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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了,一切都是輕輕的。風先變軟,然后是光,最后是一些幾乎察覺不到的變化:空氣開始流動,樹梢變得松動,一切都在向“更適合呼吸”的方向移動。人們開始走出室內,打開窗戶,去公園、去河邊、去那些剛剛恢復生機的地方。
但身體未必這樣理解。
花粉進入鼻腔的那一刻,并沒有聲音,卻很快被放大成一種明確的信號:鼻腔發癢,眼睛刺痛,喉嚨緊繃,皮膚泛紅。你走在路上,什么也沒有發生,但身體已經開始反應。有人在地鐵里打噴嚏,有人在辦公室悄悄揉眼睛,有人一邊曬春天的照片,一邊在評論區問“今年怎么這么嚴重”。春天一邊變得更可見,過敏也一邊變得更普遍,甚至有一種奇怪的同步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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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柏的葉片和球果,右為籽苗,柏科植物的花粉是北方常見的花粉過敏源。
于是問題開始變得有點微妙:如果春天是一個適合呼吸的季節,為什么有些人反而更難呼吸?如果空氣本身并沒有改變,那究竟是什么,在這個季節里被放大了?
過敏反應本質上是對無害物質(過敏原)——比如花粉、蝦和青霉素——不合時宜的免疫反應。
令人悲傷的是問題不在春天,而是我們自己的身體如何理解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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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街日記》劇照
01 過敏,是一次“錯誤的識別”
我們習慣把過敏理解為一種體質問題,甚至是一種脆弱。但從免疫系統的角度來看,它更像是一種判斷失誤。
今天,只要一提到過敏,我們就會想起花粉、寵物和花生,以及它們導致的流鼻涕和眼睛發癢。所有這些過敏反應都是由I型超敏反應引起的,由抗體IgE推動。一個典型的例子是花粉過敏,也叫作花粉癥。這一切都始于一個易感人群第一次遇到花粉,他們的免疫系統將其視為一種威脅,而不是將其視為植物精子的無害前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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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圖為含苞待放的柏樹花,右圖為已經盛開的柏樹花,圖源:中國氣象報社
這種誤判不會立刻顯現出來。第一次接觸時,身體往往是安靜的。沒有打噴嚏,沒有紅腫,沒有任何提示。
但事情已經開始發生。他們在第一次遇到花粉時可能并沒有表現出過敏的跡象,那是因為B細胞需要一些時間才能大量產生特異性抗體。雖然此時沒有任何跡象,但新生成的花粉抗體已經開始搞惡作劇了。它們在人體內游蕩,并在遇到的每一個肥大細胞上落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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肥大細胞 FcεRI 信號通路示意
于是,身體變得“敏感”。像一座已經布置好引信的系統,等待下一次觸發。當花粉再次進入時,反應就不再溫和。這些癥狀的誘因是花粉與有IgE附著的肥大細胞結合,就像拉開了手榴彈一樣,使肥大細胞釋放出導致過敏的化學物質。
過敏不是慢慢發生的,而是被“引爆”的。
02 當防御系統開始“過度反應”
一旦被觸發,免疫系統不會猶豫。它的反應是迅速的,而且是分階段的。
這一類反應可以分為兩個階段:速發相反應和遲發相反應。速發相反應幾乎在幾分鐘內發生。
速發相反應會即時發起攻擊,在短短的幾分鐘內,肥大細胞如炸彈爆炸般,使局部區域充滿了快速作用的化學物質。在這些化學物質里,最有效的當數組胺。這些化學物質的作用,并不是溫和的。
它可使毛細血管擴張并滲漏、引起炎癥并增加流向該區域內的血流。它還可以作用于瘙癢神經元,這是一種特殊的神經纖維,專門讓我們感覺到癢。于是,我們開始打噴嚏、流鼻涕、眼睛發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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肥大細胞上組胺受體表達及其對組胺反應的示意
這些看似瑣碎的反應,其實是身體在“動員”。它試圖清除一個并不存在的威脅。而戰斗不會立刻結束。
遲發相反應在幾小時后發生,要等到白細胞被募集到目標區域……整個過程可能需要一到兩天才會消退。這就是為什么過敏常常不是一瞬間,而是一段持續的、不太愉快的時間。
從某種意義上說,過敏并不是一種功能不足,而是一種過度執行的正確機制。只是對象錯了。
03 為什么是我們,為什么是現在
并不是每個人都會過敏。這說明它并不是一個單一原因可以解釋的問題。
為什么我們當中的一些人會被賜予一個會對花粉等無害的東西全力開火的免疫系統?遺傳學可以為我們提供一部分答案。但遺傳只是其中一部分。
環境同樣在改變這件事的發生方式。隨著疫苗的推廣以及環境衛生和個人衛生的改善,現代醫學看似在與傳染病的斗爭中節節勝利。然而,雖然很多疾病的感染率在下降,但西方國家的過敏人數卻在迅速上升。
這是一個有些反直覺的現象。世界變得更干凈了,身體卻變得更敏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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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敏人數的上升可能是由于人們接觸的污垢和細菌越來越少。這被稱為“衛生假說”。
與微生物的接觸可能有助于平衡免疫系統的蹺蹺板,讓促進過敏的那一頭不那么容易被壓下去。換句話說,免疫系統需要“練習”。當它缺少真正的目標時,就更容易把注意力放在無害的事物上。
這也是為什么過敏越來越像一種“現代病”。它不僅屬于身體,也屬于我們所處的環境。
04 關于過敏,我們能做些什么呢?
最簡單的答案似乎是避免接觸過敏原,但真正實踐起來,往往并不簡單。以花粉為例,它飄浮在空氣中,只要不可能在每天出門前戴上工業強度的防毒面具,就幾乎無法徹底避免吸入。
當戶外花粉水平升高時,人們可以通過減少外出來降低暴露,這依賴于花粉計數的預報——在花粉濃度達到峰值的季節,天氣預報中甚至會專門播報這一信息。計算花粉數量本身是一項頗為精細的工作,例如在英國,所使用的裝置本質上只是一個放置在屋頂、開有狹縫的盒子,內部是一條帶有黏性的膠帶,空氣中的花粉被粘附其上,再在顯微鏡下逐個計數。我們已經能夠把人送上月球,但對于花粉的自動計數,卻仍沒有一種真正令人滿意的方法,這多少顯得有些諷刺,也正因此,花粉計數這件事本身反而顯得格外重要——關于過敏的警告能夠占據天氣預報的一角,本身就是一項并不起眼卻十分關鍵的進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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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中國氣象局公共氣象服務中心
相比之下,另一條路徑則顯得更具野心:既然難以完全避免接觸過敏原,是否可以改變身體對它的反應方式?2014年,劍橋大學的一項研究嘗試回答這個問題。在這項臨床試驗中,研究者將85名7~16歲的花生過敏兒童分為兩組,一組繼續采用“避免接觸花生”的傳統策略,另一組則接受口服免疫療法(OIT),即在嚴格控制下逐漸增加花生蛋白的攝入量,以期使免疫系統“習慣”這種原本被視為威脅的物質。
結果顯示,在6個月后,62%的孩子已經可以攝入相當于10顆花生而不發生過敏反應,超過84%的孩子可以耐受5顆花生,而對照組則依然無法食用花生。這一結果無疑令人振奮,它意味著一些患者或許不再需要生活在對“意外接觸”的持續恐懼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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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生脫敏前后體外激活嗜堿性粒細胞的情況
但這種方法仍然遠未成為一個簡單的答案。試驗規模有限,風險真實存在,即使在嚴格控制的環境中,仍有個別受試者出現呼吸困難,需要注射腎上腺素退出試驗;更重要的是,目前尚不清楚這種“脫敏”效果可以維持多久,一旦停止攝入花生蛋白,免疫系統是否會恢復原有的反應模式。研究者指出,要讓體內產生IgE的B細胞逐漸消失,可能需要數年的時間,而關于治療周期與長期效果,至今仍缺乏足夠的數據支持。
因此,過敏的應對方式依然停留在一種略顯笨拙的平衡之中:一方面,我們試圖盡可能避開那些無法真正回避的過敏原;另一方面,我們又在謹慎地嘗試改變身體對世界的理解方式,但這條路仍然漫長,也仍然需要更多時間。
策劃&編輯丨后浪科學
文中大部分內容來自《人體不可思議的兵工廠》
合作請聯系微信號:Myx20000721
相關參考:
1.
2.Galli SJ, Tsai M, Piliponsky AM. The development of allergic inflammation. Nature. 2008 Jul 24;454(7203):445-54.
3.Thangam EB, Jemima EA, Singh H, Baig MS, Khan M, Mathias CB, Church MK, Saluja R. The Role of Histamine and Histamine Receptors in Mast Cell-Mediated Allergy and Inflammation: The Hunt for New Therapeutic Targets. Front Immunol. 2018 Aug 13;9:1873.
4. Anagnostou K, Islam S, King Y, Foley L, Pasea L, Bond S, Palmer C, Deighton J, Ewan P, Clark A. Assessing the efficacy of oral immunotherapy for the desensitisation of peanut allergy in children (STOP II): a phase 2 randomised controlled trial. Lancet. 2014 Apr 12;383(9925):1297-1304.
人體不可思議的兵工廠
[英]凱瑟琳·卡弗 / 著
徐說/ 譯
后浪科學,2023.11
每個人的身體里都有一支看不見的隊伍——免疫系統。本書將從主要防御措施開始,一一向讀者介紹免疫系統的各種工作方式。作者用幽默風趣的語言,借助從醫學史到科技前沿的各種實例,探索人類體內不可思議的兵工廠,探討免疫系統是如何抵御從普通感冒到瘟疫的各種疾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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