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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沒有過這樣的時刻?春天來了,陽光變暖,你走在街上,天很藍,云很大,樹正在發芽。釣魚的人靜靜坐在河邊,野鴨劃過水面——一切都是春天該有的樣子。而你像一只泄了氣的皮球,陷在莫名的低落里。
這種感受,其實比我們想象的更普遍。心理學上說,春季是“抑郁高發”的季節——當整個世界都在欣欣向榮,你卻依然停留在枯槁里,和萬物一起熬過冬天的,好像只有你的軀殼。這種落差,會讓人更加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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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并不總是溫柔的。
如果給你寄一本書,我不會寄給你詩歌
我要給你一本關于植物,關于莊稼的
告訴你稻子和稗子的區別
告訴你一棵稗子提心吊膽的
春天
詩人余秀華,把這種“春天的錯位感”寫進了她的詩里。
身體缺陷,邊緣身份,落空的愛欲——在她的筆下,春天不是簡單的歡愉,而是一場混雜著疼痛、恐懼與渴望的內心風暴。
今天,我們邀請你一起讀讀余秀華詩里的“春天”。或許你會在她的詩句里,認出那個手足無措的自己,尋得接納的勇氣和綻放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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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落在左手上》十周年特別版
一個困在身體里的人,要如何感知春天?
巴巴地活著,每天打水,煮飯,按時吃藥
陽光好的時候就把自己放進去,像放一塊陳皮
茶葉輪換著喝:菊花,茉莉,玫瑰,檸檬
這些美好的事物仿佛把我往春天的路上帶
所以我一次次按住內心的雪
它們過于潔白過于接近春天
——《我愛你》
把自己“放”進陽光里,像一塊陳皮——身體需要春天的浸泡,變得舒展。
菊花,茉莉,玫瑰,檸檬,這些伸手可及的美好,已經帶來春天的氣息。
可越是向往春天,越要按捺住涌動的渴望。內心的雪——那鋪天蓋地的、純凈又潔白的激情,如果任由它噴涌,可能會被現實的春天灼傷——就像雪在陽光下融化消失。
余秀華的春天,在渴望與恐懼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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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平等地分配給萬物——坡上的屋脊,匍匐的蕨類,水中央的鴨子。每個生命都在取走自己的一份,湊出一個完整的春天。
可余秀華看見了另一面:
光陰不夠平整,被那么多的植物分取
被一頭牛分取,被水中央的鴨子分取
被一個個手勢分取
同時,也被我分取
我用分取的光陰湊足了半輩子
母親用這些零碎湊足了一頭白發
只有萬物歡騰
——它們又湊足了一個春天
我們在這樣的春天里
不過是把橫店村重新焐熱一遍
——《橫店村的下午》
她和母親也在分取,分取的卻是半輩子的光陰、一頭白發。自然用分取的光陰湊足了春天,她們只湊足了衰老與歲月的痕跡。
從分取到湊足,在春天這個盛大的儀式里,她只是個旁觀者。她能做的,只是用自己的溫度,一點點把身邊的那片地方焐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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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的困境,就是愛一個人,但他聽不見。
這是渴望連接的季節,也是注定失語的季節。
每個春天我都會唱歌,看云朵從南來
風再輕一點,就是真正的春天了
一個人在田埂上,蒲公英懷抱著小小的火焰
在春天里奔跑,一直跑到村外
而我的歌聲他是聽不到的
我總想給他打電話,我有許多話沒說
一朵花開的時間太短,一個春天駐足的日子太少
他喊:我聽不清楚,聽不清楚
他聽不清楚一個腦癱人口齒不清的表白
那么多人經過春天,那么多花在打開
他猜不出我在說什么
但是,每個春天我都會唱歌
歌聲在風里搖曳的樣子,憂傷又甜蜜
——《每個春天,我都會唱歌》
人人都在經過,花都在開放,在這片喧囂中,一個腦癱者“口齒不清的表白”,注定被淹沒。
可,那又如何。在“憂傷又甜蜜”的歌聲里,我們看到的不是一個被命運擊倒的人,而是一個每年春天都會重新站到田埂上、重新開口歌唱的人。
寫詩,就是一種歌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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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是“輕省的部分”發生的季節,美人蕉、黑蝴蝶、水里的倒影,一切都輕盈得可以隨時飄走。
但余秀華的詩里,還有那些不在春天里的東西:
春天的時候,我舉出花朵,火焰,懸崖上的樹冠
但是雨里依然有寂寞的呼聲,鈍器般捶打在向晚的云朵
總是來不及愛,就已經深陷。你的名字被我咬出血
卻沒有打開幽暗的封印
那些輕省的部分讓我停留:美人蕉,黑蝴蝶,水里的倒影
我說:你好,你們好。請接受我躬身一鞠的愛
但是我一直沒有被迷惑,從來沒有
如同河流,在最深的夜里也知道明天的去向
——《你沒有看見我被遮蔽的部分》
真正想說的話,藏在春天最喧鬧的背面——她的呼喊,她愛而不得的咬牙切齒,她被遮蔽的、從未抵達的情意。
她讓自己也成為春天的一部分,向美人蕉躬身,向黑蝴蝶問好。但她知道,春天只是表象。真正的自己不在花里,不在火焰里,在那些從未被看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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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插畫:invisible women
| 新版《月光落在左手上》的6幅藝術插畫之一,來自新銳藝術家Youvi Chow周愷睿
余秀華在詩中一遍遍追問:春天屬不屬于我?
渴望過,旁觀過,失語過,清醒過。每一個春天都在問,每一個春天都沒有答案。
直到第49個春天。
我的第49個春天,反正要用雪打開第一行
——像收集那些廢棄了的雪,堆成厚實的一條路
麻雀,斑鳩都小了,只適合遠景。遠景里枯草晃動
我絕非一無所獲
我成為俘虜,我被 49 個抽打,我的肖申克監獄
我從褲腿里抖落的泥土被誰收走,被誰養開了那么多
花朵
給你玫瑰,百合,鴿子,給你藍色眼淚
而我的惶恐是金黃的,在成都的小旅館,蘇州大劇院
在此刻我的病床上,顫巍巍的
你看你,喝多了就要索取祝福。我祝你成為小狗
把蝴蝶趕進廢棄的政府大院
讓我們的情人在賬簿上微笑:清算不了的部分
正是我需要的
——《再寫春天》
49歲的余秀華,經歷了身體的病痛,情感的糾葛,名聲的起伏,終于可以相對從容地面對春天。春天依然是多雨的,艷麗的,平凡的,但她已經學會了收集雪、抖落泥土、買麥種、過海灣。她不再問春天是否接納她。
在第49個春天,她做出對過往人生的總結:那些無法計算的情感,無法言說的疼痛,無法理清的糾葛,正是她作為詩人的養分,也是她作為人的真實。
春天也是如此——它無法被完全理解,無法被徹底擁有,但正是這種“清算不了”的特質,讓每個春天都值得“再寫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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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正是讀書天,更是讀詩天。
說不出的低落,落在期待后面的時刻,無人聽見的表白——余秀華替我們寫了出來。
3月21日是世界詩歌日,讓我們翻開這本詩集,完成一場春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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