掏心窩子說一段藏在我心里十幾年的事——有一個關于鐵路工作人員的鏡頭,我刻在骨子里,哪怕過了這么多年,一想起來,心還是會猛地一揪,越品越有滋味,也越懂咱普通人活著的真相:我們拼盡全力擠的不是火車,是人生;攔著我們的不是列車員,是生活。
那是十幾年前,我還在讀大學,春節過完要回武漢返校,正好趕上春運最瘋魔的時候——說真的,那趟春運,是我這輩子對“擁擠”“狼狽”最深刻的記憶,沒有之一,到現在想起來,渾身都還能感覺到當年的擁擠和窒息。
我家在一個十八線小地級市,說出來你們可能都不信,咱這城市雖說小,但火車站的級別,居然只是個鎮級的!全靠當年鐵路局的規劃,才勉強有兩趟列車停靠,多一趟都沒有,簡直離譜。
我要去武漢讀書,能坐的車就倆:一趟是綠皮車,車次我記不太清了,好像是2232,另一趟是T122。我每次都拼了老命搶T122,打死都不坐那趟綠皮車——平時坐綠皮就夠遭罪了,春運期間,那根本不是坐車,就是“擠罐頭”,連站的地方都沒有,能喘口氣都算奢侈。
不瞞你們說,那趟綠皮車上的場景,我這輩子都忘不了,現在想起來都頭皮發麻:有人直接鉆進硬座座椅底下,蜷縮著身子湊活睡覺,連翻身都難;有人膽子是真的大,居然爬到行李架上,擠在行李箱中間,就那么蜷著,看著都危險;過道里更是人貼人、臉貼臉,連腳尖都得杵起來,胳膊都抬不起來,呼吸都得小心翼翼,這才是名副其實的“折疊中國”啊!在綠皮車里,你能親眼看到人類的無限潛力——把每一寸空間,都利用到了極致,極致到讓人窒息,極致到讓人心酸。
可能有人會說,T122是特快,總該比綠皮車強點吧?說實話,強不到哪兒去,也就比綠皮車多了個“特快”的名頭!它比綠皮車高兩檔,但春運期間,擠的程度甚至比綠皮車還夸張。這趟車是從長春開到廣州的,一路撿著遼寧、河北兩個人口大省的打工族、學生族,到了河南就已經人滿為患,再經過人口第一大省河南一路“塞人”,最后擠得連轉身都難,比綠皮車還熬人,站幾個小時,腿都能站腫。
我選它,不是因為它不擠,而是因為它快——比綠皮車能快上幾個小時,這幾個小時,在春運里簡直就是“救命稻草”。坐過綠皮車的都懂,那車就是個“慢烏龜”,逢站必停,見車就讓,尤其是春運,晚點六七個小時都是常態,本來10來個小時的路程,硬生生給你干到16個小時,熬得人身心俱疲,連吐槽的力氣都沒有。而T開頭的特快,好歹有個優先級,最多晚點兩三個鐘頭,勉強能接受,至少能早點到學校,不用遭那么多罪。
那天的T122,還是一如既往地擠,擠上車都得靠“搶”,靠“拼”。那時候我們小城市的火車站,跟現在的高鐵完全不是一回事,站臺到車廂有很高一截臺階,得一步跨上去,加上人多、停車時間短,就停6-7分鐘,晚一步就可能趕不上車,還有人扛著大包小包、拖著行李箱,手里還攥著吃的喝的,每次上車,都跟打一場仗似的,拼的是體力,更是運氣,稍微慢一點,就只能眼睜睜看著火車開走。
我好不容易擠上車,瞬間就被4個小伙子圍得水泄不通,臉貼臉、肩靠肩,連抬手掏手機的空間都沒有,胳膊都得貼在身上,喘口氣都得小心翼翼。正前方更離譜,一個東北姑娘被擠得死死貼在車廂壁上,跟練氣功似的——我真沒夸張,她左右兩邊各站一個大姐,倆大姐擠得她幾乎腳離地,就那么掛在墻上,動都動不了,臉上還帶著無奈的笑,看得人又好笑又心酸。
我索性放棄了往車廂里面擠的念頭,擠不動也挪不開,就跟身邊那4個哥們閑聊。他們是從鐵嶺上的車,要去廣州打工,還得坐幾十個鐘頭,一路上沒事干,我們就有一搭沒一搭地扯著,吐槽春運的擁擠,說著各自的目的地,就這么等著列車發車,緩解一下擠車的狼狽。
就在列車員快要關門的時候,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呼喊,是我們本地的口音,聽得特別親切,也特別著急:“別關!別關門!我們要上車!”我抬頭一看,一個女人拖著大包,慌慌張張地跑過來,頭發都亂了,后面還跟著一個男人,拖著個大大的行李箱,倆人跑得氣喘吁吁,跑到車門口,伸手就扒著車門要往里擠,生怕火車開走。
列車員伸手攔住他們,面無表情,語氣冷冰冰的:“票呢?”女人急得滿頭大汗,臉都漲紅了,連忙解釋:“大哥,求你了,我媽病了,我們專門回來看她,沒買著票,先讓我們上車,我們上車就補票,真的,求你通融一下!”
這里我必須跟你們補充一句:那時候我們這兒,想買張火車票比登天還難,比中彩票還難,平時五一、國慶小長假都搶不到,更別說春運了,能買到一張站臺票混進站,就已經算幸運的了。幾乎所有人,都是買張站臺票混進站,上車再補票,我自己也不例外。所以那一刻,列車員張口就要票,在我們看來,純屬故意刁難人,沒事找事。
我看清那個列車員,歪戴著帽子,臉上帶著一種貓戲老鼠似的神色,似笑非笑地看著那兩口子,眼神里全是不屑,死活不給開門。再看那兩口子,穿著打扮跟我們這些擠火車的學生、打工族完全不一樣:女人穿了一件皮草大衣,以當年的標準來看,絕對是非常時尚的,一看就家境不錯,不是普通人;男人穿著毛料西裝,披一件長風衣,看起來也很有派頭,一看就是做生意的,平時應該很少遭這種罪。
男人把站臺票遞過去,語氣也有點急,帶著點不耐煩:“讓我們上車,我們補票!別耽誤事!”可不知道那列車員抽了哪股瘋,就是不讓他們上,倆人當場就吵了起來,語氣都越來越沖。女人一邊拉著老公,一邊不停地求列車員,聲音都帶著哭腔,反復說他們有急事,求他通融一下,別為難他們。
三人就這么僵持著,列車員鐵了心不讓步,隔著車門縫冷笑,那眼神,看得人心里發慌,眼看列車就要開了,女人徹底慌了,急得眼淚都掉下來了,不管不顧地攀著車門就往上爬,想硬生生擠進去,哪怕擠個角落也行。
就是這一瞬間,發生了讓我畢生難忘、至今想起來都震驚的一幕,我到現在都能清晰地記得每一個細節:列車員猛地推開門,抬起腳,狠狠踹在了女人的肩膀上!女人沒站穩,也沒防備,從車門的臺階上一下子被踹倒在地上,重重地摔在雪地里,雪瞬間就沾滿了她的皮草大衣,狼狽不堪。男人瞬間就瘋了,紅著眼,嘶吼著沖過去,對著列車員破口大罵,可列車員居高臨下,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又一腳踹在了男人身上,把他也踹倒在地,摔得結結實實。
那一刻,列車員像個“戰神”一樣,威風凜凜地擋在車門口,一夫當關,萬夫莫開,那氣勢,仿佛誰上前誰就會被他踹倒。而他的面前,女人在雪地里滾了一圈,不顧身上的疼痛,又趕緊爬起來去拉她丈夫,皮草大衣上沾滿了雪和泥,臉上全是淚水和狼狽,那一刻,她所有的體面,都被這一腳踹得粉碎。
我們車廂里的人,全都懵了,沒人說話,連呼吸都放慢了,整個車廂瞬間安靜得可怕,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車門口,有震驚,有同情,還有無奈,沒人敢上前,也沒人敢說話。就在這時,女人又爬起來,死死拉住還想沖上去的老公,含著淚,放下了所有的體面,說了一句我到今天都忘不了的話:“我們是做生意的,跟鐵路系統有合作,給你們鐵路捐過很多錢,求你讓我們上去吧,我們真的有急事,求你了!”
男人氣得渾身發抖,一邊掙扎著要沖上去,一邊嘶吼著吼:“你跟他說這些干什么?你求他干什么?我們有錢,我們怕他?”可列車員還是不為所動,依舊堵在門口,冷冰冰地看著他們,就是不開門。
就在這僵持的時刻,車廂里一個老人開口了,聲音不大,卻很有力量,帶著一絲溫情:“就讓她上來吧,這大過年的,都不容易。”
直到現在,這都是我這輩子聽過最溫情的一句“這大過年的”。緊接著,車廂里的人都反應過來,紛紛附和:“是啊,讓他們上來吧,大過年的,都有急事,別為難人了”“就是,上車補票不就行了,沒必要這樣”“大過年的,抬頭不見低頭見,通融一下吧”。
列車員見犯了眾怒,臉色才稍微軟和了一點,沒那么囂張了。這時候,一個老列車員走了過來,看了看情況,沒多說什么,嘆了口氣,打開車門,讓那兩口子上了車。
男人一上車,怒火還沒消,指著列車員就吼:“把你的工號給我看看!今天不找你們領導討個說法,我就不姓我這個姓!你給我等著!”
列車員也不怵他,伸手指著自己的工號,挑釁似的說:“你盡管去,不找我孫子!我還怕你不成?”
只有那個女人,眼眶通紅,臉上還帶著淚痕,皮草的后擺被地上的雪和泥磨破了,顯得格外狼狽,她在車廂里轉著圈,不停地跟我們解釋,聲音都在發抖:“我們真的有錢,我們不是買不著票,我們就是趕巧了,真的有急事,我媽還在醫院等著我們……”她的語氣里,有委屈,有不甘,還有一絲卑微,看得人心里酸酸的。
十幾年過去了,有幾個問題,我至今想不明白,也一直縈繞在我心頭:那天列車員,是不是自己也有不順心的事,心里有火氣,才非要跟這兩口子較勁,拿他們撒氣?是什么樣的急事,能讓那個被踹、被羞辱的女人,放下所有的尊嚴去求情,甚至忘了身上的疼痛,忘了自己的體面?他們做的到底是什么生意,鐵路系統還能收捐款,他們是在吹牛,還是確有其事?
但我清楚地知道,這件事,讓我對“上車”這兩個字,產生了深深的恐懼,那種恐懼,不是怕擠不上火車,而是怕那種拼盡全力,卻被人輕易拿捏、毫無尊嚴的感覺。后來我才慢慢明白,其實那天在火車上的我們,所有人都是那個女人和她的丈夫,沒有例外。
因為人生這趟列車,我們每個人,都在某個階段,拼命地想“上車”——總有人威風凜凜地站在門口,攔著我們,不讓我們進去,而我們,只能拼盡全力,甚至放下尊嚴,放下驕傲,只為能擠上那一節車廂,只為能有一個立足之地。
十幾年過去了,我越來越懂“上車”這兩個字的重量,也越來越懂咱普通人的無奈:
買房,是上車;
買車搖號,是上車;
搶學區房,是上車;
搶幼兒園名額,是上車;
搶國際小學、搶名牌中學,是上車;
未來,搶清華北大、搶常青藤的錄取通知書,還是上車。
我們都一樣,上車前,拼盡全力、八仙過海,各顯神通,托關系、找門路,哪怕放下尊嚴,也要擠上車;一旦上了車,就立刻得意忘形,覺得自己高人一等,忘了自己拼命擠車的狼狽,忘了自己也曾卑微過、無奈過。
我們費盡心機、托關系找門路,終于擠上了那輛“車”,可到最后才發現,我們上的,不過是同一輛綠皮車。辛辛苦苦搶的幼兒園,可能是當年鬧得沸沸揚揚的紅黃藍;托關系找門路擠進去的國際小學,可能是出過負面新聞的中芯國際——這十幾年關注新聞的人,應該都懂我在說什么,現在很多年輕人,大概已經不知道這些事了,可這些,都是我們這代人刻在骨子里的記憶。
上車面前,人人平等;上車以后,依舊平等。所謂的優越感,不過是自己騙自己的假象。當年我們那個屁大的小鎮級火車站,就那幾張硬座火車票,有人還要托關系、找門路,打破頭才能搶到,可搶上去又怎么樣?還不是跟沙丁魚罐頭一樣,人挨著人、臉貼著臉,沒有任何區別,你再有錢、再體面,到了綠皮車里,都得擠在一起,都得遭這份罪。
上了車,我們總以為,自己不一樣了,以為自己擠上了“好車”,就能擺脫底層的狼狽,就能高人一等。可我們從來沒想過,人生中,總有一記“飛踹”,在不經意間等著你,一下子把你打回原形,讓你看清自己的平凡。
被踹了才知道,原來我們都一樣,沒有什么高人一等,我們終究都是勞動人民,都是皮糙肉厚、能扛能熬的普通人。挨了踹,不會一蹶不振,反而能飛快地爬起來,快速調整好心態,繼續往前走——這就是我們大多數人的人生,狼狽,但不認輸;平凡,但不放棄。
最尷尬的是什么?踹你的,從來不是你想象中的“大人物”,不是玉皇大帝,不是如來佛祖,而只是一個個普通的列車員,一個個不起眼的“蝦兵蟹將”,一個個跟我們一樣,在生活里掙扎的普通人。
很多人都有這樣的心理:可以接受被“大人物”打敗,甚至覺得,能被如來佛祖的五指山壓住,都是一種體面;可偏偏,收拾你的,就是這些不起眼的蝦兵蟹將——而就是這些蝦兵蟹將,就足以把你折騰得狼狽不堪,就足以打破你所有的優越感。
我們總以為自己是大鬧天宮的孫悟空,無所不能,可實際上,我們都只是擠在綠皮車上的普通人,坐的,也只是樣子不同、本質一樣的綠皮車,我們拼盡全力追求的,不過是一個平凡的立足之地。
后來我才懂,了解綠皮車的好處,從來不是為了認識這個世界,而是為了認清自己——認清自己的平凡,認清人生的真相,認清我們拼盡全力追求的“上車”,從來都不是終點,只是另一段擁擠旅程的起點。人生最大的清醒,不是擠上多好的車,而是認清自己,接受平凡,在平凡的日子里,依舊能扛住所有風雨。
萬幸的是,這些年,一切都變了,變得越來越好。我家鄉的那個小城市,早就通了高鐵,現在就算想體驗一把當年人擠人、人疊人的感覺,都沒有機會了,那種狼狽不堪的春運,好像只存在于記憶里了。
高鐵上的服務員,個個美貌又熱情,說話輕聲細語,態度特別好,讓你有種“被當成主人”的感覺,再也不會有當年那種抬腳就踹的粗暴,再也不會有人因為沒票,就被人肆意刁難、肆意羞辱。
十年以前,每次春運,我都像逃難一樣離開家鄉,每次擠火車,都是一次靈魂震顫,那種擁擠、那種狼狽、那種無助,至今難忘;現在不會了,這就是科技進步的力量——它讓綠皮車慢慢消失,讓我們能體面地坐火車,能有尊嚴地“上車”,讓我們不用再為了一張火車票,放下自己的尊嚴。
可我心里清楚,在我的家鄉,在很多地方,還是有各種“綠皮車”存在。還是有很多人,為了擠上那輛“綠皮車”,拼盡全力、狼狽不堪,因為他們沒有別的選擇,不擠,就只能被落在后面,不擠,就沒有立足之地。
高鐵教會我們的,從來不止是“更快”,更是:原來人可以不坐綠皮車,原來人人都可以體面地出行,原來我們拼盡全力擠上的“綠皮車”,從來都不足以讓我們驕傲,原來體面和尊嚴,比什么都重要。
我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綠皮車”要上——可能是一份工作,一套房子,一個學位;我們每個人,擠上“車”之后才會發現,原來我們依舊在“綠皮車”里,依舊在平凡的生活里,努力地活著,努力地扛著所有的風雨。
但沒關系,認清真相,不是妥協,而是清醒——清醒地知道自己要什么,清醒地接受自己的平凡,然后帶著這份清醒,繼續往前走。哪怕依舊擁擠,哪怕偶爾會被“踹”,也能笑著爬起來,體面地走下去。畢竟,我們擠的是人生的車,扛的是自己的生活,只要不放棄,平凡的我們,也能活得出自己的體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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