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床異夢：美以對伊戰爭的裂痕正在撕裂

本周，以色列空襲德黑蘭石油儲存設施，沖天烈焰裹挾滾滾黑煙遮蔽蒼穹，末日景象籠罩全城。當煙塵與黑雨降落在這座千萬人口都市的上空，空襲的震蕩早已跨越重洋，直抵華盛頓。白宮官員清晰感知到，這場戰爭正暴露出美以兩國截然不同的戰略野心，二者的目標裂隙已無可遮掩。

特朗普政府入局對伊空戰的訴求，正與以色列總理內塔尼亞胡的長期圖謀激烈碰撞。特朗普近日宣稱，美國的軍事目標已基本達成 —— 即便伊朗伊斯蘭政權仍在執政；而內塔尼亞胡的野心遠不止于此，他執意要推翻德黑蘭政權，徹底拔除其在中東的地區影響力。

簡言之，特朗普只求伊朗屈服，內塔尼亞胡則要將其徹底摧毀。

熊熊燃燒的油庫、漫天翻滾的濃煙，對特朗普政府而言絕非利好。美國本土加油站油價應聲暴漲，這場中東戰火嚴重擾亂全球能源市場，各國紛紛預警燃料成本攀升帶來的長期經濟沖擊。周三，霍爾木茲海峽及附近海域至少三艘船只遇襲，這條全球石油貿易的生命線瀕臨阻塞。這一切都為特朗普筑起政治高墻：厭戰的美國民眾，始終未被這場戰爭的發動理由說服。

眼下，美以兩國領導人的利益仍大體一致。空襲進入第二周中段，兩軍持續協同打擊伊朗境內數千個目標，短期戰略高度重合：摧毀伊朗導彈體系、核計劃、海軍力量、軍工產能與軍事指揮中樞。雙方均認定，伊朗政權意在破壞中東整體穩定，同時竭盡所能對美以實施報復打擊。

但分歧的隱患從未消除。若美國不愿重蹈曠日持久戰爭的覆轍，就必須直面雙方對 “最終勝利” 的迥異構想：一方謀求扶植更順從的德黑蘭政府，另一方堅持徹底更迭現有政權。而對領導層與基礎設施實施持續縱深打擊，正是國家重建行動的核心路徑 —— 這恰恰是特朗普多年來猛烈抨擊的政策老路。據披露，白宮官員對德黑蘭油田燃燒的畫面深感不安，擔憂的不僅是油價，更是這一幕復刻了伊拉克、阿富汗式的失控亂局。

美國國防部長皮特?海格塞斯本周試圖將本次軍事行動，與歷史上的冒險主義先例切割。他在周二五角大樓記者會上稱：“這不是 2003 年，不是布什、奧巴馬時期那種陷入無盡泥潭的國家建設。”

海格塞斯強調，美軍當前行動 “遠未” 達到國家重建的程度，但一月、三月乃至半年后，局勢走向猶未可知。畢竟，美軍曾在去年 6 月轟炸伊朗核設施，外交談判陷入僵局僅八個月后，特朗普便再度下令啟動對伊復雜軍事任務。本輪行動重啟以來，7 名美軍士兵陣亡、140 人受傷，中東地區至少 11 處美軍基地與設施遭襲。

特朗普近日暗示，美國在這場戰爭中的角色即將落幕，伊朗絕大部分軍事能力已被摧毀。但這并非他最初動武的借口。總統最初以伊朗政府 1 月對抗議者的武力鎮壓為開戰理由，此后，他與政府官員不斷更迭說辭：伊朗核計劃、導彈制造、海軍艦艇，乃至最令人費解的 “先發制人阻止伊朗報復以色列”。

美國國務卿魯比奧上周拋出這一論調，聲稱美國出兵，是預判以色列發動打擊后，伊朗會報復地區美軍。美國民眾鮮少見到總統被盟國裹挾走向戰爭，無論這一說法真偽，其帶來的輿論印象直接導致民眾支持率跌至谷底：僅 41% 的美國人支持對伊沖突，遠低于 2003 年伊拉克戰爭時的全民支持浪潮。

這亦是美以利益分歧的另一重根源：多數以色列民眾支持戰爭，成為內塔尼亞胡備戰今年艱難連任的政治資本；而面對 11 月中期選舉，特朗普絕不愿一場不受歡迎的戰爭引爆國內政治風波。

美國前高級反恐官員賈維德?阿里直言，特朗普早已開始釋放尋求抽身的信號。“他的耐心本就無法支撐長期戰爭，” 阿里評價，“他只想對外宣告：伊朗軍事力量已被解除，接下來該坐回談判桌。”

特朗普對伊朗未來的規劃同樣前后矛盾：他既提過政權更迭，也談過談判、無條件投降，甚至揚言要親自選定伊朗新領導人。委內瑞拉馬杜羅被推翻、親美代理人德爾西?羅德里格斯上臺的劇本，正是他理想中的德黑蘭范本。上周他向 Axios 媒體坦言，希望復刻委內瑞拉模式：“我必須參與任命，就像任命委內瑞拉的德爾西那樣。”

但伊朗自有其意志。該國已任命在空襲中身亡的最高領袖阿里?哈梅內伊之子穆杰塔巴?哈梅內伊接任新最高領袖，目前無任何跡象顯示其愿意向美國妥協。

轟炸仍在繼續。美以聯手點燃戰火，卻至今看不到攜手終結戰爭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