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燕燕
陽光澄澈的午后,我在陜西神木老城區(qū)閑走。見到一條商業(yè)街兩側有縱橫交錯的老巷子,我心念一動,拐了進去。不想這一拐,竟像踏進了另一時空。巷子深處有不少明清時期的民居,樣式頗似北京胡同里的四合院。恰好一家院門敞開,且無“謝絕參觀”字樣,我便放慢腳步,悄然走入。
院中寂靜,不聞人語。兩間正房,幾處廂房,皆是老式的格子紋門窗。墻角堆著一摞紙箱與諸多雜物,幾只紅陶花盆里,栽種著青色小西紅柿、紫紅的雞冠花、多色的馬齒莧、淺粉的鳳仙花。我忽然像回到了童年,那時的家中,也是這般模樣。時代的聲息,仿佛被溫柔地阻擋在外。
我輕輕退出,又來到隔壁院子。灰磚砌成的拱形大門上,嵌了一塊半月形的匾。它色澤黑褐,上刻“元亨”二字,我認不出是哪朝哪代的物件。院內同樣沒有人影,一件灰撲撲的老人衫垂在晾衣繩上,一輛嫩黃色的兒童腳踏車停在地下。我回身抬頭,見那木匾的背面也有字,刻的是“利貞”。元亨利貞,落在眼前的場景里,只覺是對人間煙火的祝禱。
這些院子當年的主人是誰、有著怎樣的家族往事,我無從考據(jù)。只是幾乎每一家的門楣上,都還留有一塊斑駁的匾,鐫刻著不同的字句,從中倒是能隱隱窺見其出身、志趣與信念。
走進拔貢巷時,我本以為取這名字不過是街坊們?yōu)橛憘€吉利,盼望家中能選拔出優(yōu)秀學子。待到一戶戶看過去,才知并非虛設。一家匾上刻著“詩禮傳家”的,當是世代書香,對文脈的傳承極為看重;鄰家門上是“明經世第”,想來祖上有人通曉經學,由此步入仕途;再往前是“慎修思永”,透出主人嚴謹修身、時常自省的儒者風范;還有“鴻圖燕翼”,筆跡粗勁,氣勢不凡,可見這家的長輩有一個要為后代謀劃基業(yè)的心愿。
繼續(xù)穿行過幾條巷子,氛圍和格調發(fā)生了轉變。面前的這家,門楣上是凜然有力的“保衛(wèi)桑梓”。這是河山破碎、鄉(xiāng)人遭難之際,主人立下的錚錚誓言?還是他挺身御敵,守護了一方平安后,朝廷頒賜的表彰?屋檐下,灰色瓦當上雕刻著獸頭紋飾,個個雙目圓睜,那些湮沒了的故事,有它們做過見證。
另一家刻的“能忍自安”匾,使我心頭驀地一動。這家的祖先不求福壽康寧,不盼光宗耀祖,單單只告誡子孫:最要緊的處世哲學是“忍”,能做到便自可安安穩(wěn)穩(wěn)過一生。
看到“容膝”二字時,我不由順著那家的門縫向內打量,想知曉里面是否真的局促。但見院寬屋多,幾代人的膝都能容得下。我猜想這主人是個性格好玩的讀書人,他故意自謙自嘲,實則心性清高,有一種不肯入俗流的風骨。
在不遠處白家大院的二道門上,懸掛著“受祜”二字,傳遞出的是虔誠與自信。白家大院吸收了京式四合院的優(yōu)點,又結合了神木的氣候特征和神木人的生活習慣、審美情趣,更具實用性。這座宅院歷經百余年風云,至今仍美麗整潔,是一處珍貴的文物古跡。
白家大院庭院開闊,房屋格局對稱。我立于院中抬頭望去,天空也被框成一塊規(guī)整的青色畫布。看管員大姐爽朗好客,請我登記信息后,便帶我在各間屋子參觀。她告訴我,直到前些年,這里還有人居住生活,因而存留下不同年代的家具陳設。條案上的座鐘、花瓶、瓷獅子,也已在此間度過無數(shù)晨昏四季。它們曾被多少雙手悉心擦拭、輕拿輕放,器身養(yǎng)出了溫潤的光澤。
屋子之間以黑檀色的木屏作隔斷,屏上描金雕花,甚是考究。轉入臥房,便見一張寬厚敦實的大炕,炕邊連著灶臺,臺上放一口巨大的鐵鍋。在早年間,寒天里一家人一邊燒起暖炕,一邊燜飯炒菜,一屋的熱氣裹著飯香。酒足飯飽,在炕上酣然睡去,窗外正扯絮似地飄著漫天白雪。這樣的日子,踏實且滋養(yǎng)人心。
天色將暮,我尋路返回。途經一條蒼古的長巷,又想去了解它的名字與過往。一位阿姨坐在自家門前,面容清秀,衣著素凈,見我四下張望,有些疑惑。我上前說明自己是外來游客,她的神色柔和下來,眉眼間漾起笑意,對我說這里叫皮坊巷,過去是皮貨作坊的聚集地。
與她道別后,也許下午的所看所想太幽深、太綿長,依稀間,我只覺身邊一切都在回轉、變幻。褪色的磚墻逐漸煥新,木質的門窗再度鮮亮。連方才那位阿姨,也化作年輕姑娘,正于皮坊巷的一間鋪子里,整理著貨架上的物品。而站在巷口的我,像誤入舊夢的旅人,又像滄桑光陰的凝望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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