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弘俶墓志銘傳奇：吳越王錢弘俶低調(diào)隱忍于極致 親家翁慎知禮撰銘圓其身后事

開年以來，總臺歷史劇《太平年》引發(fā)海內(nèi)外觀眾熱議。納土歸宋的錢弘俶（入宋后為避諱自改名錢俶）深明大義，令無數(shù)人感佩不已。隨著電視劇熱播，深藏于洛陽博物館的錢俶墓志銘，也迅速引發(fā)網(wǎng)民關(guān)注。這塊長95厘米、寬94厘米、厚約17厘米（與杭州雷峰塔石經(jīng)厚度一致）的墓志石，刻立于北宋端拱二年（989年），也就是錢俶去世次年。

據(jù)學(xué)者研究，錢俶墓志銘上的文字共有53行，滿行52字，約2700字。清道光年間出土于河南省洛陽市北邙山。“生于蘇杭，葬于北邙”，這是唐人對人生圓滿的一種表述。從墓志石的規(guī)格、墓志銘文以及出土地分析，此方墓志銘屬于北宋最高規(guī)制的國王級別。

然而，這塊記載錢俶恢宏一生的墓志銘，居然直到1981年，也就是錢俶去世993年后，才被確認墓主身份。

鄧俶是誰？

清道光年間，洛陽北邙一座大墓被盜。隨葬文物被洗劫一空，墓志原石被留在墓旁。也就在道光年間，金石學(xué)家、洛陽縣令馬恕看到各地文物被盜嚴重，決定設(shè)立官辦存古閣，廣收洛陽出土的古代石刻等文物。就這樣，躲過盜墓賊的這塊墓志原石，被送到洛陽存古閣收藏。

1931年春，河南地方軍閥張鈁、劉鎮(zhèn)華、武庭麟等人，創(chuàng)辦洛陽縣河洛圖書館，接管了存古閣的文物石刻。但1944年該館被日軍司令部占據(jù)，館舍挪作他用，許多文物古籍不知所蹤。次年日軍投降，河洛圖書館由國民黨軍接管。

歷經(jīng)戰(zhàn)亂，館藏文物已經(jīng)大多失散。馬恕當(dāng)年曾撰寫《存古閣記》記述所獲刻石：“自晉至宋，計得一千三百余種”。而此時藏石僅剩30多塊，且七零八落。那塊被標(biāo)注登記為“鄧俶墓志”的墓志原石，依然放在院內(nèi)一角落，無人留意。

慎知禮為其親家翁吳越王錢俶所撰的墓志銘（現(xiàn)藏于洛陽博物館，國家一級文物）

1948年4月洛陽解放。時任市長楊少橋下令將散落于河洛圖書館內(nèi)各處的石刻集中到庫房存放，后移入洛陽古代藝術(shù)館。“鄧俶墓志”原石也隨之入館。這塊墓志現(xiàn)世至此，誰也沒料想到主人居然是吳越王錢俶！因為上面明明刻寫著的是“鄧王”“王諱俶”。

時間到了1981年，在改革開放大潮中，各行各業(yè)百廢俱興，文物考古步入正軌。考古人員在清點洛陽古代刻石時，留意到了這塊“鄧俶碑”。研究人員找來《宋史》，對照北宋為錢俶去世所制的冊文。兩廂一比對，眾人恍然大悟：這塊墓志原石竟是吳越王錢俶的墓志銘！墓志僅比史料所載多出“中正”二字，除此之外，兩者的名諱、謚號、經(jīng)歷等，都與朝廷為錢俶所制冊文一模一樣。由此確認，這份墓志銘正是錢俶的。而錢俶也曾經(jīng)被封為鄧王，故有“鄧俶”之名。此時，已距錢俶去世993年。

錢俶墓志全稱為“大宋故安時鎮(zhèn)國崇文耀武宣德守道中正功臣、武勝軍節(jié)度、鄧州管內(nèi)觀察處置等使、開府儀同三司、守太師、尚書令兼中書令、使持節(jié)鄧州諸軍事、鄧州刺史、上柱國、鄧王，食邑九萬七千戶，食實封一萬六千九百戶，賜劍履上殿、書詔不名，追封秦國王墓志銘并序”。

2011年4月，洛陽博物館新館建成，錢俶墓志原石被正式移入刻石館。歷經(jīng)滄桑的錢俶墓志銘被定為國家一級文物，永久保存。

作為一代卓越吳越國王，錢俶在中華五千年歷史上留下維護國家統(tǒng)一的千古美譽。統(tǒng)治吳越國30年的錢俶牢記其祖父、吳越國開國君主錢镠的祖訓(xùn)，將吳越之地經(jīng)營得富庶繁華。公元978年，錢俶不計自家之利毅然納土歸宋，保住了吳越安寧和國家統(tǒng)一。今天富饒的長三角正是當(dāng)年的吳越故地。蘇軾曾為紀念三代吳越王的表忠觀撰寫《表忠觀碑》，贊嘆：“其民至于老死，不識兵革，四時嬉游，歌鼓之聲相聞，至于今不廢，其有德于斯民甚厚。”

錢王祠里的《表忠觀碑》

2700多字的墓志銘，沒有一個“錢”字

墓志由北宋金紫光祿大夫慎知禮撰文，鄧州錢王府都押衙秦守良謄寫，系統(tǒng)記載了吳越王錢俶的生平事跡。主要包括：

一、身份與封號：志石題額極長，其中記載錢俶的頭銜就有98字。

二、家世背景：記載錢俶字文德，彭城人，祖父為吳越開國君主武肅王錢镠，父親為文穆王錢元瓘，王妃孫氏早逝，繼室為俞氏。

三、生平事跡：10余歲即任內(nèi)衙諸軍指揮使、檢校司空。948年被迎立為吳越王，勵精圖治，蠲免欠稅，鼓勵墾荒。精通六藝，著有《政本集》，崇佛向善。

開寶七年（974年）奉宋太祖之命率軍東征，助宋完成統(tǒng)一。

四、納土歸宋：這是墓志的核心內(nèi)容，記載錢俶主動納土歸宋的全過程，“藩輔固而寰宇寧，車書通而天地一。舉千乘之重，請藉有司；炳三臺之明，愿拱宸極。”錢俶上表說：“如今天下一統(tǒng)，愿交還兵權(quán)”，太宗嘉其忠，先后封其為淮海國王、南陽王、鄧王等。

五、逝世與哀榮：端拱元年（988年）八月二十四日錢俶薨，享年六十。宋太宗輟朝七日，追封秦國王，謚號“忠懿”，遣重臣護葬，次年正月十五日葬于洛陽縣賢相鄉(xiāng)陶公里（今洛陽市孟津區(qū)送莊鎮(zhèn)營莊村）。

六、家族情況：記載錢俶有八子（包括著名文學(xué)家錢惟演）、七女（三女所嫁的汝南慎從吉，即為慎知禮長子）。子女皆恪守孝道，多任要職。

吳越國王錢俶墓志銘拓片

這塊墓志從出土至被確認墓主身份，跨越了140多年。之所以長期被誤讀為“鄧俶碑”，在于2700多字的通篇墓志，沒有一個“錢”字，以致于后人未能將之與錢俶關(guān)聯(lián)。不過，也正因如此，這塊記錄吳越王錢俶“納土歸宋”這一重大歷史壯舉的珍貴實物，躲過了盜掘和兵燹，完整保存了下來。

一代英主錢俶，何以在其墓志銘上隱去了“錢”？即便在多達98字的身前名號里，也小心隱去了錢王。個中有何難言之隱？

公元978年，錢俶納土歸宋，他主動放棄王位，帶著三千余宗親、一千四百多艘船，從杭州出發(fā)，沿水路北上汴京。錢俶在汴京待了十年。宋太宗對他很客氣，封淮海國王，賜豪華宅邸，把最尊貴的席位留給他，甚至允許他“劍履上殿、書詔不名”，給足了面子。然而，這位在位長達30年、將吳越故地經(jīng)營得富饒無比的吳越國王，活得比任何人都清醒通透，宋太宗的每次恩賜，反而使他格外小心。于是，錢俶多次請求降封，主動撤除儀仗，最后干脆搬到了鄧州（河南省南陽市下轄的鄧州市，古稱“穰”，范仲淹就在此地寫的《岳陽樓記》），徹底遠離權(quán)力中心。

《太平年》中，錢俶納土歸宋

且看錢俶人生的最后3年（986–988）在鄧州的真實經(jīng)歷。這3年，錢俶多次上表，請求降其封號。從南陽國王到許王，再到鄧王，低調(diào)自保、躬身親民，直到60歲大壽當(dāng)夜離奇離世。

公元986年，宋太宗封錢俶為南陽國王，令他就國鄧州。為避猜忌、表明忠心，他四次上表懇請辭去國王名號。宋太宗遂先改封許王（先去掉“國王”爵號，降為普通親王，作為過渡封號），不久再晉封鄧王，與錢俶所在的鄧州相合。

在鄧州的最后3年，錢俶沒有安享富貴，甚至不讓營造王府，而是購置了一批當(dāng)?shù)孛窬樱约有蘅樉蛷你昃┡e家搬遷了過來。從史料看，鄧俶在鄧州實實在在為民做事：重修漢代水利鉗盧陂，灌溉數(shù)萬畝良田；從江南引進湖桑與絲織技術(shù)，造福一方；整頓吏治、減免賦稅、生活極簡，只住民宅不建王府；恪守臣節(jié)，低調(diào)謹慎，始終未曾離開鄧州。

端拱元年（988年）八月二十四日，恰逢錢俶60歲大壽。宋太宗特派皇城使李惠、河州團練使王繼恩親臨鄧州，賜生辰器幣、御賜壽禮、設(shè)宴祝壽。正史載，當(dāng)夜有大流星墜于正寢之前，光照滿庭，錢俶舊疾風(fēng)眩（中風(fēng)）突發(fā)，于四更（凌晨1—3點）溘然長逝。

正史說錢俶中風(fēng)，但民間始終流傳著“暴卒”一說，他的死在歷史上也留下了“燭影斧聲”般的謎團。更蹊蹺的是，他去世這天，和他父親錢元瓘竟是同一個日子。

吳越忠懿王錢俶像。民國三年錢文德修《吳越錢氏七修流光宗譜》，上海圖書館藏

錢俶去世后，其子錢惟溍本欲率族人南歸杭州，被宋太宗下詔阻止，只許在鄧州或汴京定居。錢惟溍最終留守鄧州劉集鎮(zhèn)錢集村，世代守護祖宅宗祠。

1127年，也就是錢俶逝世139年后，宋室倉皇南渡，立都于吳越國故都杭州。錢氏家族此時才重回故里，而這次是與宋室一樣的逃難。

往事不堪回首。洛陽北邙山上有個營莊村，從宋端拱二年到宣和五年，134年間，錢氏家族整整五代人葬在了這里。

關(guān)于錢俶之死，后世確有多重猜測。認為宋太宗生性多疑，錢俶很可能被毒殺。明人周亮工就說：李后主和錢俶，“兩王皆以生辰死者，蓋御忌未消，各借生辰賜酒陰斃之耳”。明末《稗史匯編》也有載：“李之禍，詞語促之也，因記錢鄧王（俶）有句云‘帝鄉(xiāng)煙雨鎖春愁，故國山川空淚眼’。其感時傷事，不減于李。然則其誕辰之禍，豈亦緣是耶？”

但這都是后人猜測而已。史料記載，宋太宗對錢俶很不錯。曾在揚州虛設(shè)了一個渤海國，封錢俶為渤海國王，又封他為許王。錢俶死后，宋太宗為之廢朝七日，追封他為秦國王，謚曰忠懿。而錢俶的子孫雖沒有獲掌實權(quán)，但也多位極人臣。長子錢惟濬受封國公、節(jié)度使、中書令等職；第七子錢惟演先后擔(dān)任過樞密使等職；他的兒孫輩也多和皇室結(jié)親，孫子錢曖娶了宋仁宗郭皇后的妹妹，曾孫錢恕娶了宋太宗的孫女，曾孫錢景臻娶了宋仁宗的女兒。還有一個證據(jù)，或是他的安葬之地較為特殊。據(jù)考，錢俶卒后數(shù)月“館葬于京師（開封）之東墅”，一年后才改葬洛陽。專家推測，或因北宋皇陵在洛，錢俶生前曾要求歸葬北邙，遙揖皇陵，表示“生為君臣，死為君鬼”。

從錢俶納土歸宋后一再低調(diào)隱忍的史料分析，墓志銘上隱去“錢”字顯然是有意為之。而且宋室對這位曾經(jīng)叱咤風(fēng)云、在吳越故地威望依舊的錢王身后事，也顯然是不太放心的。墓志內(nèi)容與規(guī)格等既然是經(jīng)朝廷審定的，小心翼翼避諱掉“錢”字，既深得朝廷之意，也與錢俶生前的低調(diào)隱忍相符，可以說是各得其所、互不相違。也恰恰是這一隱，保全了錢俶墓志銘留至今世。這，恐怕也是歷史的造化。

墓志銘上的慎氏父子

錢俶墓志上，出現(xiàn)了兩位慎氏：撰文者金紫光祿大夫慎知禮，錢俶三女兒的夫婿慎從吉。

其實，這兩位慎氏的身份很不一般：慎從吉不僅是錢俶的女婿，也是撰文者慎知禮的長子。而慎知禮，又是以忠直剛正聞名于世的吳越國當(dāng)年重臣慎溫其之長子。

慎知禮自幼聰慧過人，十八歲被錢俶拔為校書郎，后官至北宋工部侍郎、金紫光祿大夫（當(dāng)時為正三品）。慎知禮以“篤信經(jīng)學(xué)、恪守孝悌”聞名，曾居家侍母十年，《宋史》載有其孝行。

錢俶的墓志，為何由慎知禮撰寫？

這可能源于慎氏家族與吳越王室有“一門雙駙馬”的姻親關(guān)系。慎溫其的次子，也就是慎知禮的弟弟慎守禮，也是吳越國駙馬。慎知禮的兒子慎從吉又娶了錢俶的三公主。因此，慎知禮是錢俶親上加親的親家翁，由親家翁為錢俶撰寫墓志，體現(xiàn)了錢俶對慎氏家族的極高信任。而慎溫其的文臣風(fēng)骨和忠臣氣節(jié)，不僅令吳越國王室深為認可，宋室同樣是完全認同的。慎溫其之后有良好家風(fēng)傳承，由慎知禮執(zhí)筆撰文，宋太宗也自然愿觀其成。

慎從吉在錢俶墓志銘中被明確記載為錢俶之女的夫婿。墓志銘文寫道：“次適汝南慎從吉”（錢俶的三公主嫁給了汝南（望郡，今安徽潁上）慎從吉）。

作為慎知禮之子、慎溫其之孫，慎從吉迎娶錢俶三公主（推測為孫太真王妃所生）。宋真宗時期，慎從吉曾經(jīng)被任命為權(quán)知開封府（首都市長）。

慎從吉與錢俶三公主二人育有四子，第三子慎鏞，在仁宗朝被任命為知湖州（吳興太守）。作為錢俶的外孫，在吳越王去世46年之后，慎鏞重返吳越故地執(zhí)掌一方。慎鏞也正是今湖州吳興區(qū)的古村鎮(zhèn)潞村的開基者。至神宗朝，慎鏞的侄子慎修又由朝廷派遣出使高麗，后因宋金戰(zhàn)亂滯留。慎修由此成為韓國慎氏的始祖。

錢俶納土歸宋后，慎氏家族舉家搬遷、隨王北上。慎氏家族作為吳越舊臣，也因忠誠而繼續(xù)受到北宋真宗、仁宗、神宗三代皇帝的青睞，甚至在定居朝鮮半島后，也出任了高麗王朝的重臣。

慎氏家族從慎溫其“臨刑不屈”的忠臣風(fēng)骨，到慎知禮的孝行感天，再到慎從吉、慎鏞、慎修的仕途成就，體現(xiàn)了這個家族綿延千載的文化傳承與品格節(jié)操。

歷史長河，水靜流深。錢俶墓志上的慎氏父子，正是這個忠厚傳家的文臣家族的一種映照。（作者：辰生）

原標(biāo)題：《錢弘俶墓志銘傳奇：吳越王錢弘俶低調(diào)隱忍于極致 親家翁慎知禮撰銘圓其身后事》

欄目主編：陸益峰 文字編輯：唐夢葭

來源：作者：深度文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