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下那個姑娘,是在一個悶得人喘不過氣的下午。
太陽像個燒得發白的大鐵鍋,倒扣在頭頂,連一絲風都沒有。
我叫陳默,今年二十六,在城郊開了個小小的修理鋪,修修家電,換換水管,日子過得不好不壞,像這天氣一樣,沉悶,沒波瀾。
那天我正好去給河對岸的張大爺家修抽水泵,回來圖省事,沒走大橋,抄了條近路,沿著河邊走。
我們這兒的河叫“月牙河”,名字好聽,但河水深,水流也急。
剛走到一處拐彎,就聽見“撲通”一聲,像是有什么重物砸進了水里。
我心里一咯噔,趕緊往河邊跑了幾步。
只見河中央,一個穿著白色連衣裙的姑娘正在水里撲騰,雙手胡亂地揮舞,一起一伏,眼看就要沉下去了。
“救命!”
她嗆了好幾口水,聲音斷斷續續,充滿了絕望。
那一瞬間,我腦子里什么都沒想,把手里的工具包往地上一扔,外套一脫,三步并作兩步沖到河邊,一頭就扎了進去。
河水比想象中要涼得多,激得我打了個哆嗦。
我水性還行,小時候在河里野大的。
我奮力向她游過去,水流很急,沖得我有點偏。
她離我越來越近,我能看清她臉上驚恐的表情,臉色煞白,嘴唇發紫。
“別亂動!放松!”我沖她喊,希望她能冷靜下來。
但人在那種時候,根本聽不進任何話。
她看見我,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拼命向我劃過來,一把就抱住了我的脖子。
完了。
我心里冒出這兩個字。
被溺水的人纏住,是最危險的。
她的力氣大得驚人,整個人跟八爪魚一樣纏在我身上,把我往水下死命地按。
我被她壓得嗆了好幾口水,又苦又澀,胃里一陣翻江倒海。
不行,這樣下去兩個人都得完蛋。
我定了定神,用盡力氣,一只手掰她的胳膊,另一只手從她腋下穿過去,反剪住她,讓她背對我。
這樣她就沒法發力了。
她還在掙扎,但力氣小了很多。
我拖著她,使出吃奶的勁往岸邊游。
那幾十米的距離,感覺比一輩子還長。
河水不斷地往我嘴里灌,我的胳膊越來越沉,像灌了鉛。
好不容易,腳終于碰到了河底的淤泥。
我連拖帶拽,把她弄上了岸。
一到岸上,我倆都癱了,像兩條離了水的魚。
我躺在草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口火辣辣地疼。
她趴在一旁,不停地咳嗽,把喝進去的河水都吐了出來。
過了好一會兒,我才緩過勁來。
我坐起來,看了看她。
姑娘大概二十出頭的樣子,長得很清秀,瓜子臉,眼睛大大的,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水珠。
可能是因為嗆了水,她的臉頰泛著一種不正常的紅暈。
白色的連衣裙濕透了,緊緊地貼在身上,勾勒出玲瓏的曲線。
我趕緊移開目光,有點尷尬。
“你……沒事吧?”我問。
她咳了好一會兒,才虛弱地搖了搖頭,聲音帶著哭腔:“謝謝你……謝謝你救了我……”
“沒事就好。”我松了口氣,“怎么會掉下去的?”
“我在河邊拍照,腳滑了一下……”她說著,眼圈又紅了。
我看著她一副驚魂未定的樣子,心里也挺不是滋味。
“行了,別想了,人沒事就行。”我安慰道,“你家住哪兒?我送你回去吧,你這樣子,別再出什么事。”
她報了個地址,離這兒不遠,就在河下游的那個小區。
我扶著她站起來,她的腿還有點軟,站不穩。
我只好半扶半抱著她,往她家走。
她的身體很輕,靠在我身上,一股淡淡的洗發水香味飄進我鼻子里。
我有點不自在,但也沒別的辦法。
一路上,她都沒怎么說話,只是低著頭,偶爾會發抖。
到了她家小區門口,她指了指其中一棟樓。
“我家就在三樓。”
我扶著她上了樓,敲了敲門。
開門的是個五十多歲的中年男人,國字臉,理著平頭,看見我們倆的樣子,先是一愣,隨即臉色就變了。
“清清!你這是怎么了?!”他一把將姑娘拉進屋里,緊張地上下打量。
“爸……我……”姑娘叫了一聲“爸”,眼淚就下來了。
“到底怎么回事!”男人眉頭擰成了個疙瘩,聲音也嚴厲起來。
“我……我不小心掉河里了,是這位大哥救了我。”姑娘指了指我。
男人的目光這才落到我身上,把我從頭到腳掃了一遍。
我渾身濕透,頭發上還在滴水,衣服上沾滿了泥和草,要多狼狽有多狼狽。
“掉河里了?”男人皺著眉,眼神里充滿了懷疑。
“是的,叔叔,她不小心滑下去了,我正好路過,就把她救上來了。”我趕緊解釋。
男人沒說話,又看了一眼他女兒。
姑娘叫林清清,這是我后來知道的。
他把林清清拉到身后,然后盯著我,緩緩地開了口。
他的下一句話,讓我整個人都懵了。
“小伙子,既然人是你救的,那你也看到了,這丫頭渾身上下都濕透了。”
我點點頭,不明白他想說什么。
“你把她從水里撈出來,肯定得抱吧?”
我愣了一下,還是點了點頭:“是……是抱了。”
“那她穿著裙子,貼在身上,不該看的,你是不是也看了?”
我腦子“嗡”的一聲,臉瞬間漲得通紅。
“叔叔,我當時就想著救人,哪有心思……”
“別跟我說那些沒用的!”他粗暴地打斷我,“我問你,你抱也抱了,摸也摸了,這事兒,你說怎么辦吧?”
我徹底傻眼了,站在原地,像被雷劈了一樣。
我救了他女兒,他不說一句謝謝,反而質問我占了他女兒便宜?
這是什么道理?
“叔叔,你這話是什么意思?”我的火氣也上來了。
“什么意思?”他冷笑一聲,上下打量著我,“我家清清還是個黃花大閨女,被你這么又抱又摸的,以后還怎么嫁人?你說怎么辦?”
“爸!你胡說什么啊!”林清清在后面急了,拽著他爸的胳膊,“是人家救了我!你怎么能這么說話!”
“你給我閉嘴!這里沒你說話的份!”男人回頭呵斥了一句。
他轉過頭,重新盯著我,那眼神,就像在看一個占了便宜還想賴賬的流氓。
“小伙子,我也不跟你繞彎子。我們林家雖然不是什么大富大貴的人家,但也是要臉面的。我女兒不能白白被你壞了名聲。”
“今天這事,你得負責。”
“負責?”我氣得都笑了,“我怎么負責?我救了人,還得把我自己賠進去?”
“不然呢?你想白占便宜?”他眼睛一瞪。
我看著他那張蠻不講理的臉,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這世上怎么會有這樣的人?
我拼了命把人救上來,不求你感恩戴德,你至少得有點良心吧?
“爸!你再這樣我就走了!”林清清急得快哭了。
“你敢!”男人吼了一聲,然后指著我對林清清說,“清清,你別怕,爸給你做主!這小子今天別想就這么算了!”
我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的怒火。
“叔叔,第一,我救人是出于好心,沒想過占任何便宜。第二,在那種緊急情況下,身體接觸在所難免,但這跟‘摸’是兩碼事。第三,如果你覺得我壞了你女兒的名聲,那你可以去報警。”
我不想再跟他廢話,轉身就想走。
“站住!”
他一個箭步沖上來,攔在我面前。
“想走?沒那么容易!今天不把這事說清楚,你別想離開這個門!”
他身材比我高大,一臉橫肉,看樣子是打定主意要耍無賴了。
我氣得渾身發抖。
“你想怎么樣?”我盯著他。
“很簡單。”他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要么,你娶了我家清清。要么,你賠錢。”
我簡直要被他氣炸了。
娶他女兒?就因為我救了她?
賠錢?我救人救出錯了?
“爸!你瘋了!”林清清沖過來,擋在我面前,對著她爸喊,“你這是恩將仇報!你要是再這樣,我就當沒你這個爸!”
“反了你了!”男人揚手就要打。
我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有話好好說,別動手。”我冷冷地說。
他手腕被我攥住,掙扎了一下沒掙開,臉色漲成了豬肝色。
“你還敢動手?好啊!你今天不僅耍流氓,還打人!清清,你看到了吧?這就是你說的‘好人’!”
我松開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我明白了,這人就是個無賴,根本講不通道理。
跟這種人糾纏,只會把自己陷進去。
“行。”我看著他,點了點頭,“你要多少錢?”
我不想再爭辯了。
就當花錢買個教訓,以后少管閑事。
男人沒想到我這么痛快,愣了一下。
林清清也愣住了,她看著我,眼神里充滿了愧疚和不敢相信。
“陳默大哥,你別……”
我沒理她,只是看著她爸。
“說吧,多少錢,能讓你覺得你女兒的名聲沒被我‘壞’掉。”我特意加重了“壞”字。
男人的眼珠子轉了轉,閃過一絲貪婪。
“看你這身打扮,也不是什么有錢人。這樣吧,你拿出十萬塊,這事就算了了。”
十萬?
我氣得想笑。
我那個小修理鋪,辛辛苦苦干一年,刨去吃喝開銷,能攢下三萬塊就不錯了。
他一張嘴就是十萬。
這是把我當冤大頭宰啊。
“沒有。”我干脆地回答。
“沒有?”男人臉色又沉了下來,“你耍我?”
“我沒有十萬,一萬都沒有。”我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我兜里現在只有兩百三十五塊六毛,你要的話,全給你。”
“你!”他氣得指著我,說不出話來。
“爸,你別逼他了!”林清清哭著說,“十萬塊,你怎么不去搶!”
“我這是為你好!你懂什么!”男人沖她吼。
場面一時間僵住了。
男人氣得臉色發青,林清清在一旁哭,而我,只覺得一陣陣的心寒。
這就是我拼了命救上來的人的家人。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
“老林!老林!在家嗎?”
一個洪亮的聲音響起。
男人臉色一變,好像有點慌。
門被推開了,一個穿著制服的警察和幾個鄰居走了進來。
“哎喲,老林,你家這是怎么了?我們在樓下就聽到你們在吵。”一個胖胖的大媽探頭探腦地問。
警察的目光在我們幾個人身上掃過,最后落在我身上,皺了皺眉:“小伙子,你這是……”
“警察同志,你來得正好!”男人像是抓住了救星,惡人先告狀,“這小子耍流氓!他把我女兒……”
“爸!”林清清尖叫著打斷他,“不是那樣的!”
她轉向警察,語無倫次地解釋:“警察叔叔,是我掉河里了,這位大哥救了我,我爸他……他誤會了。”
“誤會?”男人冷笑,“他把你渾身上下都摸遍了,這也是誤會?”
周圍的鄰居一聽,頓時一片嘩然,看我的眼神都變了。
那種鄙夷、不屑、幸災樂禍的眼神,像一根根針,扎在我身上。
我感覺自己像個被扒光了衣服的小丑,站在舞臺中央,任人指指點點。
我的拳頭攥得咯咯作響,指甲深深地陷進了肉里。
“都別吵了!”警察呵斥了一聲,場面才安靜下來。
他轉向我,表情嚴肅:“小伙子,到底怎么回事,你來說。”
我深吸一口氣,把事情的經過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
從我怎么聽到呼救,怎么下水救人,怎么把她送回家,再到她父親如何無理取鬧,索要十萬塊錢。
我說的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像一塊石頭,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我說完,周圍一片寂靜。
鄰居們面面相覷,臉上的表情從鄙夷變成了同情和憤怒。
“老林,你這就不對了啊!人家救了你女兒,你怎么能恩將仇報呢?”
“就是啊!十萬塊?你怎么說得出口啊!”
“這小伙子看著就是個老實人,怎么會干那種事!”
男人被鄰居們說得臉上一陣紅一陣白,但還是嘴硬。
“你們懂什么!我女兒的名聲不重要嗎?他一個大男人,對我女兒又抱又摸的,傳出去像什么話!”
“那也是為了救人!”
“救人就可以不負責任嗎?”
警察聽完,眉頭也皺了起來。
他轉向林清清:“姑娘,他說的是不是真的?”
林清清哭著點了點頭:“警察叔叔,他說的是真的。是我爸……是我爸他……”
警察看著男人,嘆了口氣。
“老林啊,你這事辦得,確實不地道。”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小伙子,委屈你了。這事是個誤會,你先回去吧。”
我看了看那個男人,他依然一臉不忿。
我不想再待在這里,一秒鐘都不想。
我點了點頭,轉身就走。
“陳默大哥!”
林清清追了出來。
我在樓梯口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她的聲音里帶著濃濃的哭腔,“我爸他……他就是那樣的人,你別往心里去。”
我心里堵得慌。
我能說什么呢?
說沒關系?
怎么可能沒關系。
我差點把命都搭進去,換來的卻是羞辱和勒索。
“你回去吧。”我聲音沙啞地說。
“我……我會把錢還給你的!”她急急地說。
我愣了一下,才想起我壓根就沒給錢。
可能她是覺得,她父親的行為,讓我蒙受了巨大的精神損失。
我沒說話,抬腳下了樓。
身后,是她壓抑的哭聲。
回到我的小修理鋪,我把自己扔在床上。
鋪子里亂糟糟的,到處都是拆開的電器和零件。
以前我覺得這挺有生活氣息的,但現在,我只覺得煩躁。
我看著天花板,腦子里亂成一團。
那個男人的嘴臉,鄰居們異樣的眼光,林清清的哭聲,像電影一樣在我腦海里反復播放。
我為什么要下水救人?
如果我當時沒走那條路,或者我假裝沒聽見,是不是就不會有這么多破事了?
我越想越氣,一拳砸在床上。
這件事,就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拔不出來。
接下來的幾天,我的生活徹底亂了套。
“救人反被訛十萬”的事情,不知道被誰傳了出去,一時間成了我們這片不大不小的區域里最熱門的八卦。
我走在路上,總能感覺到有人在背后對我指指點點。
“看,就是他,那個冤大頭。”
“聽說那姑娘長得挺俊的,這小子估計也沒吃虧。”
“誰知道呢,一個巴掌拍不響。”
流言蜚語,比刀子還傷人。
我的修理鋪生意也一落千丈。
以前街坊鄰居電器壞了,都愿意來找我,覺得我老實,手藝好。
現在,他們寧愿多走幾步路,去鎮上找別家,也不愿意來我這兒。
有一次,一個大媽探頭探腦地走到我門口,我以為有生意,趕緊迎上去。
結果她不是來修東西的,她壓低聲音問我:“小陳啊,我問你個事,你老實告訴我,你到底摸了人家姑娘沒有?”
我當時就把手里的扳手給捏彎了。
我感覺自己像個動物園里的猴子,被一群人圍著,評頭論足。
我開始變得沉默寡言,不愿意出門,整天把自己關在鋪子里,對著一堆破銅爛鐵發呆。
朋友約我出去喝酒,我也拒絕了。
他們問我怎么了,我也不知道怎么說。
難道告訴他們,我因為救了一個人,現在成了人人喊打的流氓?
就在我快要被這些破事逼瘋的時候,林清清找來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鋪子里發呆,門口光線一暗,一個人影走了進來。
我頭也沒抬:“今天不做生意。”
“陳默大哥。”
是林清清的聲音。
我抬起頭,看到她站在門口,手里提著一個果籃,一臉的局促不安。
她換了一身衣服,藍色的T恤,牛仔褲,看起來比那天精神多了。
“你來干什么?”我語氣很沖。
我不是討厭她,我只是討厭跟她有關的一切。
她被我的態度嚇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咬著嘴唇,眼圈又紅了。
“我……我是來給你道歉的。”她小聲說,“還有……謝謝你。”
道歉?謝謝?
我冷笑一聲。
“不必了。你們家的‘謝禮’,我承受不起。”
我的話很刻薄,我知道。
但那一刻,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
她的臉色“唰”地一下白了,手里的果籃差點掉在地上。
“對不起……我爸他……他已經被警察批評教育了,他知道錯了。”
“知道錯了?”我反問,“他知道錯了,那些流言蜚語就能消失嗎?我損失的生意,我受到的羞辱,就能一筆勾銷嗎?”
我越說越激動,站了起來,指著外面。
“你出去聽聽!現在外面的人都怎么說我的!說我是流氓,是色狼,是為了占你便宜才下水的!”
“我沒有……我跟他們解釋了!”她急得眼淚都流下來了,“我跟每一個人解釋,是你救了我,你是個好人!”
“好人?”我自嘲地笑了,“好人就該被槍指著嗎?林清清,我告訴你,我這輩子做的最錯的一件事,就是那天下午跳下水救了你!”
我說完,就后悔了。
這話太重了。
她只是一個受害者,她什么都沒做錯。
我把對她父親的怨氣,對那些流言蜚語的憤怒,全都撒在了她身上。
她愣愣地看著我,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
她沒有辯解,沒有哭喊,只是那么安靜地流著淚。
那樣子,比歇斯底里地哭鬧更讓人心疼。
我心里一陣煩躁,別過頭,不再看她。
鋪子里一片死寂,只剩下她壓抑的抽泣聲。
過了很久,她把果籃輕輕地放在門口的桌子上。
“對不起。”
她又說了一句,然后轉身跑了出去。
我看著她的背影,心里五味雜陳。
我坐回椅子上,看著那個果籃,上面還貼著“祝您健康”的標簽。
我覺得自己像個混蛋。
那天之后,林清清沒有再來。
但我的生活,卻因為她的出現,開始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第二天,我鋪子門口的地上,多了一袋熱氣騰騰的包子和一杯豆漿。
我不知道是誰放的。
第三天,又多了一份。
第四天,還是有。
我留了個心眼,第二天一早,天沒亮就起來,躲在門后偷偷看。
我看到了林清清。
她穿著一身運動服,戴著帽子和口罩,鬼鬼祟祟地把早餐放在我門口,然后像做賊一樣,飛快地跑掉了。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東西輕輕地撞了一下。
我沒有出去叫住她,也沒有把早餐扔掉。
我默默地拿了進來,吃了。
包子是豬肉大蔥餡的,我最喜歡的口味。
豆漿還是熱的。
從那以后,她每天都來送早餐。
有時候是包子豆漿,有時候是油條稀飯,有時候是面包牛奶。
她從來不敲門,放下就走。
我們也從來沒有再見過面。
除了送早餐,她還做了另一件事。
她開始在網上,在我們這個區域的本地論壇和微信群里,為我正名。
她用自己的賬號,把那天發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寫了出來,著重強調了我是如何奮不顧身地救她,而她父親又是如何的蠻不講理。
她寫得很詳細,很有條理,比我那天對警察說的還要清楚。
她還把自己的照片發了上去,說:“這就是被救的我,如果有人覺得陳默大哥是流氓,那就讓他來找我,我當面跟他對質!”
一個二十出頭的姑娘,能做到這一步,需要巨大的勇氣。
我能想象,她會面對多少非議和惡意的揣測。
這篇文章,像一顆炸彈,在平靜的輿論湖面掀起了巨浪。
一開始,還有人說風涼話。
“這姑娘是不是被那小子灌了什么迷魂湯?”
“說不定他們倆早就有一腿,這是在演戲呢。”
但很快,風向就變了。
那天在場的鄰居們,紛紛站出來為我說話。
“我當時就在場,小陳說的是真的,老林那人,太不是東西了!”
“就是,我們都看不下去了,人家救了他女兒,他還要訛錢!”
那個出警的警察,也在匿名的情況下,證實了林清清的說法。
輿論徹底反轉。
我從一個“耍流氓的冤大頭”,變成了一個“見義勇為反被誣陷”的英雄。
那些曾經對我指指點點的人,再見到我時,都露出了愧疚和敬佩的表情。
“小陳啊,對不住啊,之前是我們錯怪你了。”
“小伙子,好樣的!給我們這片兒長臉了!”
我的修理鋪生意,也奇跡般地好了起來,甚至比以前還要好。
很多人都特意繞遠路來我這兒修東西,就為了跟我說一句“謝謝”。
我心里說不出的滋味。
我沒有謝他們,我知道,我最該謝的人,是林清清。
我知道,她為了做這些,一定承受了巨大的壓力。
尤其是在這個小地方,人言可畏。
我開始有些擔心她。
一個周末的下午,我鬼使神差地走到了她家小區門口。
我不知道我來干什么,或許,只是想看看她。
我剛到門口,就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是林清清的父親,那個叫林國棟的男人。
他正跟幾個老頭在小區門口的石桌上下棋,唾沫橫飛,指點江山,看起來春風得意,好像之前那些事從來沒發生過一樣。
我的火氣“蹭”地一下就上來了。
他憑什么還能這么心安理得?
他女兒為了給他收拾爛攤子,在外面拋頭露面,受盡非議,他就在這兒下棋?
我大步走了過去。
“林國棟。”
我叫了他的名字。
他抬頭看到我,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跟他下棋的幾個老頭也都認出了我,表情有些尷尬。
“你……你來干什么?”林國棟站了起來,眼神里有些躲閃。
“我來找你。”我盯著他的眼睛,“我們聊聊。”
“我跟你有什么好聊的?”他嘴硬道。
“聊聊你女兒。”
一提到林清清,他的氣勢頓時弱了下去。
“到那邊去說。”他指了指小區里一個僻靜的角落。
我們走到一棵大槐樹下。
“你到底想怎么樣?”他先開了口,語氣里帶著一絲不耐煩。
“我想怎么樣?”我反問,“這話應該我問你。你知不知道,你女兒為了你那張破臉,現在在外面被人怎么議論?”
他沉默了。
“你知不知道,她一個女孩子,在網上發帖子為我澄清,需要多大的勇氣?你知不知道,她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跑大老遠去給我送早餐,就為了跟我說一聲對不起?”
“她……”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你什么都不知道!”我打斷他,“你只知道你的面子,你的錢!你有沒有想過她?她是你女兒!不是你用來訛錢的工具!”
我的聲音越來越大,胸中的怒火熊熊燃燒。
“你那天要是但凡有點良心,說一句‘謝謝’,都不會有后面這些破事!我不會被人數落,你女兒也不用替你承擔這些!”
他被我罵得狗血淋頭,頭埋得低低的,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我告訴你,林國棟,”我指著他的鼻子,“從今天起,你要是再敢讓你女兒受半點委屈,我跟你沒完!”
說完,我轉身就走。
我沒想過他會道歉,跟這種人,講道理是沒用的,只能用拳頭,或者比拳頭更硬的東西,讓他害怕。
我走了幾步,身后傳來他沙啞的聲音。
“對不起。”
我腳步一頓,沒有回頭。
“我知道錯了……”
我繼續往前走,沒有再理他。
從那以后,林國-棟-像是變了個人。
他不再去外面跟人下棋吹牛,每天待在家里,話也少了。
聽說,他還親自去那些說過我壞話的鄰居家里,挨家挨戶地道歉。
而林清清,依舊每天給我送早餐。
有一天,我終于忍不住了。
在她放下早餐準備走的時候,我打開了門。
“進來吧。”
她嚇了一跳,像只受驚的兔子,轉身就想跑。
“我讓你進來。”我的語氣不容置疑。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低著頭,走了進來。
這是那件事之后,我們第一次這么心平氣和地面對面。
鋪子里收拾過了,雖然還是亂,但至少干凈整潔。
“坐吧。”我指了指一張椅子。
她拘謹地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不敢看我。
我把早餐放在桌上,一杯豆漿,兩個茶葉蛋。
“以后別送了。”我說。
她猛地抬起頭,緊張地看著我:“是不是……我打擾到你了?”
“不是。”我搖搖頭,“你沒必要這么做。那件事,不怪你。”
“可是……”
“沒有可是。”我打斷她,“該道歉的人不是你。而且,你為我做的,已經夠多了。”
我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
她的手很白,很細,但指關節處卻有些紅腫,還有幾個細小的傷口。
我心里一動,問:“你的手怎么了?”
她下意識地把手縮了回去。
“沒……沒什么,不小心碰的。”
我不信。
我拉過她的手,仔細看了看。
那不是碰的,像是……長期干粗活磨的。
“你不是在念大學嗎?怎么會……”
她眼神躲閃,支支吾吾地說:“我……我退學了。”
“退學了?”我大吃一驚,“為什么?”
她低著頭,沉默了。
我看著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是不是因為錢?”
她家的條件,我大概知道一點。林國棟沒有正經工作,靠打零工為生,她媽媽身體不好,常年吃藥。她能上大學,已經很不容易。
她點了點頭,眼淚在眼眶里打轉。
“我爸……他之前做生意賠了,欠了好多錢。家里實在供不起我了。”
我的心,像是被針扎了一下。
我這才明白,為什么林國棟那天會為了十萬塊錢,連臉都不要了。
他是被錢逼瘋了。
“那你現在……在做什么?”
“在……在一家餐廳里洗盤子。”她聲音小得像蚊子。
洗盤子……
我看著她那雙本該在教室里寫字、在畫板上畫畫的手,現在卻泡在油膩的洗碗水里。
一股說不出的酸楚和憤怒涌上我的心頭。
為她感到酸楚,為她那個不爭氣的父親感到憤怒。
“為什么不告訴我?”我問。
她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我:“告訴你又能怎么樣呢?這是我自己的事。”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脫口而出這句話。
她愣住了,我也愣住了。
鋪子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我看著她掛著淚珠的臉,那雙又大又亮的眼睛,像一汪清澈的湖水,映著我的影子。
我的心,跳得有點快。
“我……”我有些語無倫次,“我的意思是,我可以幫你。”
“你怎么幫我?”
“我可以……借錢給你,讓你回去上學。”我說。
這些天,我的生意好了很多,手里也攢了點錢。雖然不多,但湊一湊,應該夠她的學費。
她搖了搖頭。
“不行。”她拒絕得很干脆,“我不能再欠你的了。”
“這不是欠!”我急了,“這不一樣!”
“對我來說,都一樣。”她擦了擦眼淚,站了起來,“陳默大哥,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但是,路要靠我自己走。”
她看著我,眼神里有一種超乎她年齡的倔強和堅定。
“你救了我的命,為我澄清了名聲,我已經很感激了。我不能再給你添麻煩。”
說完,她對我鞠了一躬,然后轉身跑了出去。
我沒有追。
我知道,我追上去,也改變不了她的決定。
這個看起來柔弱的姑娘,骨子里,比誰都硬。
接下來的日子,我過得很不平靜。
林清清那雙倔強的眼睛,總是在我腦海里揮之不去。
我每天都會在鋪子門口,看到她新留下的早餐。
我也會在凌晨,看到她匆匆離去的背影。
我們像兩條平行線,每天都在同一個地方短暫交匯,卻又迅速遠去。
我開始調查她打工的餐廳。
那是一家高檔西餐廳,活兒累,規矩多,對服務員要求很高。
我不敢想象,她每天要在那兒洗多少盤子,受多少委屈。
我去找了林國棟。
我把他堵在他家樓下,把他拉到上次那棵大槐樹下。
“你女兒退學去洗盤子的事,你知道嗎?”我開門見山。
他臉色一變,眼神躲閃:“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冷笑,“她是為你還債才去受這份罪的,你跟我說你不知道?”
他被我揭穿,臉上掛不住,惱羞成怒:“那又怎么樣?我是她老子!她為我做點事,不是應該的嗎?”
“應該的?”我一把揪住他的衣領,把他頂在樹上,“她是你女兒,不是你的搖錢樹!你還是不是個男人?讓自己的女兒去餐廳洗盤-子,給你還賭債,你他媽還有臉說‘應該的’?”
他被我嚇到了,臉色發白,結結巴巴地說:“不……不是賭債,是……是做生意賠的……”
“我不管你是什么債!”我把他狠狠地摜在地上,“我給你三天時間,讓你女兒辭掉工作,回到學校去。不然,我就把你訛詐我的事,捅到派出所去!到時候,你就不是批評教育那么簡單了!”
他癱在地上,看著我,眼神里充滿了恐懼。
我知道,我這是在威脅他。
但對付這種人,只能用這種辦法。
“還有,你欠的錢,到底是多少?”我問。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個數。
十五萬。
比我想象的還要多。
我沒再理他,轉身走了。
三天后,林清清沒有再來送早餐。
我心里有些失落,但更多的是欣慰。
我知道,我的威脅起作用了。
又過了幾天,一個意想不到的人來到了我的鋪子。
是林清清的母親。
她是一個很瘦弱的中年女人,臉色蠟黃,看起來身體很不好。
她一進門,就“撲通”一聲,給我跪下了。
我嚇了一跳,趕緊去扶她。
“阿姨,你這是干什么?快起來!”
她不肯起,只是哭著說:“小陳,謝謝你……謝謝你救了我們家清清,也救了我們這個家……”
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她扶到椅子上。
她斷斷續續地,把家里的情況都告訴了我。
原來,林國棟年輕時也是個挺上進的人,后來跟著朋友學做生意,結果被人騙了,不僅賠光了家里的積蓄,還欠了一屁股債。
從那以后,他就一蹶不振,性情大變,脾氣暴躁,還好面子,整天想著歪門邪道發大財。
那天訛我,也是因為被債主逼得沒辦法了,才想出這么個損招。
“他不是個壞人,他就是……被錢逼的。”她一邊哭一邊替丈夫辯解。
我心里嘆了口氣。
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清清已經把工作辭了。”她說,“她說,她要去復讀,明年重新高考。”
“復讀?”我愣了一下。
“是啊。”她擦了擦眼淚,“她說,她不想再念原來的那個專業了,她想考警校。她說,她想當個警察,像……像你一樣,保護別人。”
我的心,被重重地擊了一下。
像我一樣?
我只是一個修家電的,我算哪門子的英雄。
“阿姨,學費怎么辦?”我問出了最關心的問題。
她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銀行卡,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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