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社會學早餐：S.H.I.T

前幾天就在我起床之后，出門之前的準備時間，我像往常一樣打開抖音做早餐背景音。

一段《論“我們現在是什么關系”的量化建模與實證分析一一基于曖昧非平衡態的概率統計與情緒崩潰預測研究》的講解視頻，讓原本在吃飯的我，注意力放到了手機上。

"世界上最有影響力的學術刊“

就在前幾天我和我的一位同學，說到我和一個人處于一種不知道什么階段的，高于普通同事同學的人際關系中。

TA和我說讓我直接問那個人 “我們現在是什么關系”...我想這是當每個人身處于一段高于友情，但是沒有到很正式浪漫的關系中，都想過的問題。

但在我同學給出建議的當下，我的第一反應是，我絕對不會說這句話。雖然我不知道為什么，但是我認為如果說出這句話，絕對就是沒戲了。

而這篇奇怪的論文，或許正好可以解釋我的問題。

如何量化建模與實證

分析我們是什么關系

“我們現在是什么關系”和”概率統計“、“量化建模”、“實證分析”，這幾個非常學術性的詞和確定親密關系之間的常見詞匯結合，總是讓人覺得不可思議。

然而，就算標題聽起來有些不正經，但是其內容——至少在我這個對人文社科量化研究沒有什么了解的普通人來說——是我看不懂，且看起來很專業的。

其論文列出了詳細的實驗對象、核心公式、建模模型，包括但不限于：“關系模糊指(RAI)計算公式”、“情緒潰值(ECT)計算公式”。（為了不讓本文看起來像論文摘要，實驗方法等過于學術的東西不一一列舉。）

不管在什么論文里，公式都會看得我兩眼發暈

不過論文最后的落腳，在整活的同時反而充滿人文關懷有普世價值，或許對于現在有想要問出“我們現在是什么關系”的人，是一句可以深思的觀點：

“凡是需要主動提問該問題的關系,均已處于亞健康臨界態;真正在意你的人，不會讓 RAI 長期高位運行，更不會讓你反復追問關系定義。……回避型應答是對親密關系最具破壞性的應答策略，明確的拒絕或確認遠勝于模糊的拖延。”

而論文的致謝，也難得地讓人無比代入與共情。

當我想看看是哪個底刊竟允許如此“當代”的選題出現，點擊首頁后，躍然眼前的，是巨大的S.H.I.T四個英文字母。

雖然我相信大家的英文水平都很好，但我還是很想在這里強調：SHIT，就是屎的意思。

這么專業，但是看起來又貼近我們生活的課題，為什么會刊登在一個在嚴肅，和搞笑、抽象邊緣模糊、中間反復橫跳的S.H.I.T上刊登呢？是論文不夠對社會有貢獻、還是論文數據和實驗不夠有可信度呢？

等等，究竟什么才是對社會有貢獻，什么對社會來說，是SHIT？

想到這，我的早餐，已然在S.H.I.T的佐料下，變成了一頓“哲學早餐”。而我也情不自禁，讓自己更加深入地沉浸到S.H.I.T的世界中去。

什么是S.H.I.T 構石?

S.H.I.T的全稱Sciences, Humanities, Information, Technology,（疑似抄襲電影Accepted中，虛擬大學S.H.I.T，south harmon institute of technology的名字）。

從它的名字上來看就可以知道，S.H.I.T上的包含大量的“屎尿屁”，不管是引申意義上的，還是物理上的。

在S.H.I.T官網首頁，創始人仿佛對屎情有獨鐘，不管是名字，還是論文內容，都充斥大量的屎。就連論文評分都是用代表分數。

從分區的名字也可見一斑

但是他們的宣言卻異常嚴肅認真：“《S.H.I.T》是一場社會實驗。我們試圖回答一個問題：如果把編輯部的權力交還給社區，學術評價會變得更好還是更糟？”

S.H.I.T的核心就是用嚴肅的論文格式（摘要、關鍵詞、參考文獻、定量分析）去研究那些“沒用”的事情。

如果用對里頭論文格式的戲仿，來簡單介紹我對S.H.I.T粗糙的看法，那便會是下面這樣：

屎尿屁的審查過程（peer review）：

旱廁盲評交給大眾，學術去中心化，把選擇權交給大眾。

• 初審：旱廁 為新稿件評分，幫助它們畢業。
• 化糞池：二審 已獲得 30+ 評分的成熟稿件
• 構石：學術結晶 — 最高榮譽。
• 沉淀區：未能通過考驗的稿件。（體育生體考不通過復讀過程稱為沉淀）

經典 案例 甄選:

• “嬤一個人，嬤的是他的失權。論同人創作中的權力美學與主體性游戲》
• • “文章進一步分析嬤嬤文化為何在公共輿論中遭到抵制與排斥，指出其根本原因在于它威脅了社會主流所建構的“純潔的愛”的敘事。嬤嬤文化揭示了欲望中權力維度的不可回避性，從而動搖了關于愛的理想化想象，引發了文化上的防御性反應。”

• 地府貨幣膨脹: 東亞父母該燒多少錢才能保證孩子不會亂花》
• • "文章進一步分析中國式父母為彌補對高壓教育環境下自殺的孩子情感缺位而采取的“貨幣補償性祭祀”行為，如何加劇了這一通脹螺旋，并最終導致傳統祭祀文化的符號化與異化。"

• 論“我們現在是什么關系”的量化建模與實證分析一一基于曖味非平衡態的概率統計與情緒崩潰預測研究》
• • 本文為曖味診斷、提問時機評估、止損決策提供嚴肅但沒啥用的學術依據。

真的非常專業

“真理會過時，構石永恒” 是在S.H.I.T主頁展示他們的一句宣言。

這讓我覺得很感同身受。恍惚間我才意識到，學術本就不應該是擺在高架上的展品，它本質上應該是我們用來理解生活的工具。

作為一個在大學需要選修很多人文社科的學生，我經常讀到一些在我眼中狗屁不通，離我生活太遠的文章：不是后現代主義與日本社會的發展，就是日本戰后創傷。

或許對于文章發表的當時的群眾來說有生活意義，或者混亂中的希望，但是對于一個只想要普通無壓力的學生來說，只是腦力上的壓力。

就像上面說的一樣“誰不想在閑暇時間里急頭白臉的看一篇勾屎呢？”，誰又不想在親密關系陷入僵局的時候運用可靠的公式來計算，自己問出“我們現在是什么關系”的成功率，或者了解一下自己為什么這么愛做自己喜歡的男愛豆的嬤嬤呢？

然而，就在我對S.H.I.T的世界贊不絕口時，事情的走向，開始峰回路轉。

當SHIT要開始劃分男廁女廁

有時候，當在同一個馬桶里SHIT的人太多了，那馬桶自然容易堵。

無論一開始是抱有多“去中心化”的目標，但創始人以及ta的行為，依舊會被認作是某種中心。而這種對“中心”的讀解和衍化，無論是否誤讀，基本都必然會引起爭論。

S.H.I.T上大部分的論文充斥著低俗、真正的屎尿屁、網絡低俗梗。即便網絡流行文化在人文社科中有一定的研究價值，但其中實驗數據的真實性開始遭受質疑。

大量疑似AI生成的稿件正在稀釋“人性光輝”，如果“精彩思辨”是AI的成果，那真的和AI吃過人類垃圾，排泄出來的“SHIT”沒有區別。

與此同時，社媒上出現了另一種聲音：盡管SHIT底刊的創造，是為了挑戰學術界對S.H.I.T男創始人，但一開始出圈火的幾篇審稿人、投稿人皆為女性。

而讓這種聲音發酵的是，創始人拒絕在個人帳號上用姐妹稱呼大家，堅持使用兄弟，忽視女性在其屎尿屁學術網站的貢獻，讓不少網友覺得，這種刻意的性別忽視，把這場號稱“去中心化”的實驗變得像諷刺喜劇。

大家開始討論：當一個號稱“交還權力”的社區，其最高層級仍保留著某種刻板的性別話語權時，這場社會實驗是否已經背離了初衷？

為什么就算遠離了某種爹味的主流學術環境，還是要保持某種程度上的忽略女性學者的存在？這是否重復了某種對女性在學術圈的驅趕？

于是網上有女性開始創造自己的關注小眾議題的學術網站SHIFT，試圖在SHIT被看作是“茍屎”底刊“學閥”時，能找到一個讓大家探討女性向“茍屎”議題的出口。

而確實在SHIFT上，探討的話題從屎尿屁，轉為了同樣幽默但更“得體”一些的觀察視角，甚至有一些看上去真的是嚴肅性別研究文科論文。

當然，其中也有真正的純“女性向”文章，會讓你發出會心一笑。

懂的都懂

即便網絡上有人質疑SHIFT是在蹭熱度或搞分化，但這個真正由女性主導的論網站，確實關注到了更多女性在細膩的日常生活中被壓抑的奇思妙想。

當馬桶被按下沖水鍵

你知道你還是拉完了

互聯網有些現象，總是曇花一現。

其實S.H.I.T不是第一個，在此之前，也有不少樂子人做過名為《Notrue》《Call》《Rubbish》《Silence》等戲仿正式底刊名稱的惡搞。

即便大家都把這些“論文”戲稱為“SHIT”，并基本沒有人會將其視作某種嚴肅期刊，但由于“期刊”二字自帶的嚴肅性，在它被廣泛傳播時，還是會引發一個嚴肅的問題：你不能自己戲稱自己為期刊、征收“學術論文”，卻沒有刊號。

或許這就是為何S.H.I.T網站目前已經停止更新，而大家對于“SHIT”的討論，也在這兩周開始降溫。

不過，即便馬桶被按下了沖水鍵，你的大腦會記得——你剛才已經拉完了。

當我們想起人文社科，不管是想起需要量化實驗數據的社會科學，還是對著現有資料進行文本分析的人文，第一印象都是晦澀難懂的學術語言，加上我們現實生活中或許很難會思考到，或者碰到的小眾、有門檻的議題。

除非你本身就是一個平時把存在主義、現象學當廁所讀物的文藝青年，不然我想，像我一樣的普羅大眾，除了在上學的時候，應該一般不會想要思考如此和日常生活無關的、被擺在高架上的問題。

我們的生活充滿了“為什么”，但圖書館里的書似乎只關心宏大敘事，不關心“我喜歡的人為什么不喜歡我、“我們現在是什么關系？”、為什么我們愛做“嬤嬤”。

或許這就是當今人文社科研究的問題——大多數研究領域都過于高深莫測，門檻太高。

而我們個人生活中擁有的奇思妙想，真正想要我們深刻思考的問題，卻無處尋找答案。

在“SHIT”和“SHIFT”和一系列曇花一現的惡搞底刊中，其中一定會有一些對我們來說具有意義的聲音。也許這個曇花一現的網絡現象，還真的會給未來的人文社科，帶來新的靈感與能量。

//編輯：李多寶

//作者：大嘴吉夢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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