午班,我估著時間,在超市門口等。等到快七點,人流開始往外散,我看見她從收銀區那邊走出來,手里提著一個布袋子,里面是她自己帶的午飯盒。她走路比我印象里慢了一些,不是腿腳有問題,就是那種走了一天之后的那種慢,每一步都有點沉。
她沒看見我,走到門口,坐在石墩子上,把鞋脫下來,用手揉了揉腳后跟,又穿回去,然后站起來準備走。
我叫了她一聲。
她抬頭看見我,愣了一下,然后笑,說你怎么來了。
我沒答,走過去,接過她手里的布袋。
我們走到旁邊的小公園,找了個椅子坐下來。那會兒天剛黑,公園里有人遛狗,有老頭老太太在散步,很普通的一個傍晚。我把布袋放在腿上,沒說話。
她也沒說話,過了一會兒,開口問,孩子吃了沒。
我說吃了。
又沉默了一段時間。
然后我說,媽,超市那個工,你干多久了。
她低下頭,手放在膝蓋上,沒有立刻回答。
我說,我翻過你手機了。
她還是低著頭。我側過臉看她,發現她眼圈紅了,但沒哭,就是那種使勁忍著的樣子,下巴有點繃著。
我說,媽,你跟我說實話。
她吸了一口氣,說,三年了。
我沒說話。
她說,你一個人,我不放心。那點錢能幫一點是一點,又不累,就是站著。
我還是沒說話。
她突然就哭起來了,不是嚎啕,就是那種壓著聲的哭,眼淚出來了,但她一直用手背在擦,擦了又出來。
我以為她是累的,那種委屈哭出來了。我想開口說讓她別干了,我來想辦法。
但她說出來的話,不是這個。
她說,我不是為了那點錢哭。
她說,我今天被人投訴了。說我找了一個顧客的零錢找錯了,差了五塊。我說我沒有,我一直都很仔細的。主管來了,把那天的攝像調出來看,最后是顧客記錯了,不是我的問題。
她說到這里,抬手又擦了一下眼角。
她說,但是那個顧客當時說話很難聽。說一個這么大年紀還出來打工,肯定是老糊涂了,找個錢都找不對。說的很大聲,旁邊都是人。
她說,我當時臉上掛不住,就想,我要是不來打這個工,就沒有這種事。
她頓了頓,然后說,可是又想,要是不來,那五百塊哪兒出?
我握住她的手,沒說話。
她的手很粗,虎口那里有一塊繭子,比我印象里硬很多。我不知道什么時候長出來的,收銀臺上的那種硬邊,日子久了,就磨出來了。
我后來把她那份工辭掉的事情處理好了。她一開始不愿意,說還能干,身體沒事。我沒跟她爭,就說讓她先歇一歇,等孩子大一點我壓力會小。
她也沒再堅持。
那個月我把貸款多還了一些,是東挪西湊出來的,咬牙湊的,就是想讓那個數字小一點,讓自己喘口氣,也讓她喘口氣。
后來有一天,她來我這里吃飯,我做了她喜歡的紅燒肉,切得方正,燉得很爛,她吃了兩塊,說咸淡正好。
吃完飯我在洗碗,她坐在飯桌旁邊陪我說話,說起以前我爸還在的時候,他們倆攢那筆錢,每個月存一點,存了好多年。
她說,那時候就想著,以后有個事,這錢能用上。
她沒有往下說。
我站在水槽前,手還放在水里,沒動。
窗外天色還亮著,是那種快入夜時候的光,淡黃的,照進來,落在飯桌上,落在她頭發上,有很多白了。
后來有次整理東西,我翻到她那雙脫膠的棉拖鞋,我沒扔,壓在柜子最下面。
那雙鞋我現在還留著。
她說那話也沒想讓我記住吧。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