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家貴女會跟太監聯手查案嗎？

唐朝永泰公主墓里的宮女畫像 唐朝萬泉縣主 墓里的宦官畫像

日前，《唐宮奇案之青霧風鳴》在多個平臺播出。該劇女主角是唐朝皇帝的侄女，卻在一個叫作“內謁局”的刑偵機構上班，而她的授業恩師和頂頭上司居然是一名太監。歷史上真有內謁局嗎？唐朝皇帝的侄女有沒有可能親自查案，并且接受太監的指導呢？

唐朝縣主很有錢

《唐宮奇案之青霧風鳴》的女主角名叫李佩儀，父親封為端王，但在李佩儀幼年，端王和王妃不幸遇害，然后她被皇帝撫養，封為福昌縣主。

按照唐朝制度，皇帝的兒子會被封為親王，皇帝的侄子會被封為郡王，皇帝的女兒會被封為公主，太子的女兒會被封為郡主，皇帝的侄女會被封為縣主。李佩儀的父親是已故皇帝的兒子，李佩儀是在任皇帝的侄女，她父親被封親王，她被封縣主，都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在唐朝歷史上，有沒有皇帝的兒子被封端王呢？有，一個是唐代宗第十六個兒子李遇，一個是唐昭宗第十一個兒子李禎。然而，李遇壽終正寢，李禎在唐朝末年被后梁皇帝朱溫殺害，他們的生平與劇中李佩儀的父親并不相符。

唐朝歷史上有沒有某個皇帝的侄女被封福昌縣主呢？查《舊唐書》和《新唐書》，里面出現了“良鄉縣主”“定襄縣主”“金鄉縣主”“萬泉縣主”“臨洮縣主”“岳陽縣主”“新鄉縣主”“建寧縣主”等幾百個名號，卻沒有“福昌縣主”。為什么沒有？因為本劇女主角是虛構的人物，她的名字和封號都來自藝術創造。

藝術創造也要遵循現實邏輯，本劇對女主角的部分設定還是相當合理的。比如說，大多數官員見到李佩儀都要行禮，因為唐朝縣主的身份地位高于多數官員。再比如說，李佩儀的日常生活比較奢侈，可以隨隨便便在京城最貴的酒樓擺一桌精致的宴席，因為唐朝縣主擁有不菲的收入。

按《舊唐書·職官志》：“王之女，封縣主，視正二品。”親王的女兒封為縣主，地位相當于正二品。正二品是什么概念？跟尚書令、中書令等宰相平級，比左仆射、右仆射等副相略高，更超過六部尚書、各州刺史和一些沒有掛宰相頭銜的節度使。所以，劇中的鴻臚寺卿、大理寺卿、太子太傅等高官都要對李佩儀禮讓三分。

再查《冊府元龜·邦計部》，唐玄宗在位時規定了縣主出嫁前的俸祿：每月料錢30萬文，每年祿米120石。“料錢”相當于基本工資，每月30萬文，每年就是360萬文。“祿米”是糧食補貼，每年能領120石，當時每石大約60公升，每石大米重約45公斤，120石就是5400公斤。360萬文的年薪，加上5400公斤的糧食，按照物價簡單換算，縣主的年收入大約相當于人民幣300萬元。

唐朝縣主的收入不僅限于工資和糧食，大部分縣主還能享受“食實封二百戶”的待遇，即朝廷把200戶農民繳納的賦稅換算成銅錢或布匹，再發給縣主。當縣主出嫁時，朝廷還會賞賜一筆豐厚的嫁妝。等縣主生了孩子，又是一筆賞賜。縣主的兒孫成年以后，還能獲封官職。在本劇結尾，女主角李佩儀與男主角蕭懷瑾終成眷屬，假如兩人育有下一代，那么完全不用擔心未來的經濟問題，也不用擔心孩子的工作問題。

內謁局不是查案機關

李佩儀身為縣主，地位極高，薪水極高，但她沒有安享清福，居然在皇宮大內的內謁局上班，每天忙于查案。其實唐朝皇宮里沒有內謁局，隋朝才有，它在隋朝的正式名稱也不是內謁局，而是“內謁者局”。

我們知道，隋朝創建了三省六部制，即中書省、尚書省、門下省，以及尚書省麾下的吏部、戶部、兵部、禮部、刑部、工部。與此同時，隋煬帝還在皇宮里設立了一套類似三省六部的“三省六局”，即殿中省、秘書省、內侍省，以及內侍省麾下的掖庭局、宮闈局、奚官局、內仆局、內府局、內謁者局。

隋煬帝之所以搞三省六部制，是為了分割宰相權力，防止大臣篡權，而他在皇宮里搞“三省六局”，則是為了讓自己生活得更舒坦，所以搞了一整套無所不包并且分工明確的服務班子。

簡單說，殿中省設在皇城以內、宮城以外，由官員負責，要照管皇帝的衣食住行。秘書省也在皇城以內和宮城以外，也有官員負責，相當于皇家圖書館、皇家檔案局和皇家秘書辦公室的集合。內侍省則不然，它就在宮城里面，貼近皇帝和皇后的寢宮，所以必須讓宦官負責，為皇帝、皇后和嬪妃們提供最日常最瑣碎的服務。

如前所述，內侍省下面設有六局，其中掖庭局管理宮女，宮闈局管理宮門，奚官局掌管醫藥，內仆局掌管車馬，內府局掌管倉庫，內謁者局則負責向皇帝皇后通報消息。比如皇帝退朝，回到寢宮，某個官員緊急求見，進不了大內，必須由內謁者局通報。再比如皇后生日，外官命婦進宮祝壽，找不著皇后的宮殿，也必須由內謁者局引領。很明顯，隋煬帝創立的內謁者局只是一個跑腿機構，就像皇宮大內的傳達室，絕對沒有查辦大案要案的權力。

內寺伯：帶刀的太監

到了唐朝，內謁者局被取消，內侍省的六局縮編為五局，但卻保留了內謁者局原有的兩批工作人員：內謁者、內寺伯。內謁者主要管通報，內寺伯則主要管紀律，用《新唐書·百官志》的話說：“（內寺伯）掌糾察宮內不法。”宮里的宦官和宮女犯了錯，或者犯了罪，交給內寺伯查辦。

劇中女主角李佩儀就職的內謁局就是由一個內寺伯掌管。那個內寺伯名叫杜知行，他武功高強，經驗豐富，精通藥理，還和藹可親，所以做了李佩儀的老師。

唐朝沒有內謁局，也沒有杜知行這個人，但卻有一大堆內寺伯。按《新唐書·百官志》記載，唐朝內侍省里的內寺伯編制是六個人，官階只有七品，全由宦官擔任。換言之，劇中的杜知行如果存在，那他一定是個宦官，而他的身份地位一定遠低于女徒弟李佩儀。

乍看上去，“內寺伯”這個頭銜非常奇怪。仔細分析，“內”指的是皇宮大內，“寺”則是太監的古稱，“伯”有師兄的意思，含管教之意。內寺伯者，即皇宮里眾太監之首。實際上也是如此，能在唐朝內侍省做內寺伯的人，必須是資格很老、經驗豐富的太監，否則就無法明察秋毫，就無法查出成千上萬名太監和宮女的不法行為。

唐朝皇帝出宮時，由左右衛、左右威衛、左右武衛、左右驍衛、左右領軍衛、左右金吾衛、左右神策軍等禁軍貼身保護。而當皇后、皇太后、太皇太后出宮時，雖然也有大批禁軍跟隨，但是禁軍不能“貼身”，貼身的是誰呢？就是內寺伯。《新唐書·儀衛制》記載了唐朝皇后出巡的儀仗制度：禁軍在前后護駕，緊挨著皇后馬車的是兩名內寺伯和六名級別更低的太監，他們都帶著御賜寶刀。既是帶刀，說明這些太監應該有些武功，否則就只能給皇后當肉盾了。

領兵打仗的內寺伯

唐朝開創之時，唐高祖、唐太宗等皇帝吸取漢朝宦官專權的教訓，不敢給太監大權，更不敢讓太監帶兵。唐玄宗在位時，一是認為太監構不成威脅，二是要用親信繞過宰相對皇權的限制，于是開始重用太監，任命了一大批“使職”，即讓內侍省里的某些太監奉旨出宮，干預吏治和軍事。再后來，唐朝宦官權力越來越大，不僅接管了禁軍精銳，而且可以肆無忌憚地抓捕大臣、廢立皇帝，使唐朝進入中國歷史上另一個宦官專權的時期。

當然，宦官之中并非沒有人才，只要皇帝任用得當，他們同樣建功立業。例如公元732年，奚族部落在幽州（今北京及周邊地區）叛亂，唐玄宗派大將裴旻出兵，派內寺伯李安達做右軍先鋒，居然成功擊潰叛軍。還有公元810年，河北軍閥王承宗叛亂，唐憲宗分兵兩路進攻，讓內寺伯宋惟澄為東路軍供應糧草，讓另一名內寺伯曹進玉為西路軍供應糧草，這場仗雖然沒有把王承宗打服，但也迫使他向朝廷求和。

這部劇里只有杜知行一個內寺伯，他掌管內謁局，只負責查案，從來沒有被皇帝派出去打過仗。劇中也沒有明確說明杜知行是太監，但這個角色出場時就已經進入老年，沒有胡須，也沒有妻兒老小，頗有幾分太監的特征。

有意思的是，劇中曾有女主角調侃杜知行的對白，說杜知行夢見某個娘子，還說要喝杜知行的喜酒。一些朋友可能會問：既然杜知行是太監，女主角怎么可能喝到太監的喜酒呢？

事實上，唐朝太監是可以娶妻的，典型例證就是唐玄宗時期最著名的宦官高力士，就是傳說中為李白脫靴的那位。高力士深受唐玄宗寵信，權力極大，太子和公主尊稱其“阿翁”，一個溜須拍馬的官員還主動與其攀親，讓女兒嫁給了高力士。唐肅宗和唐代宗在位時，另一個宦官李輔國權力更大，不僅做了宰相，還封了王爵，唐肅宗居然親自主婚，讓他娶了世家大族的女子。

女子嫁給太監，當然不會出于愛情，那不過是權力攀附的交易，同時也是個體尊嚴被徹底剝奪后的畸形代償。

文并供圖/李開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