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王建國,今年四十三了,在工地上干架子工,算算也有十來年。這十來年,我見過太多事兒,也經歷過太多事兒,但最讓我說不清道不明的,就是工地上的“臨時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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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很多人聽到這四個字,腦子里就開始往歪處想了。我今兒就把我知道的、我經歷的,掰開了揉碎了跟大伙兒說說。這哪是什么風流事兒啊,說白了,就是兩個苦命的人,在這破工地上搭伙過日子,互相有個照應,心里頭能暖和點兒。
我跟秀英就是這么開始的。
那是前年春天,我從老家河南濮陽坐火車到北京,再倒大巴到廊坊這個工地。項目經理老周是我老鄉,給我打電話說這邊缺架子工,一天能開到三百五,我就來了。
到工地那天下午,風沙大得睜不開眼。我背著蛇皮袋,里面裝著被褥和幾件換洗衣服,站在生活區那排活動板房前面,正不知道該往哪兒走,就聽見身后有人喊:“哎,你是新來的架子工吧?”
我扭頭一看,是個女人,四十出頭的樣子,穿著一件褪了色的迷彩服,頭發用皮筋隨便扎在腦后,臉上被風吹得紅撲撲的,手上拎著一個塑料桶,里面裝著幾把扳手和卷尺。
“是啊,你是?”
“我叫李秀英,瓦工班的,就住你隔壁那間。老周讓我領你去宿舍。”她說話帶著濃重的四川口音,但聲音挺爽朗的。
就這樣,我住進了11號板房,秀英住12號。我們那排板房一共八間,住的全是工地上的工人,男男女女都有,大通鋪那種,一間屋擺四張上下鋪,能睡八個人。
說實話,剛來那幾天我挺不適應的。工地上男女混住是常事兒,大家也沒那么多講究。男工們晚上光著膀子在走廊里晃悠,女工們端著盆子去水房洗衣服,誰也不覺得有啥。可我一個光棍慣了的人,突然身邊躺著一群大老爺們,打呼嚕的、磨牙的、說夢話的,吵得我整宿整宿睡不著。
秀英倒是挺照顧我的。頭一天她就給我拿了一壺熱水,說:“剛來不知道吧,熱水得早點去接,去晚了就沒了。”后來她煮了面條,也會端一碗過來,放我門口,敲兩下門就走。
我心里過意不去,有一次買了兩盒煙,塞給她說:“妹子,老吃你的面,這你拿著,讓你家男人抽。”
她笑了笑,把煙推回來了:“我家沒男人。我一個人出來的。”
后來我才知道,秀英的男人三年前在老家工地上出了事,從腳手架上摔下來,人沒保住。包工頭賠了二十萬,她公婆拿走十五萬,說留著給孫子以后念書用,剩下五萬,她帶著閨女過了兩年,實在撐不住了,只好把孩子寄養在娘家,自己出來打工。
“一個人在外頭,難。”她說完這話,低頭搓了搓手上的老繭,沒再吭聲。
工地上的人,誰背后沒點故事呢。只不過大家都揣著不說,怕說了心里更難受。
在工地上干活,是真的累。架子工這活兒,看著簡單,就是搭腳手架,可真干起來,那是拿命在拼。每天天不亮就得上工,六點鐘點名,六點半準時到工地。我每天五點就得起來,穿好安全帶,戴好安全帽,把手套塞進褲兜里,然后去食堂買兩個饅頭、一碗稀飯,蹲在門口吃完,就往工地走。
秀英他們瓦工班比我們晚半小時上工,但她起得比我還早。我每次起來的時候,都能聽見她在隔壁窸窸窣窣地收拾,然后開門出去。后來我才知道,她每天四點半就起來了,先去水房把頭天晚上洗的衣服擰干晾上,然后去食堂幫忙擇菜、和面,食堂老板娘不收她錢,管她一頓早飯。
“能省一頓是一頓,一個月下來也得好幾百呢。”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淡得很,就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我們在工地上干活,中午有一個小時吃飯休息的時間。工地上不管飯,只提供開水。大部分人都是從食堂打飯,蹲在工地邊上吃。我嫌食堂的飯貴,一個葷菜要十五,素菜也要八塊,米飯還得另算。我就從家里帶了電飯鍋和米,每天出門前把米泡上,中午回來插上電,炒個白菜或者土豆,一頓飯也就三五塊錢。
秀英比我還省。她的午飯經常就是一個饅頭就著咸菜,有時候連咸菜都沒有,就干啃。我看不過去,就多做一點,喊她過來一起吃。她開始不肯,說不能老占我便宜。我說多一個人多雙筷子的事兒,你煮面的時候不也想著我嗎?她才肯坐下來。
就這么著,我們慢慢熟了起來。
工地上的日子,過得快也過得慢。快的是每天天一亮就上工,天黑了才收工,一眨眼一個星期就過去了;慢的是躺在床上數著回家的日子,一天一天,掰著指頭算,怎么算都還早得很。
有天晚上下大雨,工地上停工了。我們窩在宿舍里沒事干,男工們打牌的打牌,喝酒的喝酒。我不會打牌,也不愛喝酒,就搬了個小板凳坐在走廊上看雨。秀英也出來了,端著一杯熱水,站在我旁邊。
“建國哥,你家里還有啥人?”她突然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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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娘在老家,跟著我大哥過。還有個兒子,今年該上高中了。”
“嫂子呢?”
我沉默了一會兒,說:“走了。嫌我窮,孩子三歲那年跟人跑了。”
秀英沒說話,只是把熱水遞給我,讓我暖暖手。
那天晚上我們聊了很多。她跟我說她閨女學習好,在班里考第三名,老師說她能考上縣里的重點高中。說這話的時候,她眼睛亮亮的,跟平時那個沉默寡言的女工判若兩人。
“我就想著,再干兩年,攢夠了錢就回去,陪閨女念書。她爸不在了,我再不回去,這孩子就真沒人管了。”她的聲音低低的,被雨聲蓋住了一大半。
我沒接話。因為我知道,工地上的人,誰不是這么想的?再干兩年就回去,可兩年又兩年,什么時候是個頭呢?
我們這個工地,男工多,女工少,大概三十多個女工,分散在各個班組。女工們在工地上干的活兒不比男工輕,扛水泥、搬磚、推灰漿車,什么重活都得干。可工資卻比男工低,男工一天三百到四百,女工撐死了二百五。
但女工們還是愿意來。為啥?因為在老家種地,一年到頭掙不了幾個錢。在工地上雖然苦,但干一天就有一天的錢,月月能往家里寄錢,心里踏實。
工地上的男女關系,說起來復雜,其實也簡單。大家都是從天南海北來的,背井離鄉,舉目無親,白天在工地上累死累活,晚上回到板房里,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那種孤獨感,沒在外面打過工的人根本體會不到。
一個男人,一年到頭見不著老婆,憋得慌。一個女人,一個人扛著所有事兒,累得慌。兩個人碰上了,能說得上話,能互相幫襯一把,慢慢地就走到了一起。
我們工地上有好幾對臨時夫妻。鋼筋班的劉哥跟木工班的王姐就是,兩個人在一塊兒快兩年了。劉哥老家在甘肅,王姐是貴州的,各自都有家庭。他們的事兒,工地上的人都知道,但誰也不說啥。不是大家沒道德觀念,是大家心里都明白,這不過是兩個苦命的人在互相取暖罷了。
劉哥對王姐是真的好。王姐腰不好,搬鋼筋的時候彎不下腰,劉哥就幫她搬。王姐想家了,劉哥就買瓶啤酒,陪她坐在工地后面的土坡上看月亮。有一回王姐發燒,燒到三十九度五,劉哥背著她就往鎮上的診所跑,兩公里路,他跑得滿頭大汗,鞋都跑掉了一只。
你說這是愛情嗎?我說不清。但我知道,那是真情。
我跟秀英,也是這么開始的。
具體是哪一天在一起的,我記不太清了。大概是去年夏天,最熱的那段時間。有一天我在腳手架上干了十個小時,下來的時候渾身跟水洗的一樣,兩條腿發軟,手也抖得厲害。回到宿舍,我連飯都沒力氣做,就躺在床上,盯著頭頂的鐵皮天花板發呆。
秀英過來敲門,端著一碗西紅柿雞蛋面,上面還臥了個荷包蛋。
“看你今天累得不輕,吃點東西再睡。”
我坐起來,接過碗,低頭吃了一口,眼淚突然就下來了。我也不知道為啥,可能就是太累了,也可能是太長時間沒人對我這么好了。一個大老爺們,端著碗面條哭得跟個孩子似的,現在想想都覺得丟人。
秀英沒笑話我,她就在旁邊坐著,等我吃完了,把碗收了,又給我倒了杯水放在床頭。
那天晚上,她沒有回隔壁。
從那以后,我們就住到了一起。沒有儀式,沒有承諾,甚至連一句“咱們在一起吧”都沒說過。就是自然而然的事兒,像兩條干涸的河,流到了一塊兒。
我們過起了日子。
白天,我們去工地上干活。她在瓦工班,我在架子班,工地上隔得不遠。休息的時候,她會沖我這邊喊一聲:“建國,喝水不?”我沖她擺擺手,她就拎著水壺走過來,把水遞給我,順便幫我擦擦臉上的汗。
晚上收工了,我們一起回宿舍。她去水房排隊接熱水,我去食堂買點菜。回來之后,她洗菜切菜,我負責炒。我們買了個小桌子,放在床邊,兩個人面對面坐著吃飯。有時候她累了不想說話,我也不吭聲,就那么安靜地吃著飯,聽著隔壁宿舍傳出來的電視聲和打牌聲。
吃完飯,她洗鍋洗碗,我燒水泡腳。工地上走一天,腳底板都是腫的,不泡泡第二天根本沒法走路。泡完腳,我們就躺在床上,有時候說說話,說說各自家里的事兒,說說孩子,說說以后的想法;有時候什么都不說,就那么躺著,聽著外面的風呼呼地刮,聽著活動板房被吹得嘎吱嘎吱響。
那種感覺,怎么說呢,就是踏實。
不是愛情的那種轟轟烈烈,是過日子那種踏實。你知道身邊有個人,你累了她給你倒杯水,你病了她給你拿藥,你想家了她陪你說說話。就這么簡單。
我們也有過快樂的時候。發工資那天,我們會去鎮上下一次館子,點一個酸菜魚,一個回鍋肉,再要兩瓶啤酒。她喝不了多少,半瓶就臉紅,話也多起來,跟我說她閨女小時候的事兒,說她小時候在老家山上放牛的事兒。我看著她紅撲撲的臉,覺得她其實挺好看的,眼睛大大的,笑起來還有酒窩。
“你看啥?”她發現我在看她,不好意思地低下頭。
“看你好看。”
“去你的,都老太婆了,好看啥。”
“在我眼里就好看。”
她就笑,笑完了又不說話了,低頭吃菜。
我們也會吵架。有一次我喝了點酒,回來跟她發脾氣,說她管我管得太多了,連抽煙都要管。她沒跟我吵,只是把我剩下的酒拿走了,然后坐在床邊不說話。過了一會兒,我酒醒了,看見她在抹眼淚,心里一下就軟了。
“別哭了,我錯了。”
“我不是不讓你喝酒,我是怕你喝多了傷身體。你血壓高,你自己不知道嗎?”
“知道了,以后不喝了。”
第二天,我真的沒再喝酒。
我們之間有一條不成文的規矩:不問對方家里的事,不談以后的事。
我知道她在老家有個閨女,她知道我有個兒子和老娘。但我們從來不細問,不問對方的配偶,不問對方的家庭,不問以后打算怎么辦。因為我們都知道,問了也沒用。我們都是有家有口的人,不管家里那個對自己好不好,那都是家。孩子在那兒,根就在那兒。我們不可能為了這段工地上的感情,拋家舍業,那不現實。
有時候她接到家里打來的電話,會走到外面去接,回來之后眼睛紅紅的。我不問,她也不說。我只是倒杯水放在她面前,然后默默地坐著。
她知道我想兒子,每個月發了工資,我都會去鎮上的郵局給家里寄錢。有一次她陪我去,看我填匯款單的時候手在發抖,她就幫我把單子填了。
“你兒子叫什么?”
“王浩。”
“多大了?”
“十五了。”
“他像你嗎?”
“不像,像他媽,白凈。”
她沒再問了,把填好的匯款單遞給我。
我們就像兩條平行線,在工地上短暫地交匯了一下,然后還得各自往前延伸。我們都知道這個結局,所以誰也不提以后。過一天算一天,能在一起一天就珍惜一天。
工地上的臨時夫妻,大多數都是這樣。大家都揣著明白裝糊涂,誰也不去捅破那層窗戶紙。因為捅破了,就沒辦法繼續待下去了。
去年冬天,出了件事。
秀英的男人——我是說她親男人,雖然人不在了,但名義上還是她男人——她公婆不知道從哪里聽說她在工地上跟人“搭伙”了,大老遠從四川坐火車跑到工地上來鬧。
那天我正在腳手架上干活,就聽見下面吵吵嚷嚷的。低頭一看,一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太拽著秀英的胳膊,又哭又罵:“你個不要臉的東西!我兒子尸骨未寒,你就跟野男人混在一起!你對得起我兒子嗎?對得起你閨女嗎!”
秀英的臉白得像紙,她想掙脫老太太的手,但老太太抓得死死的。
“媽,你聽我說……”
“我不聽!我今天就是來抓你的!跟我回去!別在這兒丟人現眼了!”
工地上的人都圍過來了,指指點點的。我站在腳手架上,看著下面的秀英,她抬起頭,正好看見了我。那眼神我一輩子都忘不了——有愧疚,有無奈,有委屈,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那天晚上,秀英沒有回宿舍。
第二天她回來了,眼睛腫得像核桃。她說她公婆把她罵了一夜,說她不要臉,說她不守婦道,說她對不起死去的男人。最后她公婆撂下一句話:要么跟她回去,以后好好守寡帶孩子;要么就別再踏進他們家的門,也別想再看閨女一眼。
“建國,我沒辦法了。”她坐在床邊,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
“你想回去嗎?”
“我不想回去。可我閨女……我不能沒有我閨女。”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可什么都說不出來。我能說什么呢?讓她留下?我有什么資格讓她留下?我跟她之間,連個名分都沒有。讓她走?我心里跟刀割一樣。
那天晚上,我們一夜沒睡。就那么坐著,聽著外面的風。天快亮的時候,她靠在我肩膀上,說了一句話:“建國,這輩子能遇見你,我知足了。”
我沒有說話,只是握著她的手,攥得緊緊的。
秀英還是走了。三天之后,她跟著她公婆回了四川。
走的那天早上,她把宿舍收拾得干干凈凈,被褥疊得整整齊齊。她把自己那口用了好幾年的電飯鍋留給了我,還有一瓶她自己做的辣椒醬,放在桌上。
桌上壓著一張紙條,上面歪歪扭扭地寫著幾行字:“建國哥,我走了。你一個人在外頭,要照顧好自己,別老喝酒,血壓高就少吃咸的。面條別煮太爛,對胃不好。這瓶辣椒醬夠你吃一陣子的,吃完自己做,我教過你的。別找我,也別惦記我,好好掙錢,供你兒子念書。秀英。”
我站在宿舍里,看著那張紙條,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
秀英走后,我又變成了一個人。白天照樣上工,晚上回到宿舍,冷冷清清的。我試著像以前一樣,一個人做飯,一個人吃飯,一個人泡腳。可炒菜的時候,我總是不自覺地多放了一雙筷子;吃飯的時候,對面空蕩蕩的;泡腳的時候,也沒人跟我說說話了。
那瓶辣椒醬我沒舍得吃,一直放在桌上。每天晚上回來,我都要看一眼。有時候看著看著,眼淚就下來了。
工友們看不過去,勸我:“老王,別想了,人都走了。再找一個唄。”
我沒吭聲。他們不懂,那不是找不找的事兒。是心里頭有個地方,空了,拿什么都填不上了。
劉哥也來找我喝過酒,他說:“兄弟,我知道你難受。可咱們這種人,不就是這樣嗎?在工地上是兩口子,出了工地啥都不是。你跟秀英好歹還有個念想,我跟王姐,連個念想都不敢有。”
我問他為啥。
他灌了一口酒,說:“我家里有老婆,有倆孩子。王姐家里也有男人。我們倆說好了,出了這個工地,誰也不認識誰。微信拉黑,電話刪了,就當從來沒認識過。”
“那你不難受嗎?”
“難受有啥辦法?”他苦笑了一下,“我跟你說句實話吧,有時候半夜醒了,看著旁邊躺著的王姐,我心里頭就慌。我在想,我到底算個啥?我對得起家里的老婆嗎?我對得起王姐嗎?我誰都對不起了。可我就是貪戀這點暖和氣兒,一個人在外頭,太冷了。”
我聽了,心里頭更難受了。
秀英走了之后,我給她打過幾次電話。開始是關機,后來號碼就停機了。我托人去她老家打聽過,有人說她在家種地帶孩子,也有人說她又出去打工了,去了廣東還是浙江,誰也說不清楚。
我沒有去找她。不是不想,是不能。她公婆說得對,她有她的責任,她有她的閨女。我要是去找她,她更難做。再說了,我自己也是一屁股債,兒子上學要花錢,老娘看病要花錢,我拿什么去對她好?
今年春節,我回了一趟老家。兒子王浩長高了不少,都快趕上我了。他學習還行,在班里能考前十名。老娘身體不太好,但還能自己做飯。大哥跟我說,讓我別在外面跑了,回來找個活兒干,安安穩穩過日子。
我嘴上答應著,可心里知道,不出去不行。老家這地方,一個月掙三千塊錢都算高的,我不出去打工,拿什么供兒子上大學?
過了正月十五,我又背起蛇皮袋,坐上了去外地的火車。這次不是去廊坊,是去天津,另一個工地,另一個項目。
臨走那天,我在包里塞了一樣東西——秀英留下的那瓶辣椒醬。早就吃完了,瓶子我一直留著。
火車開動的時候,我透過車窗看著漸漸遠去的家鄉,心里頭空落落的。我突然想起秀英說過的一句話:“咱們這種人,就像工地上的沙子,風一吹就散了,誰也留不住誰。”
火車轟隆隆地往前走,窗外的風景從田野變成了城市,又從城市變成了荒野。我靠在座位上,閉上眼睛,腦子里全是秀英的樣子——她蹲在工地邊上啃饅頭的樣子,她拎著水壺給我送水的樣子,她在燈光下幫我補衣服的樣子,她靠在我肩膀上流淚的樣子。
我知道,到了天津的工地,可能還會有新的生活,可能會有新的人。但我也知道,有些人,遇見了就是一輩子的事兒,哪怕她再也不會出現。
前些天,我在天津的工地上干活,休息的時候,聽見一個新來的瓦工女工在打電話。她蹲在鋼筋堆旁邊,聲音壓得很低:“妞妞乖啊,媽媽過年就回去了,回去給你買新衣服……好好念書,聽奶奶的話……”
掛了電話,她一個人蹲在那兒,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看著她,突然就想起了秀英。
我走過去,遞給她一瓶水:“別哭了,眼淚掉在工地上,不值當。”
她抬起頭,眼睛紅紅的,沖我勉強笑了笑:“謝謝大哥。”
那天晚上,我回到宿舍,躺在床上,想了很久。想著秀英,想著劉哥和王姐,想著工地上那些臨時夫妻們。我們這些人啊,從五湖四海來,到天南地北去,在工地上短暫地相遇,搭伙過日子,互相取暖,然后各自散場。
沒有人敢談未來,因為我們都不知道,未來在哪里。
我翻了個身,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個辣椒醬瓶子,瓶子上貼的標簽都卷邊了,上面的字也看不清了。我把它放在枕頭邊,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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