遼寧
在寧晉縣城東南，有一片地勢低洼的土地，滏陽河、澧河等九河匯流于此，人稱“小南海”。
兩百年前，這里屬于南孟疃，其所轄的王官莊村出了一對硬核父子：楚皋與楚心成。
他們先后卷入了兩樁官司，從地方衙門一直告到步軍統領衙門，甚至驚動了皇帝，留下一段令人唏噓的抗爭史。
庭審180次：改寫地方命運的水利官司
清嘉慶十年（1805）以前，南孟疃的百姓雖飽受水患之苦，卻也靠著滏陽河，打漁為生，日子平靜而安生。
變故起于一條運鹽河道。
當時，從十字河往北至冀縣李家莊的滏陽河段，是運輸官鹽的黃金水道，連接著長蘆鹽區與廣平、順德、大名等內陸銷鹽地，被鹽商們視為命脈。
可就在這一年，這條河道被暴漲的滹沱河水淤塞，鹽運中斷。
鹽商的解決方案簡單粗暴，他們強行在南孟疃地界上開挖新河，蜿蜒二十余里，占用了大片民田。
家園被毀，生計無著，鄉民們敢怒不敢言。這時，楚皋站了出來，他“義憤填胸”，聯合鄉民向上控告。
然而，鹽商們財大勢雄，早已重金買通了受理官司的衙門，一場漫長的訴訟就此展開。
據《民國寧晉縣志》記載，這樁官司“堂訊百八十次”。一百八十次庭審！放在今天，都是一個令人窒息的數字。
每一次，楚皋都滿懷希望而去。每一次，都大失所望而歸。官府不僅不秉公斷案，反而對他施以刑罰，將他逼入絕境。
眼看著父親心力交瘁，兒子楚心成不甘心，他做出了一個驚人之舉——赴京呈控，直接告御狀！
在等級森嚴的清朝，百姓告御狀，九死一生，成功率微乎其微。但這一次，奇跡真的發生了。
御狀驚動了龍顏，嘉慶皇帝震怒。那些收受鹽商賄賂的官員被一一撤職查辦。皇帝還親自批示了一個前所未有的解決方案：
鹽商可以繼續借地行鹽，但必須代民完糧。每年支付南孟疃京錢四千四百吊，替村民繳納賦稅。如遇河堤沖壞，鹽商還要額外出資八千八百吊修筑堤防。
為防止日后反悔，保定府特地立碑為憑。
這份裁決極為罕見。它沒有簡單判令鹽商敗訴、恢復原狀，而是在承認既成事實的基礎上，確立了“受益者補償”的機制。
此后近百年間，雙方一直遵守約定，直到火車開通，河運鹽道廢棄。
差點被定謀逆：更加兇險的“吞使工錢案”
水利官司塵埃落定，楚皋并沒有就此安享晚年。
據《清實錄·道光朝實錄》記載，三十年后，楚皋又卷入另一樁官司。他因“越泳青等吞使工價”，再次赴步軍統領衙門呈告。
所謂“吞使工價”，具體案情已不可考，推測可能涉及工程款項或拖欠雇傭報酬。
道光十四年（1834）十一月，此案被咨送原籍，等候審訊。
楚皋本人的結局如何，史料中未見記載。但我們知道，他的兒子楚心成，這次又挺身而出！
楚心成帶著族侄楚煥、表弟張寶，再次赴京呈控。可誰也沒想到，從他身上搜出一個小本子，上面寫著三個人名：同族楚文楨、楚文楷，以及在京做生意的安陽人張懷秀。
在官府看來，一個進京告狀的人，隨身攜帶“結盟小折”，會不會是秘密結社？會不會是來京與同黨會合？他們被步軍統領衙門當作“形跡可疑”之人，移交刑部審訊。罪名一旦成立，就是謀逆，是要掉腦袋的。
后來，經直隸總督琦善、河南巡撫栗毓美分別查辦，最終認定：楚心成確系因案涉訟進京控告，并非謀逆；其父楚皋此前確已呈告“吞使工錢”案，正等候審訊。至于那個“結盟小折”，結論是“遍尋并無其人”，可能只是同族之間的普通交往。
這一次，楚心成的官司沒有告贏，但也沒有獲罪。
在“文字獄”盛行的清朝，能從“謀逆”的嫌疑中脫身，已算得上萬幸。
兩樁官司背后：跨越兩代人的血性與執拗
對比這兩樁官司，幾個細節值得留意。
其一，楚皋至少卷入兩起訴訟，無論動機為何，他都選擇了向上申訴，討個公道。
其二，楚心成兩次接過父親的擔子。第一次告御狀成功，第二次雖未獲勝，卻也在生死邊緣保住了性命。
其三，從嘉慶朝到道光朝，兩代人數十年的堅持，面對強權與貪腐不屈不撓，從未退縮。
他們沒有背景，沒有財富，只有一股“義憤填胸”的血性，以及兩代人接力傳承的執拗。
這份血性與執拗，最終改寫了一方水利史，也為后世留下普通人不屈服于命運的見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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