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二十六年,青州城的秋夜裹著桂香,柳府的紅綢卻纏得人喘不過氣。
今日是柳府獨子柳承彥的新婚大喜之日,從府門到正堂,紅燈籠串了足有九十九盞,嗩吶聲吹得震天響。
往來賓客皆是青州城里有頭有臉的人物,人人都道柳家好福氣,紈绔子弟娶了蘇府最溫婉的千金蘇婉娘,更有那青州有名的書生溫景文,為柳承彥代筆中舉,如今正陪著新姑爺鬧洞房,倒成了府里最熱鬧的“配角”。
可誰也沒料到,這滿院的喜慶,轉眼就被一杯茶澆成了徹骨的寒涼。
鬧洞房的戲碼正酣,溫景文端著酒杯湊到柳承彥面前,眼底藏著幾分戲謔:“柳兄,今日新婚,可得喝了這杯合巹酒。”
柳承彥醉眼惺忪,一把推開他:“溫老弟,謝了!改日再喝,我得去陪婉娘喝杯睡前茶。”
說罷,他搖搖晃晃地走進內室。蘇婉娘端著一盞剛煮好的碧螺春,指尖微微發顫——這茶是她親手煮的,茶罐是柳家送來的,茶爐是新換的,可她心里總莫名發慌。
“承彥,慢點喝。”她輕聲道。
柳承彥接過茶盞,仰頭一飲而盡。茶味清冽,帶著淡淡的桂香,他咂咂嘴,剛要開口說“婉娘好茶”,卻突然僵住了。
緊接著,一陣詭異的狂笑從他口中溢出,那笑不是歡喜,倒像被人扼住了喉嚨,又尖又啞。他雙手捂著肚子,身子猛地抽搐起來,茶盞“哐當”落地,碎成幾片。
“承彥!你怎么了?”蘇婉娘嚇得臉色慘白,伸手去扶他,卻被他一把推開。
柳承彥倒在地上,四肢劇烈掙扎,嘴角溢出黑紫色的血沫,不過片刻,身體就直挺挺地僵住了——他沒了氣息。
“啊——!”
蘇婉娘的尖叫刺破了柳府的喜慶,賓客們蜂擁而至,看到地上的尸體,瞬間亂作一團。嗩吶聲戛然而止,紅燈籠的光映著眾人驚慌的臉,喜堂轉眼成了靈堂。
柳父柳敬山跌坐在兒子身邊,哭得撕心裂肺。他抬頭看見站在人群外的溫景文,眼睛瞬間紅了。
方才溫景文與柳承彥的爭執,他看得一清二楚。
前些日子,柳家還跟他念叨,溫景文替柳承彥中舉后,柳家只給了一半酬金,溫景文多次討要未果,還在府外罵過“柳家忘恩負義”。
“是他!是這個書生下毒!”柳敬山指著溫景文,聲嘶力竭,“他懷恨我家賴賬,趁機毒殺犬子,給我拿下!”
仆人聞聲圍上來,溫景文卻沒躲。他看著地上的柳承彥,又看向臉色慘白的蘇婉娘,眼底閃過一絲決絕,竟主動伸出了手:“柳老爺,人是我殺的,與婉娘無關。”
次日清晨,青州知府劉墉帶著衙役趕到柳府。
劉墉身著青衫,面容清癯,手里拿著一卷卷宗,腳步沉穩地走進內室。他先讓仵作查驗尸體,又仔細查看了碎掉的茶盞和殘留的茶水,眉頭微微皺起。
“死者癥狀如何?”劉墉問道。
仵作躬身回話:“回大人,死者七竅流血,唇色紫黑,體內確有毒素。茶盞中殘留的茶水,也驗出有劇毒。”
柳敬山立刻上前:“大人!就是這溫景文,他因酬金之事懷恨在心,才下毒害死犬子!他自己都認了!”
劉墉看向被押在一旁的溫景文。書生一身青布長衫,衣衫褶皺,臉上卻不見慌亂,只是眼神平靜地看著蘇婉娘的方向。
“溫景文,你為何下毒?毒從何來?”劉墉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溫景文緩緩開口:“學生與柳承彥本是好友,他雇我代筆中舉,卻賴掉酬金。學生討要不成,心生怨恨,便在茶中下毒。毒藥是從城南藥鋪買的鶴頂紅。”
“哦?”劉墉挑眉,“鶴頂紅見血封喉,飲下后不過片刻便會斃命,且死者會面色青紫,牙關緊閉。可你看柳承彥的死狀,先是狂笑,再是抽搐,與鶴頂紅癥狀不符。你為何撒謊?”
溫景文身體一僵,卻依舊堅持:人是我殺的,只求一死。”
劉墉沒再追問,只是讓人將溫景文押入大牢,又傳蘇府的人來問話。可蘇婉娘卻獨自跑到了知府大堂,跪在地上泣不成聲:“大人,不是溫公子,毒是我下的!我與溫公子情投意合,柳家強娶于我,我本想與溫公子同歸于盡,便在茶中放了毒!”
一邊是主動頂罪的書生,一邊是自認下毒的新娘,劉墉看著堂下兩人,心中疑竇叢生。這案子,怕是沒那么簡單。
劉墉讓蘇婉娘拿出下毒的毒藥。蘇婉娘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瓷瓶,里面裝著紅色的粉末。
仵作將粉末倒入水中,果然泛起紫黑色的泡沫,散發著刺鼻的腥氣。
“這確實是鶴頂紅。”仵作道。
劉墉拿起戥子,稱了稱瓷瓶里的粉末,又看了看瓶身,突然冷笑:“蘇姑娘,你撒謊。這瓶鶴頂紅足有三錢,而柳承彥所飲之茶,僅需一錢便足以致命。你若真要下毒,為何要放這么多?更何況,你說與溫公子情投意合,為何要拉他頂罪?”
蘇婉娘臉色一白,卻說不出話。
就在這時,劉墉突然開口:“張媽,你是蘇府的奶娘,最清楚婉娘與溫景文的事,你來說說。”
張媽被傳上堂,猶豫了許久,終于哭著道出了真相。
原來,溫景文與蘇婉娘自幼相識,情根深種。溫景文家境貧寒,為了湊夠聘金,才答應替柳承彥代筆中舉。可柳承彥中舉后,仗著家世,不僅賴掉酬金,還強逼蘇府將蘇婉娘嫁給他。蘇父貪圖柳家的權勢,收了重禮,逼著蘇婉娘答應婚事。
溫景文得知后,多次找柳承彥理論,卻被柳家的家丁打了出來。蘇婉娘本想在新婚夜自盡,被溫景文攔下。
溫景文為了保護蘇婉娘,才主動頂罪,想以自己的死換她一條生路。而蘇婉娘不忍心上人赴死,才趕來大堂自認下毒,想與他同生共死。
“原來如此。”劉墉點點頭,心中的疑惑終于解開。這兩人哪里是兇手,分明是為了彼此甘愿犧牲的癡情人。
他讓人放了溫景文,又對蘇婉娘道:“你二人情深意重,本府定會還你們清白。但此案的真兇,還需細細查探。”
劉墉決定重返柳府,重新勘驗現場。
他帶著仵作和衙役,走進柳府的茶房。茶房不大,中央擺著一口銅制茶爐,旁邊是新換的茶柜,房梁上結著厚厚的蛛網。
劉墉抬頭打量著房梁,突然指著一處蛛網破損的地方:“仵作,你看這里。”
仵作爬上梯子,仔細查看了一番,突然驚呼:“大人!這里有蛇涎的痕跡!還有淡淡的腥氣,與死者體內的毒素氣味一致!”
劉墉心中一凜。他讓衙役搬來梯子,親自爬上房梁,伸手在破損的蛛網處摸了摸,指尖沾到一絲黏膩的液體,湊近一聞,果然是蛇涎的腥氣。
“柳大人,這茶房是誰建造的?”劉墉跳下梯子,問柳敬山。
柳敬山愣了愣,回道:“回大人,這茶房是半年前建的,是找一個從武夷山來的‘啞巴木匠’建的。那人話不多,手藝卻極好,建完茶房就走了,沒人知道他的來歷。”
“武夷山?”劉墉眼睛一亮,“青州城可有武夷山來的茶農?”
衙役立刻去查,很快帶回了消息:“大人,青州城確實有個武夷山來的茶農,叫杜老根,半年前被柳家父子打傷,茶磚也被搶走了,后來就失蹤了。”
劉墉立刻明白了。這茶房的建造者,恐怕就是杜老根的親友。而房梁上的青鱗蛇,就是關鍵線索
劉墉下令,全城搜捕“啞巴木匠”。
三天后,衙役在城郊的破廟里找到了他住的地方。可那人早已不見蹤影,只留下一封用木炭寫在墻上的信。
信中寫道:“吾乃武夷山蛇醫,杜老根是我結拜兄弟。柳家父子強搶茶磚,將他打傷致死,我恨之入骨。特來青州,以青鱗蛇藏于茶房房梁,利用柳承彥‘開蓋煮茶’的癖好,讓蛇涎滴入茶中,取其性命。此乃因果報應,與他人無關。蛇醫留字。”
真相終于大白。柳承彥的死,并非人為下毒,而是柳家父子作惡多端,引來的殺身之禍。
劉墉看完信,嘆了口氣。他讓人將柳敬山押入大牢,查抄柳家的家產,一部分賠償給杜老根的家人,一部分留給蘇婉娘和溫景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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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婉娘和溫景文洗清了冤屈,兩人跪在劉墉面前,連連叩謝。
劉墉扶起他們,看著這對有情人,笑著說:“你們二人情深義重,本府甚是欣慰。我認婉娘為義女,你們擇日完婚,我做主婚人。”
數月后,溫景文與蘇婉娘在青州城完婚。婚禮雖不如柳府那般奢華,卻滿是溫馨。劉墉親自到場,送上了賀禮,還為他們證婚。
柳敬山因作惡多端,被判處流放。柳家的家產被分發給貧苦百姓,青州城的百姓無不拍手稱快。
而那只武夷山青鱗蛇,被劉墉派人放回了山林。蛇醫雖不知所蹤,卻也算是完成了復仇,遠走他鄉。
這場洞房毒殺案,終于落下帷幕。
青州城的百姓都說,劉墉斷案如神,不僅還了溫景文和蘇婉娘的清白,還為杜老根報了仇,更懲治了作惡的柳家。這便是善惡終有報的道理。
溫景文與蘇婉娘婚后相敬如賓,溫景文憑借自己的才學,考中了進士,為官清廉,深受百姓愛戴。蘇婉娘也為他生下一雙兒女,一家人幸福美滿。
多年后,有人在武夷山的茶山里,見過一個白發老者,身邊跟著一條青鱗蛇。老者看著來往的茶農,眼神平靜,仿佛在訴說著一段塵封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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