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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周淇然
周六清晨,上海某區的一場“銀發招聘會”上,62歲的退休工程師老張遞出第三份簡歷。他精神矍鑠,手里攥著一沓證書——高級工程師職稱、三項實用新型專利。招聘專員禮貌地接過,目光卻越過他,投向身后排隊的年輕人。老張并不氣餒,他已經習慣了這種“被忽略”的感覺。
與此同時,幾公里外的一家互聯網公司里,25歲的小李剛剛提交辭呈——這份月薪八千的運營崗,他已經干了八個月,“看不到上升空間,還不如回家考研。”
一個想貢獻卻難覓門路,一個有機會卻不愿將就。
這幅真實場景,恰是當下中國勞動力市場的縮影。上海近日出臺《關于構建老年人社會參與支持體系推動實現老有所為的實施方案》,以28個部門聯合發文的力度系統性支持老年人再就業,在青年失業率仍處高位的背景下,難免引發一個看似矛盾的問題:為何在青年人尚難充分就業時,社會要將資源投向老年人?這種疑問背后,折射出的恰恰是對人口結構變革與勞動力市場深層邏輯的誤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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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策釋放的多重信號:從觀念重塑到制度重構
上海此番舉措絕非孤立的地方探索,而是對人口發展趨勢的主動回應。截至2025年末,中國60歲及以上人口已超3.2億,其中蘊含的潛在超齡勞動者規模高達8700萬至1.2億。這一數字本身已足以說明:老年人力資源的開發,已從“錦上添花”變為“勢在必行”。
《實施方案》釋放的最核心信號,是觀念的根本性轉變——將老年人從“被照顧對象”重新定位為可開發的“戰略資源”。首都經濟貿易大學教授姜全保對此的解讀十分精準:這標志著政策層面承認老年人口不再是社會負擔,而是“銀發力量”。這一觀念轉變的背后,是對人口紅利內涵的重新定義——在勞動年齡人口持續減少的背景下,延長健康老年人的勞動參與時間,本身就是一種結構性紅利釋放。
第二個信號是制度性保障的破冰。方案明確提出探索將老年就業人員納入工傷保險范圍,這直擊了超齡勞動者權益保障的最大痛點。長期以來,超齡勞動者因法律身份模糊,在工作傷害、工資拖欠等問題上面臨維權困境。上海此次探索,實際上是在為全國層面的制度完善探路。
第三個信號是跨部門協同治理的示范。28個部門聯合發文,意味著老年人就業已超越單純的民政或人社范疇,成為一個涉及就業、保障、教育、衛健等多領域的系統性工程。這種協同機制的建立,本身就是一種制度創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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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際就業:非此即彼的偽命題
表面上看,在青年失業率偏高的背景下推進老年人就業,似乎構成了代際之間的“崗位爭奪”。但這種“蛋糕固定”的思維,恰恰忽視了勞動力市場的復雜性與動態性。
首先,老年人就業與青年就業的崗位池并不重疊。數據顯示,當前超齡勞動者主要活躍在餐飲、環衛、保安、建筑等勞動密集型行業,而青年求職者的目標崗位更多集中在現代服務業、數字經濟、專業技術等領域。兩者在崗位類型、技能要求、薪酬期望上存在顯著差異。鼓勵退休教師、醫生、科技工作者繼續發揮作用,與青年進入職場之間,并不構成直接的此消彼長關系。
其次,老年人就業可能創造新的青年就業機會。銀發經濟本身是一個巨大的增量市場。當更多老年人通過就業獲得收入、保持社會參與,他們將反過來成為養老服務業、老年用品產業、健康管理等領域的需求來源。一個活躍的老年消費群體,能夠催生大量面向青年的就業崗位。從這個意義上說,老年人就業與青年就業之間存在著“互補效應”而非“替代效應”。
再者,青年就業問題的癥結不在老年人。青年失業率偏高的核心原因包括經濟結構調整期的崗位供需錯配、教育與市場脫節、青年就業觀念與現實的落差等。將青年就業困境歸因于老年人“不退”,既不符合事實,也無助于問題的真正解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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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度適配:超越代際對立的治理智慧
真正需要思考的,是如何通過制度設計,實現代際就業的良性互動與結構優化。
第一,分類施策,精準匹配。老年人就業政策應聚焦于兩類群體:一類是具有專業技能的退休人才(醫生、教師、工程師等),其再就業屬于“知識紅利”的延續;另一類是體力尚可但技能單一的大齡勞動者,其就業需求更多集中在靈活就業和彈性崗位。兩類群體的政策工具應有所區分,避免“一刀切”。
第二,構建代際共融的職場生態。企業可以探索“傳幫帶”機制,讓老年員工與青年員工形成經驗與活力的互補,而非競爭。老年員工的經驗積累、職業素養與人際網絡,恰恰是青年員工成長所需的養分;而青年員工的新技術應用能力,也能反哺老年員工。這種代際協作能夠提升整體勞動生產率。
第三,以系統性思維統籌就業政策。青年就業與老年就業并非政策資源的“零和博弈”,而是同一人口結構下需要兼顧的兩個面向。真正的挑戰在于:如何構建覆蓋全生命周期的就業支持體系,讓每個年齡段的人都能找到適合自己的位置。這需要政策制定者跳出短期權衡,著眼于勞動力市場的長期結構性優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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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年就業與青年就業,從來不是零和博弈
上海此次老年人就業支持政策的出臺,釋放的信號遠比“幫助老年人找工作”更為深遠。它標志著政策思維從被動應對老齡化轉向主動開發人力資源,從部門分散管理轉向系統協同治理,從觀念上的“年齡歧視”轉向制度上的“年齡包容”。
在人口結構深刻變革的今天,代際之間并非零和博弈的競爭者,而是共同應對結構性挑戰的同行者。真正的問題不是“該支持誰”,而是“如何構建一個各得其所的社會參與體系”。
從勞動力市場運行規律與人口發展大勢來看,上海優化老年就業支持,釋放的是人口老齡化應對的戰略轉型信號,老年就業與青年就業并非零和博弈,二者需協同施策,而非非此即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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