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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人類歷史上,很少有可以清晰認定為正義的戰爭,絕大多數戰爭的性質,都因交戰者對利益的相互爭奪而變得難以界定。
然而,舉世矚目的二戰卻是一個例外,它在很大程度上,都被看作是一場正義與非正義之間的戰爭。
原因在于,法西斯政權不僅以侵占掠奪他國領土與人口資源為主要目的,而且過程中伴隨著大屠殺與種族滅絕等反人類行徑,這使得被侵略者的抵抗,帶有鮮明的正義色彩。
二戰題材在各國影視劇的“出鏡率”如此之高,不僅是因為規模大,也不只是因為其結果對今天的世界格局影響深遠,更是在于它的戰爭性質特別適合被表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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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洋戰爭》中美軍在進行動員
而在二戰主題的經典影視劇中,除了上次寫到的《》,它的姊妹篇《太平洋戰爭》亦是一部佳作。
在這部作品中,當年的美國同樣是為全人類的正義而戰,只不過廝殺的對手,從歐洲戰場的德國換成了太平洋戰場的日本。
10集耗資2.23億美元的《太平洋戰爭》,由HBO于2010年推出,在相當長的時段內,都坐擁“最貴二戰美劇”的頭銜。
比起同樣由斯蒂文·斯皮爾伯格和湯姆·漢克斯監制的《兄弟連》,它的反響似乎不溫不火,口碑也完全不能同日而語。
《太平洋戰爭》雖然未能像《兄弟連》一樣,在電視時代被引進到央視,觀眾緣上失了一先,但客觀來看,它還是延續了前作的高質量,完全擔得起劇迷的交口稱贊。二者風評上的巨大落差,實際是由觀眾的“先入為主”所致。
要理解先入為主對一部作品的影響,我們可以參考英國科幻作家亞當斯提出的“科技三定律”:
所有在我出生之前發明出來的東西都是理所當然的;
所有在我15-35歲之間發明的東西注定是要改變世界的;
所有在我35歲之后的發明都是反人類的。
亞當斯的意思是,影響人們對事物評價的,往往是接觸的時間,而未必取決于事物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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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官們正在接受訓話
進一步說,那些經歷了“經典化”過程的作品,天然享有合理性和豁免權;那些伴隨一代人成長的作品,更容易取得不可撼動的標桿地位;而那些隨后陸續產生的作品,則很少能在問世之際,就獲得與其實際表現相稱的評價。
不同于《兄弟連》改編自傳記作家史蒂芬·安布羅斯的紀實文學,《太平洋戰爭》的原著信息,則來自親歷者的回憶錄,屬于更加鮮活的一手資料。
一本是原美國海軍陸戰隊一等兵羅伯特·萊基(Robert Leckie)出版于1957年的《以盔為枕》(Helmet For My Pillow)。
萊基在二戰中先后經歷了瓜島、新不列顛與貝里琉之戰,戰后成為美聯社通訊記者,一生著述40多部,于2001年逝世。
一本是原美國海軍陸戰隊下士尤金·斯拉奇(Eugene Sledge)出版于1981年的《貝里琉和沖繩島上的老獵犬》(With the old Breed at Peleliu and Okinawa)。
尤金在二戰中先后經歷了貝里琉和沖繩之戰,戰后取得生物學博士學位,執教于亞拉巴馬州的蒙特瓦洛大學,已于2001年逝世。
相對于前者富有藝術性的文筆,尤金對于戰場的描寫更加直白,劇中謝爾頓(Shelton)從死掉的日軍嘴里拔金牙的橋段,就來自尤金書中記敘的真實案例:有美軍士兵欲將日軍的斷手當作紀念品帶走,礙于腐尸味道太沖,才不得已將其扔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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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劇中的尤金·斯拉奇
但不管創作者們如何折衷,太平洋戰場的畫風始終與歐洲戰場迥異:
一方面,雨季、瘧疾與螞蝗的肆虐,造成了交戰雙方愈發低落的士氣;
另一方面,美日之間的仇恨也比美德之間激烈,令這里的戰線更加逼近地獄——它體現為腐爛生蛆的尸體、殘缺不全的骸骨、對俘虜報復性的虐殺以及搜刮戰利品的狂熱。
經歷過太平洋戰場的美軍士兵后來表示,他們更希望自己是在同德國人作戰,后者雖然是死敵,但總體上更像人類,而不是畜生。
當然,這種評價并不是出于輕蔑,更像是從側面印證了軍國主義感召下的二戰日軍的殘忍和野蠻,這種率獸食人的做派,不僅對敵人如此,對己方亦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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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劇中的約翰·貝瑟隆
用劇中“榮譽勛章”獲得者、三級軍士長約翰·貝瑟隆(John Basilone)告誡新兵時的話說:
“你們還穿著尿布的時候,他們就已經是久經沙場的老兵了,他們都是老油條,神槍手,他們僅靠生蛆的大米和臟水,就可以活上好幾個星期,他們能忍受你們想都想不到的困難。日本兵不懼傷痛,無視生死,只求結果你們的性命。無論你怎么看待他們,都絕對不能低估,他們在戰場上將對手置之死地的決心。”
《太平洋戰爭》中有一個和戰爭看似無關的主題,即人物身上濃郁的男性氣質,以及由這股氣質決定的與女性角色之間的互動關系。
值得一提的是,在過去五到十年的好萊塢,一種非常過火的身份政治成了顯學,像斯皮爾伯格的這部美劇,實際上從精神氣質上,和上個周期好萊塢的政治正確是相抵觸的,但實際上,這些被性別議題輕易批判成“有毒男子氣概”的部分,也是有藝術價值的。
在時隔多年回看這部經典時,你能很清楚地意識到,這部帶有典型“老白男”視角的作品的歷史階段性,這既是因為劇中秉承的男性中心視角,也是因為該視角內部大放異彩的獵艷情節。
這一敘事的前提,是美軍在太平洋戰場的對日出兵,極大地緩解了澳大利亞的戰爭威脅,由于后者將精銳派往緬甸協同英軍作戰,導致國內留下來的年輕男性不多。這種男多女少的局面,對于臨時休整的美軍士兵而言,無疑提供了天堂般的擇偶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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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澳大利亞人在碼頭歡迎美軍
如劇中場面展示的那樣,當美軍士兵灰頭土臉地停船靠岸,大量的澳洲女性手捧鮮花和食物夾道歡迎,她們熱情洋溢,仿佛是在慶祝最終的勝利。
澳大利亞人的熱情與好感,無疑是發自內心的:第一,美澳是共同對抗日本的盟國;第二,這批剛剛經歷瓜島戰役的美軍,在事實上保護了她們;第三,外援的駐防休整,恰好彌補了國內年輕男性的缺位。
仔細分析,以上幾點的層次雖是從大至小(道義>國籍>性別),程度卻是從淺至深(意識形態<社會功能<生物基因)。結果就是,雖然有來自留守澳軍和本地長者們的阻力,但美國大兵還是可以在街頭酒吧輕易俘獲短期關系。
在這個過程中,你會發現創作者在有意識地進行一項性別表達:即那些擅長于戰場作戰的男性,往往也更擅長在情場獵艷,前后系數完全成正比。
劇中男一號貝瑟隆就是代表,他在瓜島勇冠三軍的同時,場下也出格行為不斷。
例如搶陸軍空投的私人包裹,酗酒泡吧宿醉遲遲未歸,在酒吧中與澳軍激情斗毆,甚至在得知要被授予勛章的前夕,還試圖偷開憲兵的汽車返回營地。可以說,他有多能打仗就多能惹事,從始至終充滿了牛仔精神。
甚至在回國募集戰爭債券的階段,已經成為“戰爭英雄”的貝瑟隆,還能泡上跟他搭檔的好萊塢女星,實現從演講臺到總統套房的絲滑切換,劇情對此的展示稱得上濃墨重彩,仿佛對主人公來說,世界就是一張巨大的雙人床。
同樣的戲碼也屬于男二號萊基。劇中有一場戲,當萊基在街上看到心儀的澳洲少女后,竟然一路追上公交車,并當著一眾乘客的面,死乞白賴地要到了對方的住址,整個過程中,萊基不僅是一個一等一的行動派,而且將“膽大、心細、不要臉”體現得淋漓盡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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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基一路追上公車搭訕
后來追求鄰家女神薇拉的情節也是如此。在戰前,萊基遇到薇拉其實略有自卑,但在戰后,他卻能鼓起勇氣,徑直去敲對方的家門。
戲劇性的一幕也在此刻發生,正巧有一名少尉也開著豪車來接薇拉約會,氣氛既尷尬且微妙。
劇情在此一節的信息量很大。明面的信息是,少尉隸屬于陸軍,且是西點軍校畢業。隱藏信息則是,在當時的美軍中,海軍陸戰隊排在海軍、陸軍航空隊和陸軍背后的“四等人”,因為他們干的活最多,拿的錢卻最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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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基與情敵狹路相逢
故而,無論是從官階、軍種、學歷還是從財力上看,萊基都位于絕對的下風,而他只是拿定了一點,就完成了對競爭對手的反殺——眼前的少尉,大概是個剛從軍校畢業,沒有打過仗的公子哥;而自己則是經歷了生死搏殺,剛剛幫助美國打贏了二戰的陸戰隊員。
從軍人的榮譽上,余威尚存的萊基完勝前者。
所以萊基大方地率先打招呼,同對手進行一番同袍間的寒暄后,便明知故問地問他在哪里服役,隨即不懷好意地說出“少尉,恭喜你,可惜你錯過了戰爭大戲”,潛臺詞似乎是在暗示:對方既沒有辦法建立功勛,拿到榮譽,又沒有辦法證明自己不是刻意躲避戰爭的膽小鬼。
看完《太平洋戰爭》,你會深刻地覺察出一點:戰爭把男人變成了動物,讓參與者有合理性得以擺脫社會規訓,而那些更加混不吝的性格,既能幫助個體在槍林彈雨中轉危為安,又能大大增加他們在事關繁衍的競爭中獲勝。
到這個地方,創作者貫穿始終的用意,其實也已經不言自明了:其實所有為正義而戰的戰爭,背后也都包含著對權力和利益的爭奪,也就是我們通常所說的生存權與發展權,翻譯成劇中的情節,就是誰更有資格存活,誰更有資格繁衍,誰更有資格掌握生存與繁衍的選擇權。
戰爭總是能夠逼出人性中最原始的那一面,讓人類社會千百年間的進化和建構,瞬間顯得無濟于事。
No.6809 原創首發文章|作者 臧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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