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始終不敢輕易走近圓明園。
不是因為路遠——從西安到北京,不過六小時高鐵車程;也不是因為不便——我女兒就在北京工作,我本可常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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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怕——怕那些矗立了百余年的石柱,怕大水法殘存的拱門,怕西洋樓下蔓生的荒草。
它們靜默矗立,卻比任何聲嘶力竭的控訴都更沉重。重到不敢觸碰,重到不忍卒睹。
道光年間,國事早已如秋日西山,暮色帶著沉沉的壓抑感,從四面八方圍攏過來,籠罩萬物。
國庫空虛到難以支撐軍餉,萬壽、香山、玉泉三山的陳設盡數撤去,熱河避暑、木蘭秋狝的舊例也一并廢止。唯獨圓明三園的改建與裝飾,從未停歇。
這是一種怎樣的執念?
我在西安看過太多廢墟。
半坡村落早已化為塵灰,漢未央宮的臺基上野蒿叢生,唐大明宮的含元殿只剩三層土臺,朔風掠過,滿目蕭然。
我們早已習慣與廢墟共生,習慣在荒草間辨認往昔的輪廓,在歲月侵蝕中打撈文明的碎片。
可圓明園不一樣。它的荒蕪,從不是歲月風化的自然饋贈,也不是王朝更迭的歷史遺存——它是被烈火焚盡的。
那場大火三日不熄,燒的不是天火,是人禍;毀的不是宮殿,是一個王朝最后的體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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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豐十年八月,英法聯軍鐵蹄踏破北京城門。十月初六傍晚,法軍率先闖入圓明園大宮門。
技勇太監八品首領任亮,率二十余名太監“遇難不恐,奮力直前”,全數殉國。管園大臣文豐,見園破國危,投福海自盡。常嬪受驚過度,猝然離世。
——這些以生命守護家國尊嚴的名字,如今還有誰能記得?
從次日清晨起,聯軍的軍官與士兵便陷入了瘋狂的劫掠。為了爭奪園中珍寶,這些所謂的“文明人”拋卻體面,互相毆打,甚至拔刀相向。
然而,最先動手的,并不是他們。
清人王闿運在《圓明園詞》的注語中,記載了一段令人心頭一緊的真相:
“夷人入京,遂至園宮。見陳設巨麗,相戒弗入,云恐以失物索償也。乃夷人出,而貴族窮者倡率奸民,假夷為名,遂先縱火。夷人還而大掠矣。”
這段記載后世多有爭議,卻道出了一個令人難以直視的悲涼真相:
當侵略者仍在園門外猶豫不前時,是京郊的窮旗人、海淀鎮里膽大的村民,率先翻過了那堵從未向平民敞開過的宮墻。
他們瘋搶瓷器、氈毯與各式擺設,扛不動的便砸,拿不走的便摔,將皇家園林的奢華拆解得支離破碎。
后來,英軍司令額爾金下令焚園。騎兵沖入園中準備縱火時,竟無火種可用——這時,又是圍觀的百姓從家中拿來秸稈、端來火盆,親手遞到了侵略者手中。
大火從海淀蔓延至香山,二十余里煙云蔽日,烈焰沖天,三日三夜未曾熄滅。整個西郊,都染成了一片絕望的焦黑。
十年后,同治帝執意重修圓明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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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國庫早已空虛,戶部無一分錢可撥。王公大臣只得捐俸募資,甚至預支了十年薪俸。可這點銀兩,連清理園中舊址、圈筑圍墻都捉襟見肘。
此時,候補知府李光昭自稱有十萬兩木料愿報效朝廷。他南下購木,回京卻虛報耗銀三十萬兩。木船泊在天津港,清廷無錢提貨。騙局敗露,舉朝嘩然。
恭親王奕訢聯名十余名重臣,冒死痛陳修園之舉“動搖邦本”,懇請皇帝收回成命。同治帝勃然大怒,召見群臣時竟怒喝:“此位讓爾如何!”
群臣伏地痛哭,大臣文祥哭至昏厥。
兩個月后,一道上諭終于下達:“所有圓明園一切工程,均著即行停止。”
這一年,是同治十三年。再過不到三個月,這位年僅十九歲的皇帝便猝然駕崩。那場力不從心的孝心,終究沒能挽回一座園林,也沒能留住自己年輕的性命。
此后是漫長的消逝。
1900年,八國聯軍再度入京。史料中雖無聯軍大規模踏入圓明園的明證,可駐守西郊的八旗兵丁進去了,海淀的百姓也進去了。
這一次,他們不再滿足于當年遺漏的小件珍寶。
聯軍士兵為取暖拆下門窗當柴燒,百姓們便帶著斧頭跟進,將殘存的梁柱、楠木架梁、紫檀花罩盡數拆走變賣。千年古樹被連根伐倒,劈成木炭,一車車運進城里叫賣。
短短一個月,圓明園內所有古樹被挖盡,所有木材被搬空。
時人痛稱此舉為“木劫”——一場比大火更徹底的掠奪,一場來自同胞的蠶食。
再后來,進入民國。政權更迭,軍閥混戰,圓明園徹底淪為一座無人看管、無人認領的石料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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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世昌拆走鳴春園的太湖石,王懷慶拉走安佑宮的巨型條柱,張作霖甚至從千里之外的撫順派人趕來,盜取石料,為自己死后的陵墓備料。
如今北京大學西門內的那對華表,是當年燕京大學私自從圓明園拆運而去的;國家圖書館門前的另一對,同樣源自這座殘破的園林。
二十余年的“石劫”,讓園內所有的漢白玉、石碑、假山、云片石、階石、瓦當,盡數被洗劫一空,散落四方,再難尋覓蹤跡。
這還沒完。
20世紀中葉,大批人口涌入園中,開荒種地、挖山填湖,將殘破的園林徹底變成了賴以生存的家園。
曾經碧波蕩漾的九洲清晏福海,水道淤塞,雜草叢生;曾經規制恢弘的萬方安和臺基,被開辟成一塊塊菜畦。
最多時,園內住著七百戶人家、三千五百口人,占用土地兩千畝。
這不再是明火執仗的劫掠,而是悄無聲息的定居,是深入骨髓的遺忘——園中的山形水勢,從此面目全非,再無當年模樣。
土劫之后,圓明園終于成了一座徹底的廢墟。
我站在西安的城墻上,看夕陽沉落西山,暮色漫過城郭,忽然想起雨果的話。
這位法國作家曾盛贊圓明園,稱它是“理想與藝術的典范”,是“恍若月宮的神仙洞府”,是“為世界各民族共同享有的盛景”。
可他寫下這些文字時,是1861年——那場焚毀圓明園的大火剛熄,漫天煙灰還未散盡,園內的焦土還帶著余溫。
有朋友問我:你恨那些當年哄搶圓明園財物的百姓嗎?
我想了很久。
1860年的京郊村民,不懂什么是民族國家,不懂什么是家國大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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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們眼里,圓明園從來不是什么民族瑰寶,只是“皇上家的”私產——而皇上家這些年從他們身上搜刮的民脂民膏,遠比他們此刻能搶走的,多得多。
他們太窮了。窮到在溫飽線上苦苦掙扎,窮到皇家園林里一根燒火的木頭,都成了能換一口飯吃的救命之物。
道光朝寧可撤去三山陳設、廢止秋狝舊例,也不肯停下圓明三園的改建。
那些堆砌園林奢華的銀子,從來都不是從天而降——是從這些百姓的田賦里榨來的,是從他們賣兒鬻女的眼淚里挖出來的,是從他們忍饑挨餓的日子里剜來的。
可當王朝崩塌,侵略者涌入,最先翻過那堵宮墻的,恰恰是這些被壓榨了一輩子的百姓。
他們從未“與聯軍共同搶劫”。聯軍在十月七日、八日動手劫掠,而他們,在聯軍尚未入園時便已翻墻而入,在聯軍撤走后仍在持續哄搶。
他們不是在幫侵略者,也不是在背叛家國。
他們只是——太窮了。
窮到只剩下活下去的本能。
百年之后,2018年11月,我鼓足勇氣來到這座廢墟前,望著那些殘存的石柱,無法譴責那些掙扎求生的百姓。
心底只剩下一片徹骨的寒涼。
如今,圓明園遺址已是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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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常有人問:為什么不重建?
國家文物局的答復擲地有聲:遺址是近代中國被侵略、被殖民的歷史見證,那些斷壁殘垣,足以警鐘長鳴,足以警示后人。
我懂。
廢墟從來都不會說話。可它的每一道裂痕、每一塊殘石,都在訴說著過往的屈辱與傷痛。
我們聽得見,也不敢忘記。
比起重建一座金碧輝煌的假古董,我更愿它就這樣靜默地站著。
站著,本身就是一種最有力的講述——
它替那些戰死的技勇太監站著,替投湖殉國的文豐站著,替十九歲皇帝那場力不從心的孝心站著。
也替那些一輩子沒吃飽過飯、臨終前才敢從“皇上家”摸走一只碗、只為求一口飽飯的窮苦人站著。
它替整個苦難的時代,站成了一座永恒的紀念碑。
大火可以燒毀巍峨的宮殿,可以燒毀珍貴的文物,可以燒毀三百條來不及逃生的生命。
卻燒不毀刻在民族骨子里的記憶,燒不毀那段刻骨銘心的屈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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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六十年了。
那些殘存的石柱,依然矗立在北京西郊的荒野里。
它們站在風雨里,站在冰雪里,站在每一個憑吊者的沉默里。
站在每一段未曾被忘記的歷史里。
西安已是晚秋,風卷落葉,寒意漸生。
我想,圓明園里的荒草,也該黃了罷——
黃了又青,青了又黃。
唯有那段傷痛,永遠鐫刻在殘石之上。
從未褪色。
2018年11月寫于西安 今修改刊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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