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成都父親的感謝信：以后能被孩子記住的，不是刷過的題，而是一個明亮的童年

農歷蛇年最后一天，面對即將到來的新歲，張明（化名）有些感嘆：再過半年，女兒就是初中生了。

從女兒上小學第一天開始，張明就堅定了一個原則：就孩子的學業方面，不盲目“卷”，不額外“加壓”，“比刷題更重要的，是讓孩子有一個值得回憶的童年”。

孩子們在霍森斯小學旁邊的小區運動場玩耍

圖據問政四川平臺

周圍也不是沒有人搶跑，張明在社交媒體上也經常收到摻雜著焦慮情緒的推送，但這位理工科出身的父親堅定地相信：不能在人云亦云中迷失，更不能因為焦慮而盲從，“家長有了辨別信息的能力，才能更深刻地理解教育的本質。”

他也很慶幸遇到了一所教育理念和自己能夠完全“對齊”的學校，這份雙向的默契，讓孩子們童年的夜晚不至于被作業和補習班吞噬。

新學期開學前，張明給女兒的學校，成都市霍森斯小學寫了一封感謝信，他不是要感謝學校和父母們一起“對抗”，而是感謝學校和父母們共同完成了一次教育的回歸——讓童年回歸到成長本來的樣子，讓教育回歸到最樸素的本質。

圖據問政四川平臺

以下為我們和張明的對話與講述——

這對父女的教育故事，講述要先從張明開始。

張明來自簡陽，回憶自己的學生時代，他覺得還算“松弛”。

這種松弛，首先來自家庭。張明的母親是大學學歷，在那個應試氛圍濃厚的年代，張明的母親卻并沒有給張明太大壓力。“她很少問我考多少分，也從來沒有因為我的分數而怎么樣，但會要求我把該做的事做到位。比如老師說讀課文十遍，我媽就說你讀完了我給你簽字。如果我讀了八遍想混過去，她就一定要追究。”

在這樣“不緊不慢”的教育里，張明考進縣城的重點高中。回憶上世紀90年代末的中學時光，張明至今依然懷念。

圖據視覺中國

那時候的縣城中學，還沒有進化出“極化模式”。他記得尤其清楚，學校特別愿意花時間讓學生去拓展那些“不考試”的東西。“藝體節要搞整整一周，體育比賽、合唱比賽、詩朗誦、辯論賽，一樣不少。”

但這些并沒有影響學校穩定的高考出口成績，“每年有五六個學生能考上清華北大。”也因為這種有張有弛，張明沒覺得高中壓力有多大，也沒覺得學得有多苦。

不過，張明也承認，這樣的高中生活，有一個前提，就是周圍同學都是經歷了一輪篩選，才成為同學的。“簡陽縣城有幾十個小學，每個年級有兩三百學生，能考進我們學校的，只有幾百個，也就是全縣前10%左右。”

后來，張明考入電子科技大學，從本科一路讀完碩士。碩士畢業后，張明留在了成都。工作、結婚、生孩子，一切順理成章。

女兒是在2014年出生的。在育兒這件事上，張明一直堅持順其自然，“不焦慮，更不主動焦慮。”

但是這位從事通信行業的父親，也最先感受到了被信息浪潮裹挾而來的群體情緒。“大概從2010年開始吧，通信技術蓬勃發展，智能手機開始普及。”張明敏銳地注意到，周圍人的教育焦慮情緒普遍濃厚起來。

“以前了解信息的渠道少，大家按部就班，反而不焦慮；現在信息鋪天蓋地，各個平臺都在跟你分析學校排名、灌輸各種教育理念，很多人就很難坐得住了。”以張明自己的感受來說，周圍焦慮的人大致有兩類：

圖據視覺中國

一類是通過教育改變了人生，甚至完成了所謂“躍遷”，“這部分人，特別擔心子女的跌落”；另一類人，是因為各種原因錯過了教育的人，“但他們去過大城市，他們知道教育能改變什么，所以，他們迫切希望教育能為子女帶來他們期望中的改變。”

如何對抗來自周遭的焦慮？理工科出身的張明的選擇是“信息過濾”。

張明把信息分成兩種：一種是“相對信息”，比如去家長社群里問、去社交平臺發帖，得到一些來自“他者”的信息；另一種是“絕對信息”——去查書籍、查權威資料、研究官方數據。

“我個人更喜歡‘絕對信息’，這也是我最感謝我的教育經歷的地方，不是說這段教育經歷給了我一個學位，而是給了我一種能力，一種尋找和分辨信息的能力。”

張明說，這種能力不但能抵消那些來自博主、大V們制造的焦慮，也更引導自己對事情有了更全盤的了解。“一知半解，也是焦慮的來源。但很多人，真正了解了全貌或者有了深刻理解后，反而不會那么焦慮了。”

投射到女兒的教育，亦是如此。“父母的焦慮，以及焦慮帶來的搶跑、補課，并不能對孩子的教育帶來正向幫助，既然如此，焦慮本身有什么意義呢？”基于這個原則，十多年來，對女兒的教育，張明堅持選擇順其自然，尊重孩子的成長規律。

如何更好地對抗焦慮，張明認為，這不是自己的事情，而是父女倆其實都需要面對的。

比如當周圍人都能考90多分，而女兒只能考90分的時候，女兒也會難掩沮喪。這時候，張明就會主動跟女兒算一筆賬：“你每周在學校花5個小時學數學，得90分；別的孩子花10個小時，得95分。按時間效率來算，你比他高得多，你已經很棒了呀。”

但結果就是結果，是否擔心過這樣的“效率論”，會讓女兒習慣潛意識里的“自我欺騙”呢？張明不這么認為，“在某個節點上，成績或許是重要的，但從人的一生來看，自信才是更重要的。”

而且，這種信心，不是來自自我沉浸式的自我感動甚至自我欺騙。“為什么成績才是評判一個人的唯一標準呢？體育好、畫畫好、唱歌好，這些也是評判的維度。”

圖據成都霍森斯小學微信公眾號

對于周圍的群體焦慮，張明覺得，很大程度上就是來自評判的單一，“只看成績，不看其他”。“比如考試結束，很多家長第一反應就是問‘多少分’‘為什么不是100分’‘誰考多少分’‘為什么比人家差幾分’。其實都是被大環境裹挾。”

張明更堅持的方式，是幫女兒建立“多元信心體系”。“比如，如果孩子的信心一直只靠成績支撐，小學或許能拼個前三，萬一到了初中，突然發現夠不到前三名了，怎么辦呢？坐等信心全面崩塌嗎？”所以在張明看來，花式夸獎、多維度的引導，不是讓女兒逃離現實，恰恰是去正面現實，“讓她知道，世界是復雜的，人生的路是可以多元的，成績不好不代表天塌了，要想人生過得更好，不是在一條路上走到黑，而是找到自己熱愛和擅長的路。”

萬一這條路不是傳統中的最優的路呢？比如初三畢業，孩子普高都上不了，怎么辦呢？

這樣的問題，張明不是沒有想過。“如果女兒以后成績不好，讀職高，我完全接受。我從來不認為道路是單一的，也不認為選擇是唯一的。”

當然，接受不等于主動選擇躺平。“我覺得教育的意義，絕對不只為了一個分數，而是教會孩子正確看待世界、看待生活，學會探索人生的能力。所以我反對非常早的極化教育，孩子在小學的時候保持合適節奏，按時上學、放學，有自己的休息、娛樂時間，我覺得挺好的。”

在上小學之前，張明一度擔心：自己這么“佛系”，萬一和學校的理念對不齊該怎么辦？但如今女兒就快小學畢業了，張明覺得很幸運：學校的理念，和自己完全“對上了”。

讓他最印象深刻的，是學校每個星期五下午分年級段的“幸福星期五”活動，不但讓孩子得到了放松，也為家長與孩子創造了不少共同情感體驗。

“我記得一年級的時候是親子運動會，五年級有縫衣服補玩偶的‘巧手創生活’課，六年級還搞了合唱比賽……”雖然這些活動辦得很簡約，但張明覺得挺溫馨的。“它并不是一個看起來酷炫、流于表面的儀式，而是讓孩子能有一個不用上課的下午，完全松弛下來，去體驗生活本身。”

體驗生活，這也是張明的教育原則之一。“分數是暫時的，生活是永恒的；比考試能力重要一百倍的，一定是生活的能力。”

圖據成都霍森斯小學微信公眾號

張明對學校的另一份情感，源自于“家長夜校”。

來自學校的數據顯示，截至2025年秋季學期結束，學校累計開設了83期家長夜校，覆蓋家長人次超過兩萬。張明是夜校的“鐵粉”之一，“（家長夜校）總共開了才七年，自己就上了六年。”

能夠堅持去的最重要原因，不是因為閑，而是夜校帶來的實實在在的幫助，為家長們傳授了不少可操作的小技巧。“比如怎么發現孩子的閃光點；怎么在表達上少用評價性的語言而是描述性的語言；怎么代替說教的三個黃金句式……這些后來我實踐過，的確可以有效改善溝通氛圍。”

六年下來，張明說：“我感覺自己也重讀了一個小學。”

我們的談話結束時，已經臨近天黑。張明的女兒此時正在小區里和小伙伴玩耍。這是他和幾位有著相同教育理念的鄰居共同促成的，每周有三四個晚上，一到7點半，就會有其他小朋友準時來敲門。

看著孩子們在小區運動場嬉戲，張明又想起了自己的小時候，“我小時候也是這樣。”

在進入職場后，有前輩跟張明說過一句讓他印象深刻的話，“當你成年之后，能記起來的事情永遠是那些快樂的事情。但你刷過的題，你是記不住的。”

他希望女兒將來也能記住這些傍晚。這也是他最感謝這所小學的原因——不是因為它教會了女兒多少知識，而是因為它讓女兒擁有了一個可以被記住、愿意被回憶的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