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臘月的縣汽車站,風(fēng)卷著雪粒子往領(lǐng)子里鉆。我攥著回上海的車票,指節(jié)凍得發(fā)白——等了7年的返城名額,終于輪到我了。
可剛要檢票,車站外突然傳來吉普車的轟鳴,三輛軍綠色的車卷著雪沫子停在門口,下來個穿中山裝的男人,國字臉,神情嚴(yán)肅,徑直走到我跟前:“許建國同志?周曉蕓讓我來接你。”
![]()
七年前的長白山林場,雪比今年還大。我是知青組長,那天王場長把我叫到辦公室,桌上擺著兩份材料:一份是我的返城審批表,另一份是周曉蕓的——她是北京來的女知青,23歲,父親原是大學(xué)教授,六八年下放勞改病逝,母親精神受刺激生活不能自理;她自己因受刺激失語,在場部食堂幫工。王場長說:“名額是你的,你要是讓了,下次不知道等多久。”
我想起周曉蕓的樣子:總是低著頭刷碗,手腕上的凍瘡裂著血口子;有人罵“啞巴”她也不辯解,上次食堂丟面,是我站出來說“那天我看見她在后山撿柴”,才還她清白。
那天晚上我站在雪地里,望著她宿舍的燈光,雪落進脖子里,涼得刺骨——她比我更需要回家。
第二天我找王場長,把名額讓給了她。她走那天,裹著條紅圍巾站在牛車上,回頭看我的眼神里,終于有了點光,像雪地里的一簇火苗。
![]()
“曉蕓回北京后,先照顧母親,半年后老人走了。”陳向軍的聲音把我拉回現(xiàn)在,“后來她父親平反,她進了北京汽車廠,現(xiàn)在是技術(shù)科工程師。”
他掏出個筆記本,紙頁上的字歪歪扭扭:“許建國是我見過最實在的人,他沒因為我是啞巴就欺負(fù)我。”
我接過筆記本,指腹摩挲著紙頁——她以前不會用左手,看來是后來練的。“她找了你7年,”陳向軍說,“請你去當(dāng)車間主任,曉蕓負(fù)責(zé)新車間,缺個能扛事的人。”
晚上我在招待所翻來覆去。想起父親的腿(去年弟弟來信說“哥,爸的腿疼得下不了床”),想起上海的弄堂,想起7年里的日日夜夜——我以為我的犧牲像雪落進土里,沒痕跡,可原來她都記著。
凌晨三點,我敲開陳向軍的門:“我去北京。”
![]()
第二天一早,吉普車往北京開。雪還在下,車窗外的林子銀裝素裹。忽然,陳向軍指著前方:“看,曉蕓來了。”
我推開車門,雪地里站著個穿深藍大衣的女人,脖子上裹著條紅圍巾——和七年前的一模一樣。她看見我,眼睛亮得像星子,快步走過來,雙手合十貼在胸前——是七年前那個“謝謝”的手勢。
她掏出小本子,寫:“我學(xué)了手語,現(xiàn)在能‘說’很多話了。”風(fēng)卷著雪落在她睫毛上,我想起七年前的雪夜,想起她宿舍的燈光——原來有些光,不是我給她的,是我們互相照亮的。
她伸出手,掌心裹著我的手,暖得能化雪。遠處的吉普車鳴了一聲喇叭,她笑著拉我上車,紅圍巾在雪地里飄起來,像簇永遠不會滅的火苗。
![]()
現(xiàn)在我坐在去北京的車上,看著窗外的雪慢慢退成模糊的影子。想起七年前劉建軍罵我“傻”,我沒辯解。現(xiàn)在才懂:有些傻,不是虧,是攢下的光——總有一天,會照回你身上。
特別聲明:以上內(nèi)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nèi))為自媒體平臺“網(wǎng)易號”用戶上傳并發(fā)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wù)。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