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因為一次引產(chǎn)手術(shù)并發(fā)癥,婚后三年依然未孕。
在鋪天蓋地的巨大壓力下茍延殘喘,我提出離婚。韋加堅決不同意。無視他的抗議,我卷起被褥搬進了客房,不說話,以各種各樣的借口回避和韋加親昵。
一天晚上,韋加到我房間,他粗糙的手掌,穿過我的發(fā)絲,久久地停留在我的臉頰。此后,便是一聲長而沉重的嘆息,回響在安靜的房間里,如小錘一般擊中我的憂傷。
“璐璐,我們領(lǐng)養(yǎng)個孩子吧,我會好好照顧你們的。”借著月光,我清晰地看見韋加眼里噙著的淚。
說通父母的過程有些艱難,在韋加的堅持下,公婆也無奈了。
2022年10月的一天,北京的一家孤兒院打電話給我們,說有一個叫“毛毛”的兩歲女孩符合我們提出的領(lǐng)養(yǎng)條件,我和韋加當夜踏上了大連開往北京的火車。
毛毛很漂亮,大眼睛、白皮膚,一笑有兩個小酒窩。她那純真無邪的目光,瞬間讓我本已麻木的心流過一股暖流。她用稚嫩的嗓音含糊不清地喊我“阿姨”,喊韋加“叔叔”時卻叫成了“姑姑”,逗得在場的人哈哈大笑。毛毛是被重男輕女的家庭所拋棄的孩子,我們得有將來孩子與親生父母面對的心理準備。
韋加有些猶豫,我堅持說:“兩歲的孩子記得什么?再說了,我們又不住在北京,我們不說,誰知道她是我們領(lǐng)養(yǎng)的。”見我鐵了心,韋加最終同意了。
2022年11月28日,毛毛正式成為我們家一員,我和韋加給孩子改名“韋樂怡”,小名“樂樂”,希望她能快樂成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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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樂樂的到來,給我和韋加帶來了無限的樂趣。晚上她哭鬧時,韋加總是趿拉著拖鞋,一溜小跑到她的房間,輕拍樂樂的后背,唱著,直到她又睡著……有時韋加會給樂樂講故事,還盡力把故事加上自己的表情、動作表達出來,那模樣讓我忍俊不禁。只要我在家,也總會陪著樂樂瘋得滿頭大汗,小家伙累了就枕在我腿上呼呼大睡,而我多會小心翼翼地摸摸她的臉和頭發(fā),心里想:“謝謝你,寶貝,是你讓我體會到了做母親的幸福。”
孩子三歲時,有一天我下班回家,因為身體疲累,不想吃晚餐,直接到床上休息。昏睡中,感覺臉上癢癢的,睜開眼睛一看,小家伙正在我臉上摸來摸去呢。看見我醒了,小家伙問我餓不餓,我逗她說“餓了,你給我做什么吃?”她不假思索地說:“方便面”,然后就一蹦一跳地從櫥柜里拿出一盒方便面,跑進衛(wèi)生間,打開水龍頭,泡了泡面,端到我的面前說:“媽媽,吃。”看著她天真無邪的小臉和被水打濕的半截袖子,我的心瞬間被融融暖意所包圍,我一把摟住樂樂,親著她說:“寶貝長大了,懂得心疼媽媽了。”
樂樂一天天長大,和我們之間的感情也越來越深,而我內(nèi)心深處的困擾也隨著她的長大繁盛起來——她長得越來越不像我們。小區(qū)里經(jīng)常有人說:“這孩子,和爸媽都不像啊!”我只能尷尬地笑著說:“你看她多會長,像我們倆就慘了。”
很多時候,看著孩子玩耍的背影,我會想:以后我怎么面對她?什么時候告訴她,她是我們領(lǐng)養(yǎng)的?等她長大了再說?還是現(xiàn)在?我更擔心萬一哪天,樂樂的親生父母找上門來了,我該怎么辦?
一天晚上,我夢見樂樂的親生父母站在我的面前,眼角浮現(xiàn)出一種邪惡冷漠的笑容,如同在突然跳閘后的寂靜中發(fā)出的詭異藍光。他們冷冷地說:“我們要帶走樂樂,她是我們的孩子。”說著就伸出手飛快地、狠狠地從我的懷里搶走孩子,我拼盡全力、聲嘶力竭地喊道:“樂樂是我的……”就這樣陡然驚醒,額上全是冷汗。
這個夢以后,我有了莫名的恐懼,害怕樂樂的親生父母從天而降帶走她。我開始留意起各大網(wǎng)站的尋親帖,看看那些被尋找人的特征是不是和樂樂相似;有的時候,電視上一出現(xiàn)尋親的欄目或是廣告,我就趕緊換臺。我不再帶樂樂經(jīng)常出去逛街看戲,怕會不經(jīng)意撞見她的親生父母。
和韋加說起這些,他說我多心了,就算是孩子的親生父母來了,也可以好好商量,沒必要擔心啊!我大聲地哭訴說:“不行,誰也別想把樂樂從我身邊帶走。”
3
2025年2月,我不斷地惡心、干嘔、頭暈,檢查發(fā)現(xiàn),38歲的我竟然懷孕了。
我打電話給一個律師朋友,對方告訴我,領(lǐng)養(yǎng)孩子前男女雙方都未生育過孩子的,并已辦結(jié)婚登記達到生育年齡的,懷孕后可以辦理準生證,但是以后不能辦理獨生子女證。
韋加知道后高興地說樂樂是個福星,招來了現(xiàn)在的孩子。我卻心事重重,將來,兩個孩子的開銷不是件小事,而我在有了自己的親生孩子后,還能像以前那樣疼愛樂樂嗎?
晚上,我坐在沙發(fā)上看電視,當鏡頭里的女人懷抱著親生的孩子對養(yǎng)女又大又罵時,我突然打了個寒顫。恰巧樂樂過來讓我看她的畫,我不耐煩地揮手讓她去一邊自己玩。孩子生氣了,噘著嘴沖我說:“你不是好媽媽。”聽她這樣說,我一把拽住她的胳膊,瞪大眼睛生氣地問道:“誰教你這樣說的?”或許是我用力太大,孩子直叫:“媽媽,你弄疼我了。”邊說邊揮著另一只小拳頭捶打我。
不知過了多久,我松開手,樂樂哭著跑進自己的房間,我無力地癱倒在沙發(fā)上,直到韋加回來。韋加聽完事情的經(jīng)過,說:“別發(fā)神經(jīng)了,還不趕緊去向孩子道歉。”
我打開樂樂的房門一看,發(fā)現(xiàn)她仍舊在哭,手里拿著一家三口的合影。我把頭靠在房門站了許久,眼淚嘩嘩地流下。
懷孕三個月的時候,一天中午休息,同事小孫拿著報紙對我說:“璐璐,你看這對父母是怎么搞的,兩歲的孩子丟了現(xiàn)在才找。”“你說什么?”我一把奪過報紙,“兩歲、女孩、大眼睛、小酒窩……”這些關(guān)鍵詞語讓我的頭腦里漸漸地浮現(xiàn)出一幅畫像,越來越清晰,是樂樂,她的親生父母終于來找她了。
我慌張地收拾好背包,請假回家,連電梯都顧不得等,順著樓梯往下跑。不料中途一腳踩空,整個人歪歪斜斜、跌跌撞撞地摔了下來。
我流產(chǎn)了。醫(yī)生把我推出產(chǎn)房的時候,韋加迎了上來。我掙扎著起來,竟沒有看見樂樂,害怕地抓住韋加的胳膊,大聲地說:“樂樂呢?我已經(jīng)失去一個孩子,不能再沒有樂樂了。是不是她的親生父母把她帶走了?”
“沒有、沒有,我已托隔壁的六嬸照顧她。”
“不行,你現(xiàn)在就去接樂樂,我要見她。”
看見我躺在病床上,樂樂立即掙脫韋加的手撲了過來,摟著我的脖子哭著說:“媽媽,你怎么了?你疼不疼?”我緩緩地抬起一只手,撫摸著孩子的頭,說:“媽媽不疼,樂樂,你不要離開我好不好?”孩子抬起頭,緊緊地抓住我的手,說:“我不離開媽媽,也不離開爸爸。”
見我不說話,樂樂又補充地說道:“媽媽,我們?nèi)齻€拉勾勾好不好,樂樂100年都不離開你們。”我笑著點點頭,病房里,我、韋加、樂樂三個人的小手指頭勾在一起,勾得那么緊。
樂樂說什么也不肯回家,蜷縮著小小的身子和我擠在一張床上。熟睡中的她,小臉蛋緊緊地貼著我的胸口。韋加把她抱起放在一邊的陪護床上時,小家伙閉著眼睛、無意識地摟著老公的脖子叫“媽媽”。
我對韋加說:“與其等著她親生父母找上門來,不如我們登個尋親啟事吧……” 話未說完,人已哽咽。韋加沉默了一會兒,抬起頭很堅定地說:“不登。樂樂是我們的孩子,她的身世,我們不該隱瞞,等合適的時機再說。我們現(xiàn)在能做的就是放松下來,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孩子的親生父母找上門來了,我們不妨大度一些,讓孩子自己選擇。孩子是有良心的,你對她好,她會記住的。”
我正要再分辯些什么,樂樂醒了,光著小腳丫站在地上哭著喊媽媽。韋加趕緊跑過去抱起她來,孩子不安分地扭捏著身體,吵著要“媽媽抱”,向我伸開兩只小手。我快步地迎上去,心想:“孩子,媽媽永遠和你在一起,無論怎樣,我們不離不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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