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間常說的“人生四大喜事”,就是:久旱逢甘雨,他鄉遇故知;洞房花燭夜,金榜題名時。
金榜題名的頭名就是狀元。對古代許多有志青年來說,中狀元算得上最夢寐以求的事了。
那在古代,一旦中了狀元,朝廷一般會授個什么官呢?
要講清楚這個問題,得先把歷朝歷代的科舉制度了解清楚。
科舉,最早在南北朝時冒了頭,到了唐代才算正式立起來,再到宋代才慢慢成熟、定型。
隋朝雖然辦過三次科考,但多半是臨時起意,而且報名還有門檻,得先有高官推薦,讀書人才能去考。
另外,隋朝時期還沒有“狀元”這個叫法,“只要考中了,統稱進士”。
所以,中國歷史上第一個有名有姓的狀元,是在唐朝才出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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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朝倒了之后,唐代對科舉做了改動,讓它一步步完善起來。
改動主要體現在三個方面:
第一個,推行“投牒自應”——讀書人可以自己報名,不用非得靠官員推薦;
第二個,考試慢慢走上了正軌,基本能固定下來,一般一年一次。科目分秀才、進士、明經、明法、明字、明算,合起來叫六科;
第三個,搞了糊名制度,考生的卷子上把名字遮住,為的是讓考試更公正些。
不過唐代科舉還是有漏洞。
比如糊名制雖然能擋住考生信息,但考官要是認得筆跡,照樣能鉆空子,徇私舞弊。
這個毛病一直到了宋代,又加了個謄錄制,派專人把卷子重新抄一遍,才算把漏洞堵得差不多了。
考試流程上,唐代考生大致分兩類:生徒和鄉貢。
鄉貢,多半是自個兒苦讀出來的讀書人。
他們得先過地方州縣辦的“發解試”。
過了的,州里給發一張“解狀”,身份就變成了“鄉貢”,也就是常說的舉人。
這里面考第一的,叫“解元”。
生徒呢,是官辦學堂里培養出來的學生。
他們可以直接參加禮部主持的“省試”。
當然,要是沒從官學畢業,還是得先過“發解試”這道坎。
省試過了的考生,叫及第,也可以叫登科、登第、擢第什么的。
其中進士科的頭一名,就叫“狀元”。
走完這套流程,科舉及第的人還得參加吏部的“關試”,也叫“銓試”。
過了這一關,才算真正有了當官的資格。
接下來就等著朝廷給安排差事。
至于能做什么官,往往得看運氣和本事。
在唐代,狀元沒有固定的官職,也沒有什么專門的培養路子,頭一回授官多半只是七八品的小官。
比如大詩人王維中了狀元之后,也就當了個太樂丞,從八品下,管的是宮廷里的禮樂教習。
連狀元都是這個起點,名次靠后的就更不用說了,常常得候補等缺。
要是想早點給朝廷出力,還可以參加吏部的兩類考試:“宏詞”和“拔萃”。
考過了能快點授官,但也談不上多高的位子。
比如白居易進士及第后在家閑了兩年,直到考中“書判拔萃科”,才被授了個秘書省校書郎。
據統計,唐朝289年(包括武周時期)一共開科取士268次,有姓名可考的狀元148人,最后做到宰相或副宰相的,也就11個。
而且這11個人大多出現在唐朝快完的時候,初唐和盛唐那陣子,幾乎沒人能爬到中樞去。
從這里能看出來,唐代雖說科舉不分貴賤,確實讓不少寒門子弟進了官場,但中前期的大權還是捏在士族門閥手里,讀書人的整體地位并不算高。
北宋立國之后,一開始基本照著唐朝的規矩來。
但開寶六年(973年),出了個“李仿科舉案”,宋太祖干脆親自在講武殿搞了場殿試,重新發榜錄取。
打這以后,科舉又多了殿試這一關。
省試的頭名改叫“省元”,殿試的頭名才叫“狀元”。
殿試錄取再按成績分成三等:一等叫進士及第,二等叫進士出身,三等叫賜同進士出身。
需要留意的是,宋朝早期殿試是刷人的。
而且宋代的舉人資格不是終身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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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說,殿試要是沒過,就直接打回原形,從頭再來。
這種“末尾淘汰”實在太狠了。
宋人的筆記里記過這么一段:本朝自祖宗以來,進士過省赴殿試,尚有被黜者。遠方寒士,殿試下第,貧不能歸,多有赴水死者。
好多離京城遠的讀書人,光是進京趕考就把家底掏空了,一旦落榜,連回家的路費都沒有,只好投河。
也有人不甘心去死,不但不想死,還想接著求官,于是走了另一條路:投敵。
比如宋仁宗時候的張元,因為殿試被刷下來,一怒之下叛宋投了西夏,給李元昊出了不少主意,害得西北宋軍折了幾十萬。
宋哲宗那時候吸取了教訓,殿試不再刷人,只負責排個名次。
因為宋代考試難度大,又取消了銓試,殿試一結束,新科進士就能直接授官。
名次靠后的大多派到地方上去。
狀元呢,通常留在京城,從將作監丞(從六品)或大理評事(從七品)做起。
不過,狀元要是想有大出息,往往還是得外放歷練一番。
只有攢夠了地方上的執政經驗,才更有可能調回京城,一步步進到權力核心。
比如宋初的名臣呂蒙正,中狀元后頭一個差事是將作監丞,后來外放做了昇州通判,再回京當戶部尚書、平章事,最后拜了相。
據統計,兩宋118位狀元里,官至宰相或副宰相的有25人。
這個比例比唐代高出一大截,看得出宋朝對讀書人這一撥更倚重。
另外,宋代真正最難考的其實不是科舉,而是“制舉”。
唐宋那會兒,皇帝為了網羅非常之才,會臨時下詔設制科。
兩宋319年里,總共辦了22場制科,通過御試的只有40個人。
而這40個人里頭,卻出了10個宰執,像夏竦、富弼、蘇轍這些人都在里面。
元朝在科舉上,把金、宋兩朝的舊制揉在了一起,發解試改叫鄉試,頭名還叫解元;省試改叫會試,頭名叫會元。
但選人這塊,元朝延續了金朝的做法,對不同人群區別對待。
比如鄉試的時候,蒙古人、色目人只考“經義”“對策”兩場,漢人、南人就得加考一場。
會試也一樣,漢人、南人照樣得加試。
總的來看,蒙古人、色目人的考試要簡單些,可錄取名額卻一樣多:蒙古、色目、漢、南各取二十五名。
殿試完了放榜,分左、右兩榜:蒙古人、色目人列右榜,漢人、南人列左榜。
光從流程就能看出來,元朝統治者一直護著蒙古、色目人的特權地位。
所以雖說兩榜的頭名都叫狀元,但真正受重用的,往往是右榜的狀元。
左榜的漢人、南人狀元大多不受待見,仕途的路子窄得很。
比如元朝唯一“連中三元”的王宗哲,要擱在宋代,十有八九能進宰執,可在元朝,只做到僉事,史書上也沒留下什么名聲。
元朝這種上層靠貴族、下層用胥吏,還把科舉士人往外推的做法,跟國情不合,很難長久。
所以明朝一立國,明太祖就大大抬高了讀書人的地位,還規定“中外文臣皆由科舉而進,非科舉者勿得與官”。
可沒過多久,朱元璋又改了主意。
他發現科舉選出來的人不少名不副實,于是下令停了科舉,一停就是十年。
直到洪武十五年(1382年)才恢復,兩年后又頒布了《科舉成式》,把明清五百多年的科舉框架給定下來了。
明清的科舉分五級:童試、院試、鄉試、會試、殿試。
童試又分縣試、府試兩段。
縣試由各縣知縣主持,通常每年二月開考,連考五場。
縣試過了,學子在四月參加府試,由府官主持,連考三場。
過了縣、府兩試的叫“童生”,意思是有基本的文化底子和寫作能力。
但不少人考到頭發都白了,還只是個童生,《儒林外史》里的范進就是這樣。
院試多半在府州學院里考,分“歲試”“科試”兩級,由各省學道主持。
歲試相當于童生的“入學”考試,過了的叫生員,也就是秀才。
在明代,中了秀才就算跳出平民階層了,能享一些特權,比如免丁糧,還有些司法上的禮遇,上堂不用下跪什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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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試呢,是對秀才的繼續考核,每兩年一次,只有成績好的才有資格去考更高一級的鄉試。
成績差的要受罰,嚴重的連秀才資格都可能被革掉。
鄉試每三年一次,連考三場,時間多在八月初九、十二、十五日。
錄取名額不固定,朝廷按各省人口調,少的幾十,多的上百,全國加起來大約一千到一千三百人。
鄉試可以說是明清科舉里最關鍵、也最難的一關,因為錄取率低得嚇人。
比如天啟七年(1627年)江西鄉試,五千三百多人來考,中舉的只有一百個,錄取率不到百分之二。
落榜的回去再戰;中舉的前程就大不一樣了。
明清兩代的舉人是終身身份,比秀才多不少特權。
而且舉人算“正途出身”,有資格做官。
這也解釋了為什么范進中秀才還被人瞧不起,一旦中了舉,就門庭若市,連張鄉紳都主動來攀親,送銀子送房子。
會試通常在鄉試次年二月初九開考,由禮部主持。
會試也是三場,每科錄取大約三百人。
統計下來,明代九十科鄉試共取舉人十萬多,通過會試的約兩萬四千五百人左右,舉人“上岸”的比率大概兩成。
另外,落第的舉人也可能進副榜。
副榜入選的可以授比較低級的官職。
明代不少府、州、縣學的教官,多半由會試副榜的舉人擔任。
為了讓他們安心教書,朝廷還設了獎勵:
干滿三年以上、學問品行好的,可以升國子監監丞、助教這些;
要是有從政的本事,可以升推官、知縣;
教滿九年,府學教授可以升國子監監丞、助教、學正等。
其中四十以上、五十以下的舉人出身,還可以再考一次,考中了授知縣。
拿今天的話類比,副榜舉人充教,大概相當于有編制的老師,教滿一定年限、考核過了,有機會轉去地方做行政實職。
所以明清時期由舉人當縣官的比例不低,不少小縣的縣令多是舉人出身。
但因為舉人不是皇帝親點的“天子門生”,升遷有門檻,很難爬到高位。
所以很多舉人還是會接著考會試。
會試過了之后,殿試只排名次,不刷人,可還是關鍵,因為它直接關系到以后的升遷路子。
殿試只考一場,題目是時務策一道,由內閣先擬好幾道,臨考前皇帝圈定。
前三名由皇帝親點,賜進士及第:頭名狀元,第二名榜眼,第三名探花。
二甲若干,賜進士出身;三甲若干,賜同進士出身;二、三甲的頭一名都叫傳臚。
殿試之后,狀元通常授翰林院修撰,榜眼、探花授翰林院編修。
干的活兒多是記錄皇帝言行、進講經史、起草典禮文稿這些。
其余進士還得參加“館選”或“朝考”,結合殿試名次分別授官。
最優秀的五十多人進翰林院,能靠攏中樞;沒進去的,二甲多半留在京城做閑職,三甲多半外放地方。
翰林院修撰雖然品級不高,只有從六品,但屬于清要的職位,相當于皇帝的秘書,前途很大。
可皇帝的秘書多了去了,狀元最終能走到多高,還得看自個兒的本事。
表現好的,比如商輅、李春芳、申時行,二十來年就能入閣,甚至做到內閣首輔。
表現一般但身體好、活得長的,也可能熬到尚書再退休。
比如王守仁的父親王華,成化十七年(1481年)中了狀元,當官二十多年,好不容易摸到入閣的門檻,卻因為不肯依附宦官劉瑾,被明升暗降,調去南京做吏部尚書。
至于表現不行的,往往就默默無聞了。
比如成化二年(1466年)的狀元羅倫,缺了點政治城府,老得罪權貴,做了四年官就稱病回家了。
更倒霉的像張居正的兒子張懋修,憑真本事中了狀元,卻被朝里朝外當成“關系戶”。
張居正一死,張懋修氣得投井沒死成,絕食幾天也沒死,最后還是被削籍為民。
統計下來,明朝276年總共出了90位狀元,官做到大學士的只有17人。
清朝基本照著明朝的規矩來,新科狀元出來后,也授翰林院修撰,朝廷當棟梁來培養。
但清朝吸取了明朝翰林系統太封閉、內閣成員缺實務經驗的教訓,所以清代狀元多半有基層歷練的經歷,朝廷再從中挑人當督撫、大學士這些要職,這一點跟宋朝有點像。
不過也得看到,清朝中后期捐官的風氣很重,有錢的豪紳能拿錢買官,加上八旗子弟有特權,讀書人往上爬的空間比明朝窄了不少。
據統計,清朝114位狀元里,最后做到大學士的只有11個;就算把協辦大學士算上,也就14個。
回過頭來看,從唐代頭一個狀元孫伏伽,到清末最后一個狀元劉春霖,中國大一統的朝代里總共出過508位文狀元。
放在一千多年里,平均兩年才出一個。
狀元本來就金貴,真正功成名就的更是鳳毛麟角。
那為什么狀元的“成材率”顯得這么低呢?
這跟歷代統治者對科舉到底有什么用,心里頭門兒清有很大關系。
朱元璋就說過:“能以所學措諸行事者甚寡,朕以實心求賢,而天下以虛文應朕,非朕責實求賢之意也。”
文章寫得好,就能當好官?在他看來未必。
所以洪武年間才一度停了科舉。
但沒有科舉也不行。
在朱元璋眼里,科舉雖然篩不出多少真正干實事的人才,卻能把民間的聰明人都收進朝廷。
此外,科舉還是一套分配權力的制度工具。
這也正是朱元璋晚年死磕“南北榜案”的原因之一。
要是光看學問,南方士子普遍更強;但要是只從南方取士,北方人心里能服嗎?
所以說,科舉的核心價值在于籠絡人才和分配權力,而分配權力的人,是皇帝。
皇帝說你是人才,你就能“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皇帝說你不行,你也可能“朝為宰相,暮為死囚”。
從這個角度看,就不難理解為什么古代帝王常常對貪腐睜一眼閉一眼,卻對科舉舞弊往死里打。
因為官員要是敢跟皇帝搶“權力分配權”,那就是在找死。
至于那些屢試不第的,科舉對他們來說更像一張畫出來的大餅。
雖然看得見夠不著,但為了“鯉魚躍龍門”,無數落第的人還是會覺得,失敗只是自己還不夠用功,于是接著苦讀,無形中反倒幫皇權穩住了根基。
對此,唐太宗李世民說過一句很直白的話:天下英雄入吾彀中矣!
讓真正有本事的人把時間耗在考試里,還有誰能跟我作對?誰還能動我的江山?
事實上也確實是這么回事。
等到科舉制度在宋代慢慢定型之后,農民起義軍的整體素質就越來越低了;反倒是元朝那個不拿科舉當回事的朝代,才冒出了一大批有本事的義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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