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找“梅姨”這件事上,申軍良的執拗程度,和要找到被拐兒子申聰一樣。
他找孩子用了15年,找“梅姨”用了10年,如果“梅姨”沒有落網,他還將繼續找下去。
在2017年11月的庭審中,申軍良從搶走申聰的人販子張維平口中第一次聽到“梅姨”的名字。之后,他拿著廣州警方繪制的畫像,到河源市紫金縣尋找“梅姨”。在這之前,申軍良已經找了張維平口中的這個“本地阿婆”一年多。
沒有找到孩子時,他的執拗是可以理解的,“梅姨”是販賣孩子鏈條中的關鍵一環,找到“梅姨”,才能找到孩子。但在2020年3月申聰回家之后,他依舊沒有放棄尋找“梅姨”。
“梅姨”是誰,她長什么樣子,她還有多少個像張維平一樣的上線,她究竟拐賣了多少個孩子,申軍良疑惑,更不甘心。
2026年3月21日,廣州警方通報“梅姨”落網,申軍良父子接到增城警方告知消息的電話,在電話里,增城警方需要申聰補充一些材料,父子倆一商量,決定親自到廣州面見專案組。
3月22日,再回到這個熟悉的地方,申軍良想起那些年,他像螞蟻一樣,在一條條街、一道道路上找孩子時,“梅姨”像橫亙在他前面的大山,經過漫長的跋涉,現在,這座山終于要被移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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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姨”落網后,申軍良和兒子申聰一起到廣東與專案組見面。新京報記者 趙敏 攝
重返增城,當年的尋子路依舊熟悉
申軍良一米六多一點的個子,瘦瘦的,因為常年走在路上,他臉上的皮膚已經被曬成了深褐色,49歲,背已經微弓,頭發全白。為了不那么顯老,他把頭發染成黑色。
即使這么多年被采訪過很多次,但被圍在媒體鏡頭中,走在廣州增城的大街上時,申軍良還是略顯局促。他走進之前常吃的一家沙縣小吃,要了一碗炒米粉,轉頭問人群外的兒子申聰要吃什么。
炒米粉是他在增城時最常吃的晚飯,十年前還是一碗7塊錢,它不像湯粉,帶著湯,他這個北方人覺得稀,吃不飽,炒粉的油脂、鹽分、碳水,能讓他有足夠的飽腹感。
找孩子時,為了省錢,他一天只吃兩頓,早飯和晚飯,因為午飯價格更貴。
小吃店老板娘還記得他,知道他是找孩子的,面對鏡頭和媒體的追問,她擺擺手避開。申軍良為這么多人涌入小店過意不去。
以前,無論去哪家飯店吃飯,他都會把厚厚的還沒有發完的尋人啟事裝在袋子里,不讓別人看出他是找孩子的,“人家要是知道了,你說要錢還是不要”。
他不想別人同情他,這種滋味不好受,盡管那時候,他已經過得艱難。
與沙縣小吃店隔著一個路口的一條街中間,招牌挨著招牌,其中一家旅館,是他之前常住的地方。最小的房間15元,房間很小,沒有衛生間,只有一張床,沒有窗戶,洗了衣服晾在洗臉池上面,衣服一股霉味,總是不干。
申軍良熟悉這里的每一條街,這是15年一步步走出來的。離賓館不遠有一所小學,他以前天天在那里發傳單。最長的時間,他在增城待了一年零三個月。
2003年到2005年間,貴州人張維平在廣州、惠州等地拐賣9個孩子,通過“梅姨”,交易給買家。2016年,張維平落網,供述將當時尚不滿周歲的申聰搶走后,電話聯系“梅姨”,將申聰帶到十車隊的斜坡上。
這個斜坡在增城區雞公山東路,斜坡上一個三岔路口,車來車往,當年申聰就是在這里被交到“梅姨”手中。
路口的磨米店夫婦知道申軍良,“他以前來過”。往上走,再上一個斜坡,何屋村的民居依山而建,相互之間隔著一米多的甬道,摩托車穿行其間。張維平稱,“梅姨”曾經住在這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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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州增城,2005年的十車隊路口的斜坡就在這里,當年張維平在此與“梅姨”會合,將搶來的孩子賣往紫金縣。 新京報記者 趙敏 攝
其實張維平最開始的供述里,“梅姨”沒有稱呼,他只說是增城區一個本地阿婆,年齡五六十歲。申軍良找她找了一年零三個月,見到這么大年紀的就用手機拍下來,發給專案組。直到2017年,張維平才吐出“梅姨”這個名字。
這里住了幾百戶人家,申軍良曾把尋人啟事貼每一道墻,也曾敲開每一家的門去詢問“‘梅姨’有沒有在這里住過,認不認識”。
迎面走來一位79歲的阿婆和丈夫,老兩口早已不認識申軍良,但申軍良認識他們,他曾去過他們家,知道他們家在哪里。
但時至今日,申軍良還是不知道“梅姨”當初住在這里的哪一家。
如同9年前一樣,他在這里收到的依舊是陌生、打量、好奇、疑問的目光。
在張維平對他拐賣9個孩子經過的供述里,2003年到2005年,他將4個男孩拐走后,都是帶到十車隊和“梅姨”會合。
這是一個開放又隱蔽的地方。小巷子四通八達,每家的房前屋后都是相通的路,走在路上,肩膀旁就是一樓人家的窗戶,屋里的炒菜聲、電視機播放電視劇的聲音,以及說話的聲音,外面的人都可以清楚地聽到。
藏一個人也很容易,租住在這里的外來人口多,人員復雜,每一棟獨立房屋都是三、四層,一層有三到四個房間,這些房間之間是相互獨立的,拐過一個屋角,人就消失不見。
2017年,申軍良拿著畫像來尋找之時,距離“梅姨”出現在這已經過去十多年。面對一個模糊不清的面目,有的人直言認不出,有的人把她和在菜市場買菜的人關聯起來,有人把她認成是撿垃圾的女人。
所有的都不確認,唯一能知道的是,2003年到2005年,在十車隊的斜坡上,“梅姨”和張維平會合后,抱著孩子走路到兩百米外的增城客運站,坐大巴車前往近兩百公里外的河源市紫金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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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22日,申聰(左)和申軍良(右)重回廣州增城雞公山附近。 新京報記者 趙敏 攝
跪求老人提供“梅姨”線索
張維平拐賣的9個孩子中,8個被“梅姨”賣到紫金縣。
“梅姨”是誰?最關心這個問題的,莫過于申軍良和廣州增城警方,從2017年知道她的存在,到2025年年底,他們一直在追蹤“梅姨”。
去紫金縣找,還是像在增城一樣,茫茫人海,他一個地方一個地方跑,一個人一個人問,到處貼尋人啟事。
人販子張維平、周容平落網之前,申軍良的尋人啟事上只有孩子的照片和名字。2017年,廣州警方根據張維平的供述,公示了一張“梅姨”的畫像,申軍良就在尋人啟事上加上“梅姨”的照片,他要找孩子,找“梅姨”。
后來申軍良得知,“梅姨”曾在紫金縣水墩鎮的黃砂村出沒,在一個老漢家里,她斷斷續續住過兩三年時間。有一次天晚了,張維平把“梅姨”送到村里后離開。
老漢六十多歲,說著他聽不懂的客家話,對他的到來不歡迎,也不客氣,很多時候,看到他來,騎上摩托車就走。
申軍良說盡好話,實在沒辦法,給老漢跪下,希望他能說出一些“梅姨”的信息。
終于有一天,在央視記者的陪同下,在村委會和當地派出所的見證下,老漢告訴他,那個女人叫“阿梅”,但他也不知道“阿梅”真實姓名,也從沒見過她的身份證件。兩人搭伙過日子一樣,“阿梅”住上幾天就走,來的時候,偶爾會帶不同的孩子來,問起來就說是弟弟家的。得知“阿梅”和“梅姨”有聯系后,人們反應過來,這里是“阿梅”的一個落腳點。
但這些依舊只是模糊的信息,八個月的時間里,申軍良在黃砂村一籌莫展,這個被群山環繞的小山村,只有他這個外來人,語言不通,沒有人愿意搭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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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軍良當年四處張貼的尋子啟事。受訪者供圖
小村里愿意和他說話的人不多,問得多了,人家跟他說,你這畫像不太像。申軍良和廣州警方請來了山東模擬畫像專家林宇輝,畫出了第二張“梅姨”的畫像。
村里有人記得“阿梅”,她曾經用過潘冬梅的名字,有人叫她“潘媽”,五六十歲的年紀,一米五左右的個頭,愛給人說媒,喜歡和別人說話,愛打扮,穿著鮮艷的衣服下地干活。
“阿梅”圓臉,鼻頭大,鼻翼寬,兩只鼻孔朝天,三角眼。林宇輝畫的畫像拿給張維平辨認,張維平覺得不像,但在紫金村,有人說這個畫像“畫得太像了”。
每次當中間人,“梅姨”都會從張維平那里拿到1000元。但在去年,申軍良才知道,孩子的養父母最初買孩子的價格是18000元,但最終到張維平手中只有13000元。
2020年,申軍良一度以為自己找到了“梅姨”。那年,他已經在村子里待了八個月,老漢的鄰居看不過去,說“你不要找了,我知道‘梅姨’在哪里”,他提供了人在隔壁縣的線索,申軍良馬上動身,找到人,拍下照片,發給專案組。為了防止人逃跑,他帶著志愿者,一邊盯著老漢,一邊盯著這個疑似者,“前前后后搞了二十多天”。
專案組提審張維平辨認,張維平說不是;申軍良不信,纏著專案組查這個人的活動軌跡,最終沒有發現她去過增城。確認不是的那一刻,申軍良失落到了極點。
斷斷續續,申軍良在紫金縣找到一百多個被拐賣的孩子,但都不是自己的孩子。
他不知道的是,申軍良的尋人啟事曾貼到過申聰的村莊。
在上學的必經之路上,在打籃球的球場旁邊,申聰曾停下來,看那張印著一個不滿1歲孩子的照片。上初中的少年不會去想,自己是不是照片上那個人,他只關注到10萬的懸賞金額,同學還和他打趣,“要是誰找到拿到這10萬,就發達了”。
申軍良也曾幾乎想要放棄過。
2017年年底,回家過年,打開冰箱一看,幾根已經不知買了多少天、已經軟掉的菠菜,兩個壞掉的西紅柿,孤零零躺在冰箱里。馬上過年了,二兒子、三兒子都還沒新衣服。在老家種地的父親拿來一千塊給他,讓他好把這個年過去。
他買了一棵白菜,兩斤多豬肉,包了過年吃的餃子。他想著“要不就不找了,先把自己的生活過好。”
但沒多久,正月初六,他手機上收到別人提供的孩子線索,就又出發了,買一張硬座,坐將近24個小時,一路南下,到廣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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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時的申軍良。受訪者供圖
“找不到,我怎會甘心”
廣州是什么樣的?找到孩子之前,申軍良沒有好好感受過,榕樹、木棉花,四季常青的馬路邊,藍天,白云,江邊吹來風,在一個焦慮的、悲傷的、失去孩子的父親眼中,沒有風景可言。
他的世界里,只有找到孩子、找到“梅姨”這個念頭。
申軍良記得,他當時唯一的感受是,廣州的天灰蒙蒙的,老是下雨。下雨,路邊和橋洞就睡不了,貼尋人啟事也不方便,心事千斤重,怎么辦?去哪里找孩子?
珠海、深圳、東莞和廣州,有線索的地方都去跑一遍。一次,張維平供述,他曾在十車隊的斜坡那里,聽到“梅姨”接到一個緊急電話,告知她家里有事,讓她趕緊回家一趟,之后,“梅姨”買了一張去往韶關新豐的車票。
申軍良不知道那里是她的家,還是她的娘家,尋人啟事一張張貼過去,還是找不到人。
2016年左右,隨著張維平落網,媒體的報道多了起來,申軍良記得每一位曾幫他找孩子的記者。3月23日這天,一位廣州本地媒體的記者來采訪申軍良,她曾在2017年報道他的尋子歷程。申軍良看著她再次出現,迎了上去,“你來了”,臨走時,他特地上前和這個記者告別。
這么多年,他有足夠的應對媒體提問的經驗,尋找孩子和“梅姨”的經歷被他一遍遍講述。
很多人都會問他一個問題,“梅姨”是否存在。每次聽到這個問題,申軍良都會挺起上身,身體前傾,半舉起手臂,蓄足一口氣,停頓一下后,提高音量,堅定地說“‘梅姨’一定是真實存在的”。
張維平的供述,能和老漢的說法對上,他實地跑過“梅姨”出沒的地方,接觸過那些和“梅姨”打過交道的人,有著自己的感受。因此,在申聰之后,被張維平拐賣的6個孩子被找回來時,他都會提醒所有人“人販子‘梅姨’還沒有抓到”。
2020年,找到申聰之后,申軍良還是往廣州跑,尋找“梅姨”的線索。申聰感覺到,父親還是有一個心結沒有打開,他主動提出,要陪父親一起找“梅姨”。
他跟著父親,再次回到廣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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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23日,申軍良(左)和申聰(右)在廣州增城街頭。 受訪者供圖
廣州,這是個曾經給過申軍良夢想的城市。
2005年,28歲的申軍良野心勃勃,是廣州增城一家電子玩具廠里最年輕的經理,別人收入幾百元時,他的底薪就有5000元,他在江龍大道剛建起的一棟新的七層樓里,租了一間房子,一家三口住在這里。503房間,干凈、漂亮,每次下班上樓時,他的皮鞋伴隨著輕快的步伐,發出噠噠的聲音,聽到聲音的申聰知道是父親回來了,會擁著學步車往前挪動,張著手臂讓爸爸抱,那是屬于父親申軍良的幸福生活。
命運的轉向發生在孩子被搶走的那一天,住在斜對面的308房間的男人,伙同老鄉綁起妻子,搶走了申聰。
從此,申軍良的生活里只有找孩子這一件事。2020年孩子找到時,倏忽間,他已是43歲的中年人。
妻子生病,變賣家產,欠下五六十萬外債,一家人過著困窘的生活,他因為常年在外走路太多,膝蓋已經被磨壞,坐一會兒就得換個姿勢,站起或者蹲下。
更多的是對他心氣的磨滅。找孩子時,除了每天問別人,“你見過這個孩子嗎?你見過這個女的嗎?見到這個孩子聯系我”,除了說謝謝,他失去了和外界打交道的能力,“像和這個社會脫節了。”
15年后,申軍良再遇到他的朋友,也是他曾經的下屬,人家已經千萬身家,回看自己,說家徒四壁也不為過。甚至找到兒子后,他都不好意思把孩子帶回家,把孩子安排在親戚家兜兜轉轉住了半個月之后,他才帶兒子踏進那個租住的毛坯房,房子里連張沙發也沒有。
他錯過了人生打拼的黃金15年,也錯過了那個經濟快速發展、遍地是機會的時代,現在,再回到社會,他有種被拋下的感覺。
但申軍良靠著那股執拗,一直堅持著。
9個被拐孩子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其中一個男孩的父親跳火車自殺,“家破人亡、傾家蕩產、支離破碎”,他用這三個詞形容被拐孩子的家庭。“所以你說,‘梅姨’沒找到,我怎么能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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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聰被搶走時,申軍良一家住的305室(右側第一間)。 新京報記者 趙敏 攝
如今,把申軍良20歲左右的照片拿出來再看,會看到,23歲的孩子,已經有了和他一樣的面龐。回家后的申聰懂事、勤勞,很快融入大家庭中,他對父親說,“沒事,有人就有希望。”
2025年,申軍良來了4趟廣州,上一次他回來,還是去年的下半年,那次,申聰拿到了找到“梅姨”的關鍵線索,提交給專案組。
3月23日,曾經的被拐兒童葉銳聰的媽媽鄧惠東來到廣州,與申軍良見面,她想讓申軍良把一些信息帶給專案組:2022年,為了找兒子,曾去過老漢家里,鄧惠東是河源人,和老漢可以用客家話交流,老漢告訴她,“阿梅”曾帶過三個女孩回到他的家里。
但張維平供述的拐賣的9個孩子,全部是男孩,鄧惠東將這個消息告訴申軍良。申軍良也記得,老漢提過,“阿梅”曾帶過一個女孩子回家。他很想找到后問問她,那個女孩到底是不是也是被她拐賣的,到底還有多少個孩子經她的手被販賣,以及她的上面還有多少個“張維平”。
找一個人這么多年,申軍良沒有任何確切的信息,只有一個帶著引號的稱呼,他很多次夢見同一個場景:他追著一個穿紅色衣服的、一米五左右短發、個頭不高的女人跑。那個女人就是“梅姨”,但他始終沒有看到她的正臉。
“梅姨”落網之后,他再回到廣州,除了想要解答所有的疑問,也和15年尋子路做一個徹底的告別。
3月23日,申軍良父子在增城分局刑偵大隊面見了專案組民警,在同一個地方的增城區看守所,“梅姨”就關押在那里。
由于案件正在偵辦中,申軍良能獲知和對外公布的有限,但他確認了,他在紫金縣尋找的“阿梅”就是“梅姨”,那是他最接近“梅姨”的時刻。而申聰拿到的線索成為找到“梅姨”的關鍵證據,他幫助自己的父親,解開了那個心結。
新京報記者 趙敏 左琳 實習生 鄧子銘 尹詩琪
編輯 甘浩
校對 楊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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