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1年年初的福州,空氣里還帶著些許寒意。省里開會的那棟老樓里,電話鈴聲此起彼伏,一會兒是外商催問交通條件,一會兒是下級單位請示包產到戶政策。有人放下電話,小聲嘀咕了一句:“要是福建有個像樣的民用機場就好了。”這句略帶抱怨的話,不經意間點到了當時福建發展中最要命的一處短板。
這一年,對福建、對廈門,都是個拐點。經濟特區已經掛牌,牌子掛上去了,路卻還沒鋪開。與其說是在闖新路,不如說是在摸著石頭過河。交通不便、觀念保守、戰備陰影,幾股力量交織在一起,使得“修不修機場、錢從哪來”這件事,變得格外棘手。
有意思的是,后來人提起廈門機場,總會說起1983年那架三叉戟劃過跑道升空的畫面,會說項南在通航典禮上熱淚盈眶,卻很少細究,在這之前的幾年里,福建是在怎樣的現實條件下,一點一點把這條“飛出去”的路硬生生拓出來的。
一、特區慢半拍,廈門卡在“進不來、飛不出”
時間還得往前撥回到1979年7月。那年國務院拍板,廣東的深圳、珠海、汕頭和福建的廈門,被批準試辦出口特區。到1980年5月,“出口特區”的名字改成了“經濟特區”,四座城市正式站在改革開放最前沿。
從紙面上看,福建和廣東是“同時起跑”。可真落到地面上,就能發現節奏完全不一樣。廣東那邊,蛇口工業區的工地塵土飛揚,機器轟鳴,進度一日千里;福建這邊,尤其是廈門,卻因為長期處在戰備一線,基礎建設幾乎空白。
當時有一種很典型的擔心:萬一真打起來,辛辛苦苦建好的基礎設施被炸沒了怎么辦?這個顧慮在福建尤其突出。戰備思維像一層無形的罩子,蓋在不少干部心頭。結果就是,經濟特區的牌子有了,思想上卻還拴著繩,邁不出步子。
1981年1月,福建的局面迎來一個重要變數。因原省委第一書記廖志高因病休養,組織上決定調農機部副部長項南到福建,任省委常務書記。在決策層看來,派一個福建籍干部回來主政,既有利于穩定人心,也便于解決華僑投資中反復出現的協調難題。
項南到任后,很快展現出鮮明作風。不到一個月,他就在省里推動包產到戶。有人心里犯嘀咕:“前任說不能搞包產到戶,現在又提出要推廣,那到底聽誰的?”對于這種搖擺,他沒有繞圈子,而是直接拋出一句:“既不要聽第一書記的,也不要聽常務書記的,要聽中央的。”這話說得不客氣,卻把當時的政策取向講得非常清楚。
觀念一旦打開,后面的動作就快多了。1981年4月底,他又明確提出,福建要允許多種經濟成分共存,要加大吸引外資的力度。這在當時的省級層面,算是相當大膽的表態。但話說得再漂亮,如果基礎條件差到離譜,外資遲早還是要打退堂鼓。
事實證明,問題很快暴露出來。項南宣布歡迎外商之后,先后就來了四批考察團。按理說,改革開放剛開局,有外商愿意上門,是好事。然而這些人轉一圈下來,意見幾乎集中在兩點:通訊太落后,交通太折騰。
有位法國商人在福州準備給巴黎打個長途電話,結果兩天打不通,連線路都接不上,氣得一句客套話都懶得說,拎包就走。這還只是通訊。交通更是讓人直搖頭——廈門沒有民用機場,外商要先飛到福州,而且福州機場當時只能起降中小型飛機。飛機一落地,還得顛簸一天才能到廈門,無論鐵路還是公路,都談不上方便。
試想一下,一個準備投千萬美元的投資者,先在電話那兒耗兩天,再在路上折騰一天,到了目的地連像樣的配套都沒有,心里的那點熱情還能剩下多少?“進不來、飛不出”,幾乎成了廈門當時發展困局的真實寫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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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接連不斷的反饋中,一個判斷越來越清晰:如果不下決心建一個民用機場,廈門的特區框架就缺了一塊最重要的拼圖。
二、戰備陰影之下的爭論:修機場,是危險還是機會
意識到問題是一回事,真要動手解決,又是另一回事。廈門要建機場,最先擺在面前的障礙,其實不是錢,而是安全顧慮。軍隊方面的反對聲音相當強。
理由看上去也不難理解:福建是前沿,廈門離金門距離很近,一旦發生戰事,機場極有可能成為首要目標。有人直截了當提出:“這么近的距離,萬一飛機被敵人擊落了怎么辦?”
面對這種擔心,項南沒有回避。他反問了一句頗有分量的話:“金門的機場不也在我們炮火射程之內嗎?在軍事上,到底是臺灣怕我們呢,還是我們怕臺灣呢?”話說到這份上,帶著明顯的態度——戰備不能成為拒絕建設的借口。
不過,反對聲音并沒有就此消失。有干部又提了一個更尖銳的問題:“廈門機場距離金門那么近,一旦飛機劃出跑道,不用拉升就可以降落到金門。如果真有飛機跑了,誰負責?”這一問,說白了,就是把責任直接推到拍板的人身上。
這種時候,很多人會選擇模棱兩可,盡量把話說得圓一點。但那次會上,項南只說了三個字:“我負責。”隨即,當著大家的面,從口袋里掏出紙筆寫下保證:如果從廈門機場跑出一架飛機,愿意接受黨紀國法一切處分,乃至以性命擔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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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份“軍令狀”,不單是態度,更是一種壓力。與會者一時無言。有人事后回憶,這一紙承諾,讓很多原本搖搖擺擺的人,意識到這已不是一般性的討論,而是事關福建發展方向的大事。
從省里報到中央,這個項目同樣引起不少爭論。那時全國各地都在起步建設,資金極其緊張,計劃經濟思維還相當根深蒂固。國家計委看到福建報上來的數字,坦率說,確實頭疼——項目合情合理,可全國要錢的地方太多。
時任國務院副總理的李先念聽完項南關于廈門機場的匯報,也有些為難。他說了一句后來被多次提起的話:“你講的這些都有道理,我也應該幫助你。但是實話跟你說,還是那句老話,要錢沒有,要命有一條。”這話略帶幽默,又極其現實——中央的預算,真擠不出像樣的一塊給福建修機場。
從軍隊顧慮到資金匱乏,廈門機場的前路幾乎被堵死。但有意思的是,問題恰恰在這種兩面受限的局面下,逼出了一個在當時看來相當超前的選擇。
三、“能不能向外國借錢”:一次冒險的跨步
中央明確表態:福建可以建機場,但工程不能列入國家計劃,所需資金由地方自籌。換句話說,想建可以,錢自己想辦法。
那時的福建也剛剛從戰備狀態中緩過勁來,財力十分有限。省里東拼西湊,勉強拿出一千萬人民幣,連工程總投資的零頭都算不上。機場建設看著像一張藍圖,卻遲遲落不下鋤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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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個當口,項南提出了一個在當時頗具爭議的主意——向國外借錢。要知道,彼時國內長期強調“既無外債、又無內債”,很多人對外債有很深的警惕感。一聽到“借錢”,立刻會聯想到“被掐脖子”。
在省內討論時,反對意見一度很集中。有人擔心:“從外國借錢,會不會受制于人?”也有人質疑:“經濟特區剛起步,萬一將來還不上怎么辦?”在這種氣氛下,要推動這個方案通過,難度不小。
不過,項南并不是憑一股熱情盲目“拍腦袋”。他仔細研究了國家給予廣東、福建的特區政策,發現其中在利用外資、對外經濟合作上,留有一定空間。大方向明確允許引進外資,只要控制好規模和用途,就并非不可嘗試。
經過多輪解釋,有的干部慢慢放下顧慮。有一次內部討論中,有人忍不住問:“真要借,也得看誰愿意借給我們啊?”這話說得也實在——那時的中國剛對外開放不久,很多國家對中國的信用情況、還款能力并不了解,愿不愿意放款,都未可知。
隨后,項南帶隊赴國家進出口計劃委員會溝通。國家進出口計委方面,對福建要建機場的設想態度積極,認為從長遠看,有利于對外開放布局。經過協調,廈門機場被列入科威特對華援建項目之一。
科威特阿拉伯經濟發展基金會答應向福建提供600萬第納爾貸款,約合2100萬美元,利率為每年3厘2。按當時條件,這個利率相當優惠。這筆外貸雖然只夠整個工程投資的約四成,但至少讓機場建設有了一個可行的啟動資金。
不得不說,這一步邁得很冒險,也很關鍵。沒有這筆外貸,廈門機場只能停留在圖紙上。批準下來之后,省里在不多的財力中繼續擠出配套資金,機場建設終于有了真實的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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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體現特區面向海外的定位,廈門的這座機場,從一開始就被命名為“廈門國際機場”。這個名字在當時看來,有人覺得“口氣不小”,但背后反映的是一種清晰的意圖——不僅要飛國內,更要飛出去。
1981年1月10日,廈門機場正式破土動工。從動工到1983年7月試航成功,用了一年半時間。按外國專家的估算,這種規模的工程至少得三年才能完工。廈門這邊的節奏,明顯快出一截。
1983年10月22日下午三點,一架中國民航三叉戟客機劃過新建成的跑道,拉升、入云,廈門第一次擁有了真正意義上的民用機場。通航典禮上,福建省委書記項南被現場的場景觸動,眼眶泛紅。這一年,他已經五十八歲,這座機場,可以說濃縮了他在福建幾年來大量的心血與壓力。
值得一提的是,科威特方面對工程進度也頗感驚訝。受邀來華的費薩爾親王在得知機場僅用一年半建成時,反復確認時間是否記錯。這樣的疑問,其實從側面印證了當時中國建設者在資金有限、經驗不足情況下,拿出的那股干勁。
四、從一窮二白到“飛出去”:廈航的艱難起步
機場建好了,故事并沒有結束。跑道和航站樓只是個開始,要真正讓飛機在這里起起落落,還需要一套完整的運營體系。廈門要不要辦自己的航空公司,怎么辦,立刻擺上了桌面。
項南思路很清楚:既然是“廈門國際機場”,就不能只停留在一個“供民航航線使用”的層面,而是要主動和海外建立聯系。他甚至考慮過與外國航空公司合作,利用對方管理經驗和航線資源,拉開通往海外的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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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4年5月,福建省與美國夏威夷的亞羅哈航空公司就合營廈門機場達成協議。這在當時,是很引人注目的一步——地方主動和國外航空公司談合作,涉及的已經不只是簡單的技術引進,而是關乎航線、管理乃至一定程度的主權敏感問題。
也正因此,這項合作迅速引起較大爭議。不少意見認為,航空公司開辟國際國內航線,涉及國家領空主權和對外形象,必須由國家民航統一談判,地方不得擅自行動。最后,有關部門以“事前考慮不周”為由,終止了這項合營協議。
雖然合作未能成行,但廈門辦航空公司的想法并沒有被擱置。討論和博弈之后,一個新的方案逐漸成熟——由民航局與地方共同出資,成立一家按現代企業制度運作的地方航空公司。
1984年7月25日,廈門航空有限公司正式成立。股東包括民航局、福建省投資企業公司和廈門經濟特區建設發展公司。就形式而言,廈航成為我國第一家按企業化模式運營的航空公司,這在當時是一次新嘗試。
然而看上去“規格不低”,實際上剛誕生的廈航窮得有些寒酸。同年8月3日,公司不得不向股東廈門經濟特區建設發展公司借款5000元,用來辦理稅務登記、工商執照、銀行開戶等基本手續。連公司牌匾,都是員工用手一點點敲出來的鐵字。
股東的首期投資有一千萬元入賬,但對一家公司來說,這點錢連買一臺飛機發動機都遠遠不夠。廈航成立之初,名義上是一家航空公司,實際卻沒有自己的飛機、沒有飛行員隊伍,也沒有成熟的地勤系統。員工一共才七個人,擠在租來的兩間平房里辦公,硬要說的話,更像一個籌備組。
在這種條件下,廈航只能采取租賃運營的方式。1985年1月,廈航租用了兩架波音737-200,由民航廣州管理局負責帶飛,臨時把運行基地放在廣州白云機場,一邊運營,一邊培養本企業的飛行和技術人員。也就在這一年,廈航開始接收一批從空軍轉業的專業地勤骨干,為以后獨立運行打下基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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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的是,從機場通航到廈航真正擁有自己的主運營基地,中間其實經歷了一段“繞路前行”的階段。沒有足夠資金買飛機,只能先租;沒經驗,就靠民航系統“帶著飛”;等到人員逐漸熟練,才一步步把重心從廣州轉回廈門。
1986年11月16日,廈航首架波音737-200從廣州轉場至廈門高崎國際機場,正式在廈門基地投入商業運營。這一天,距離廈門機場試航成功,過去不過三年多一點時間。
接下來的進展,明顯快了起來。1987年,廈航實現扭虧為盈,當年旅客運輸量達到32.6萬人次,貨郵量5387噸。1988年,公司再度擴大規模,新租三架客機,航線網絡開始逐步延展。
從福建的角度看,這些數字背后的意義并不在于利潤多了多少,而在于一種交通格局的改變。曾經讓外商搖頭的那條路,正在被新的航班一點一點替代。廈門不再只是依托陸路和福州機場“轉一圈”才能被看見,而是通過越來越密集的航線直接連向全國乃至海外。
后來的故事就為人熟知了。隨著機隊規模擴大、航線不斷增加,廈航逐漸成長為國內重要的航空公司之一。到近些年,機隊數量已逾兩百架,年旅客運輸量突破數千萬人次,國內外航線接近四百條。
回過頭來看,廈門機場和廈航的起步,折射出的不只是一個地方交通條件的改變。那些年里,從“戰備優先”到“發展優先”,從“只靠國家撥款”到“探索利用外資”,從“統一管理”到“允許企業化運作”,一系列觀念的調整和制度的試驗,都濃縮在這段并不算長的時間里。
在1981年那座電話聲不斷響起的老樓里,很難有人想到,若干年后,廈門會在航線圖上擁有如此密集的連接。而當年那句略帶無奈的感嘆——“要是有個像樣的機場就好了”——也在三叉戟離地的一瞬間,被悄然寫上了一個清晰的句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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